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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往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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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往前了

第六十五章

孟裏剛才還在同舒悅分享老家嵐水的事,這會兒見她含著淚說要跟他道歉,頓時聯想起她問她的種種,湧生出一個從天而降的猜想。這個猜想來得過於倉促又強烈,至於在舒逸打算繼續開口前,孟裏跟被按下什麽開關似的,立馬制止她道:“您不要說。”

諾大的別墅裏突然靜默的幾分鐘,孟裏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五顏六色的果盤,頭暈目眩間,仿佛猜到了舒悅接下來要說的事。

像所有狗血劇情裏那樣,接下來舒悅是不是會告訴他,其實她就是當年遺棄孟裏,把他放在嵐水公園古榕下的人。然後呢?她又要編造一個什麽合情合理的苦衷,告訴他自己當年的身不由己,希望孟裏原諒她所做的一切,接受她這個遲到的母親?

這是我希望的結果嗎?孟裏問自己,他等了這個人二十年,從小時候每天問自己和奶奶無數遍,媽媽在哪裏?媽媽長什麽樣?媽媽為什麽不要我了?媽媽還會回來接我嗎?

到後來逐漸長大,每天被生活的重擔壓得透不過氣,只有在最難受委屈的時候,才會去那棵樹下坐一坐,只有那時候,才感覺自己回到了離母親最初最近的地方,以此獲得一點短暫而輕微的安全感。

而現在,眼前這個站在名利場的中央,從小出現在自己的視線裏的公眾人物,打算告訴他,是她拋棄了他?然後呢,他就應該像自己小時候以為的那樣輕易原諒她?為自己找到了母親而感到激動和快樂?

“孟裏,你聽我說。”舒悅似乎料到了孟裏的猜想,一邊抓住他止不住顫抖的手,一邊擦去自己眼角的淚。

“你可能覺得我瘋了,但我不怕你說出去。就算你等會兒走了這間屋子,就會把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情公之於眾,我也認了,那是我應得的。”

舒悅緊握著孟裏的手,剛剛擦去的眼淚再次奔湧而出。“我太痛苦了,我以為我不停地拜菩薩,做公益,就能減輕我心裏的罪過,但事實上,這麽多年了,我根本沒辦法原諒自己。”

“的確,就像你猜想的那樣,兩個月前,我第一次在網絡上看到你的視頻後,尤其是你左眼下的痣。孟裏,你相信一個女人的直覺嗎?當時我並不知道你是孤兒,但我立馬找人查了你的資料,當得知你跟我老家是一個地方,而且果然是被……被撿回來時,那一刻我認定了你就是我的孩子。”

舒悅撫摸著眼下的淚痣,接續說:“我讓人去節目組取了你的頭發和你喝過水的杯子回來,做了DNA檢測。可是,可是孟裏,你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十七歲年少無知生下來的孩子,可我當時剛被廣告公司選中啊,我一個單親媽媽不知道怎麽辦啊……”

說完這句話後,舒悅哭得整個身子都彎曲起來,孟裏看到她全身戰栗,接而發出劇烈的嘔吐聲來,可她的嘴裏沒突出任何東西,只有粘稠的透明液體和眼淚混在一起。

孟裏突然松了口氣。他終於可以回答剛才問自己的問題了,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他不需要一個看似圓滿的結局,他無法原諒當年那個把他遺棄的人,即使他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出生於哪天。

這一刻,他的心像一顆小小的生雞蛋,突然被什麽敲碎了。他既痛苦又高興,痛苦是因為劇烈的疼,高興是因為蛋殼裏不是蛋清和蛋液,是一個全然不同的他。他人生中第一次接受了自己就是生來被拋棄的事實,並決定不再對此再抱有一絲奢望。

於是,孟裏幫舒悅擦去了眼淚,倒了杯溫水,離開了這棟別墅。他沒有問她任何當年的過往,也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只是後來每一次,再在電視屏幕裏看到舒逸,看她微笑著出現在越來越多的公益活動中,卻再也不會停下來看她一眼。

接下來的一年,孟裏幾乎每天都泡在了圖書館準備司法考試,唯一留下的一樣兼職是幫幾個小學生進行作業輔導。楊煜和何閃閃擔心他又回到高三下半年的狀態,時不時叫上他出來散散心,孟裏也都出來了。

何閃閃看孟裏每次出來帶著相機拍照,也打開手機攝像頭跟著湊熱鬧,說是記錄鐵三角的美好生活,等他們老了以後拿出來回憶當年。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原本簡單拍攝的出去尋覓美食,附近公園采風,學校上舞蹈課的短視頻,傳到社交平臺上後有挺多人觀看和點讚。

於是,小半年下來,在那個短視頻自媒體剛剛冒頭,還不算全民參與的風口,何閃閃成了一個小博主。而萬萬沒想要到的是,在她所有發出去的素材裏邊,最受歡迎的竟然是楊煜大口吃東西的視頻,每次只要有楊煜進食的畫面,視頻下面的評論就熱情高漲。

何閃閃之前發過幾次有孟裏側臉的視頻,孟裏每次出去話都不多,通常都是手上掛著個相機四處走走看看。何閃閃賬號火起來後,看的人也多了,就有人在評論區討論視頻裏的那個男生是不是之前參加過星選秀的孟裏。

這麽一來,時隔一年後,孟裏唱過的那首《殘酷月光》又被翻出來小熱了一波,只是同時也有人出來罵他,說他當時一聲不響退賽,辜負了那些喜歡他的觀眾。在那之後,何閃閃就再也沒發過有孟裏的視頻在社交平臺,就是平時記錄下了也只是私藏在手機裏。

孟裏不在乎別人怎麽說他,從小就這樣。他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事情,卻不需要學會跟這個世界相處。沈灼是他生命中第一個讓他想探出頭去看看外面的人,現在沈灼不在身邊,他允許自己像只蝸牛一樣縮回殼裏待著。

大四開學後沒多久迎來了為期兩天的司法考試,停筆交卷的一瞬,孟裏仿佛回到了高考結束的那個下午。那時他的腰傷還沒好,出教室都得杵著拐杖,但心裏是輕松的,他知道自己沒有辜負沈灼,也相信不久以後就會見到沈灼。

可現在呢,快四年過去了,沈灼依然沒有蹤影,除了知道他在國外,孟裏沒有沈灼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沈灼看到了他在星選秀的采訪沒有,不知道沈灼過得好不好是胖了還是瘦了,不知道沈灼在他們分開的四年裏有沒有遇見新的人。他不敢想。

孟裏二十一歲生日是在嵐水過的,這回楊煜和何閃閃倒是沒回去,特意趁著國慶中秋國慶八天小長假出國玩兒去了,倆人本來就都是愛旅游的主,經營自媒體賬號後,出去的頻率更多了。本來楊煜叫孟裏也一塊去,孟裏想想還是算了,錢是一方面,重點是不想當電燈泡。

這天在胡大海家吃了中飯,又陪苗苗玩了一會兒後,孟裏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午睡,還是在雜貨店的二樓,只是樓下的雜貨店不再叫燕子雜貨店了,老板也不是蔣飛燕了。

蔣飛燕去年把雜貨店租出去,搬到她哥哥和父母在的城市了,離開之前特意給孟裏發了條短信,告訴他他那間房一直都在,讓他記住自己在嵐水永遠有個小家。孟裏看了眼前的短信好一會兒,眼淚掉屏幕上了,才回了一聲謝謝。

秦問知道孟裏回嵐水了,打電話叫他去照相館,說店裏前段時間剛重新裝修過,請他過去幫忙提提建議。

孟裏午睡醒來後帶著相機去了照相館,本想讓秦問給他看看這段時間新拍的照片,走到照相館門口,卻發現原先簡潔卻醒目的「一心」二字被拆下來了,取而代之的是「時光」二字。

“秦問你瘋了嗎?”孟裏心底燃起一股莫名的怒意,不顧門口路人的眼神,沖進店裏問秦問。這是他第一次叫他秦問,而不是秦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在看到照相館名字變了的一瞬,感覺自己被背叛了。即使他並不是黎一心。

而當他走進店裏,看到那面永遠只有二十一張照片的圓形鏡頭墻也被改成了方方正正的矩形墻,並安裝了將近百來個亞克力相框時,更加氣得嘴角微張,半天說出不話來,過了快一分鐘,才轉頭看向裏面的秦問陡然失笑道:“這就是這樣愛他的嗎?”

“孟裏。我今天叫你來,一方面是挺久沒見了,另外就是想告訴你,我想了很久,決定往前走了。”秦問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孟裏的反應,見他情緒激動地看著自己,從冰箱裏拿了一瓶冰可樂給他。

“你和阿樂,在一起了?”孟裏沒有接可樂,看著矩形照片墻裏一張阿樂蹲在地上整快遞的照片問。大學這幾年,他回嵐水的次數不多,每次回來待不了幾天就走了,他壓根不知道秦問和阿樂在那次表白之後還有其他進展,秦問也沒告訴過他。

“是。快三個月了。”秦問倒是答得幹脆,拉開孟裏不要的那罐可樂,一口氣喝下去了半瓶,洶湧翻騰的氣泡爭先恐後地抵入喉腔時,才擡頭重新看向了孟裏。

“我和阿樂怎麽在一起的,為什麽在一起都不重要,也不必告訴旁人。重要的是,我們現在相互喜歡,而我也下定了決心要往前看。孟裏,我快三十了,他離開我整整七年了。”

秦問平時總是一副很瀟灑的樣子,這會兒聲音裏帶了點細微的哽咽,走到新照片墻最中間的位置,看著那只他幾年前拍攝的小家燕。

“孟裏,我沒告訴過你。其實當時在救護車上,他根本沒有問我會不會一直愛他,他那會兒已經喘不過氣了,費勁全力也擠不出幾個字。但他跟我說,秦問,往前走。”

七年了,我的小家燕,我決定聽你的話,繼續往前走了。這次裝修,我在照相館屋頂上搭了個挺堅實的鳥巢,你要是飛累了,想家了,想我了,就回來看一看,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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