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汙濁的濁

關燈
你是汙濁的濁

沈灼本來站在酒店房門外,見母親突然失聲痛哭起來,掙脫父親的制止,沖進去抱住了她,扭頭那一刻,他突然反應過來,為什麽母親不準他和孟裏打電話了。而更令人害怕的是,原本底氣十足的沈灼,也覺得自己不該和孟裏打電話了。

在那個分不清友誼與好感的年紀,他突然不確定自己對孟裏的情感,也不知道以後會發展成什麽樣。他不想讓母親傷心生氣,不想變成父親那樣的怪人,更不想有一天嚇跑那個像星星和顏料一樣的孟裏。於是,在馮清枝選擇忍氣吞聲的那幾年,沈灼選擇了逃離。

本以為逃離就能相安無事,沒想到初三冬至前一天晚上,馮清枝在沈志松書房發現了一張男人的素描畫,上面寫著贈予我的愛人,贈予者沈志松,留筆日期是在認識馮清枝的前一年。

馮清枝捧著那幅畫,終於明白眼前的男人為什麽那天在酒店被捉奸了還能肆無忌憚地沖她笑,因為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她竟然是個同妻。

那個從小走到哪都讓人挪不開眼的馮清枝,那個十歲拿了鋼琴十級證書的馮清枝,那個十六歲考入嵐城大學英文系的馮清枝,因為大三的一次郊游,認識了在麥田裏迎風寫生的沈志松。在那之後的第二年,就懷了他的孩子,那一年,馮清枝十九歲,剛獲得保研資格。

為了盡快擁有一個和沈志松的小家,馮清枝不顧父母反對,老師勸說,堅持留下了這個孩子,在滿二十歲的第一天,和沈志松去領了結婚證。自那以後十幾年如一日,留守家中相夫教子,只為了培養一個讓丈夫驕傲的孩子,讓父母覺得自己當年的選擇沒有錯。

卻沒想到,結婚後沒過幾年,沈志松的浪子本性就流露了出來,常年不著家,著家了也很少碰馮清枝,馮清枝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她盡到了妻子和母親的義務,也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維持著一個女人的美麗,但沈志松就是對他冷淡了,一冷就是很多年。

於是,等沈灼上初中後,馮清枝萬般無奈之下才找了所謂的私家偵探去確認丈夫到底是不是在外面有人,她想過一萬種可能性,那個人比她年輕漂亮有才,卻怎麽也沒想過自己輸給了男人。

起初,她抓到沈志松和那個男人的把柄時,沈志松還試圖騙她,說自己只是對男人一時興起貪圖新鮮,於是馮清枝相信他了,因為不想失去這個家庭,因為她還愛沈志松。可當她捧著那幅畫,得知自己竟然毫無意識地做了十幾年同妻時,她崩潰了。

崩潰到摔壞了家裏所有花瓶,崩潰到癱坐在地上無力痛哭,最後拿起手機打給自己的父親,那個遠在嵐水,獨居了快十年,從小視她如命的老人。馮老本來就有心肌梗塞,聽女兒哭著說完自己的境遇後,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倒在了地上,闔然長逝。

馮清枝無法原諒那個欺騙了自己一生,間接害死了自己父親的男人,更不想成全那個在床上赤身裸體向自己示威的男人,於是,她將所有矛頭指向了沈志松最初同她在一起的根源,他最疼愛和驕傲的兒子,沈灼。

“你的出生毀了我的一生。”

“我就不該給你取名「灼」,你是汙濁的「濁」。”

“知不知道我多痛苦?試試這些東西燙在身上就知道了。”

“畫畫的都惡心,以後別畫了,我已經把你的畫具都扔了。”

“你是不是也對男的有意思?不會是嵐水那個叫孟裏的吧?”

“你最好別遺傳沈志松的怪病,否則我會把你們這些變態都殺了。”

就這麽歇斯底裏沒日沒夜地鬧了一年,沈灼高一下學期,沈志松正式提出了離婚。馮清枝原本已經精神紊亂了,得知此事後,更加無法掌控自己的情緒了,她開始隨身帶著剪刀,到處跟蹤沈志松的情人,恨不得立馬把他殺了。

於是,沈志松以法律關系上的配偶之名,將被診斷為重度精神焦躁癥的的馮清枝送進了嵐城郊區的精神療養院。沈灼由住家阿姨照顧,每月只能去探望馮清枝一次。

沒有人知道馮清枝在療養院經歷了什麽,但沈灼每月去探望母親,都被她拒絕了,她甚至沒叫工作人員給兒子帶一句話。就這樣過了半年,馮清枝終於同意了出來見沈灼。

眼前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的女人臉上已經沒有了一絲馮清枝原本的痕跡,卻握著兒子的手小聲祈求道,你叫他放我出去,我帶你回嵐水上學,我以後不鬧了,不殺他男人了。

然而沈志松不相信馮清枝,在考慮一周後,拖療養院的工作人員轉告馮清枝,只要她簽了離婚協議書就能放她出來。到時候他就不是她的合法配偶了,沒有資格管束她了。

“我不要離婚,我十八歲就跟他了,十九歲就給他生小孩了。你告訴他,我還愛他,他可以不回家,也可以不放我出來,他做什麽都行,但別跟我離婚。”這是馮清枝當時給工作人員的回覆。

在那之後的一個月,馮清枝又不見沈灼了。直到有一天,沈志松突然松了口,抽了個天氣晴朗的下午去療養院把她接了出來。馮清枝像做錯了事的小孩似的看著面前冷漠的男人,跟著他小心翼翼邁出療養院大門時,輕聲叫了他一聲志松。

馮清枝彈完《月光鳴奏曲》第三篇章最後一個音符時,沈灼剛從這幾年的回憶中清醒過來,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看半小時前,孟裏卡著點給他發來了新年祝福短信「新年快樂我的男朋友,祝我們平安大吉,高考大捷,天長地久。——特別喜歡你的孟裏」

嵐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天,沈灼笑著看向夜空中仍在接連綻放的煙花,下一秒,窗外傳來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倏然砸落在地。

這天晚上,那個曾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嵐水美人,像蝴蝶一樣來到人間,又像落葉一樣歸於塵土。

而此刻她的房間,鋼琴的黑白琴鍵尚有餘溫,幹凈透亮的窗戶往外敞開,窗前的書桌上只有一張簽過字的離婚同意書和一個日記本。深夜凜冽的風吹過日記的一頁又一頁,沈灼意識到,他再沒有母親了。

「志松,你相信嗎?從見到你,聽到你名字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會有故事發生。」

「志松,你別退縮。相信我,我會說服我的父母接受你,也接受我們的寶寶。我們會在嵐城擁有一個自己的小家,我教寶寶彈琴,你教他畫畫,我們會過上很幸福的生活,讓所有人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

「志松,我給寶寶想好了名字,就叫他沈灼好不好?像太陽一樣熱烈滾燙,不過,如果他自己想當月亮,我也同意。只要他是我們的孩子。」

「志松,我今天吃醋了,因為小灼竟然先學會叫爸爸,可惜你不在家沒能聽到。最近你出差有點頻繁,我和小灼都很想你。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也會更努力地照顧好我們的小家。」

「志松,你別生氣了。我知道你很忙,我不會再提想出去工作的事惹你煩了,我會聽你的話,專心把小灼培育成最優秀的小孩,讓你為他驕傲。」

「志松,我有時候覺得,我是不是對小灼太嚴格了,他總是形單影只,沒有其他孩子愛笑,也不太說話,雖然你說沒關系,但我還是有點擔心。」

「志松,我真的好高興,小灼又是全班第一,書法比賽也得獎了。雖然我表面上很冷靜地讓他再接再厲,但我知道他已經很棒了!我喜歡看你為他驕傲的樣子,他讓我覺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有價值的,不愧是我們的兒子!」

「志松,他們說男的越有錢越容易變壞,我不相信你是這樣的人。但你為什麽都不碰我了,我已經努力保持身材了,小灼同學的媽媽們也都說我很漂亮。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裏惹你不高興了,問你你也不說,可你分明說過,我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

「志松,先跟你道歉。對不起,我找人去跟蹤你了,希望你不要生氣,如果只是我的胡思亂想,我願意再次向你道歉,但請你允許我希望借助這樣愚蠢的方式給自己一點安全感。對了,小灼現在畫畫比鋼琴還好,他很喜歡畫畫。我很愛你。」

「沈志松,我從未想過,我是這樣失敗的女人。原來你不僅外面有人了,還是男人,原來我早已魅力全無,你寧可碰男人,都不願碰我。你告訴我你只是一時新奇犯了錯,那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沈志松,我還是小看你了。你根本不是對男的好奇,而是從來就只喜歡男的。我只是你偽裝自己的一張面具,擁有孩子的一個道具。說到底,我才是最大的笑話。」

「沈志松,我不會原諒你,就算治不了你和那個狗男人,沈濁也會替你承擔你該承擔的罪,我可以替你培養兒子,也可以親手毀了他。」

「沈志松,今天是我從療養院回家的第一天,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又同意了放我出來,你是知錯了嗎?心軟了嗎?在聽我叫你志松的那一刻,心裏有一絲愧疚嗎?不重要了。」

「沈志松,你兒子果然像你,不僅跟你一樣愛畫畫,還跟你一樣喜歡男人。我可以撕毀他所有的畫,燙傷他堅挺的背,卻不知道如何阻止他去喜歡一個人。因為我自己也做不到。我知道他在克制在掩飾,可他是我身上流淌的血液,我無法欺騙自己。」

「沈志松,又是一年平安夜,今天是你兒子十七歲生日,一個電話證實了我的猜想,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沈濁老師說他和那個叫孟裏的孩子關系非同尋常時,我還是氣得全身發抖。我嫁給了一個同性戀,又培育了一個同性戀,我真惡心。」

「爸媽,快過年了,昨晚夢到你們了,不知道你們在天上會不會也記掛著我這個不聽話的女兒。其實,如果可以早點見到你們,去跟你們認個錯,我也不是非得過完這一生。」

「沈志松,我跟自己打個賭。明晚的除夕夜,如果回來吃飯了,我會成全你,如果你沒回,我就成全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