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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黎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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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黎一心

秦問不知道孟裏清楚了什麽,隔天中午下課鈴一響,孟裏就接到了他電話,說自己就在一中門口,叫他出來吃個午飯。

楊煜以為孟裏遇到了麻煩,非要跟著他一塊出去,聽孟裏說是那個當年在巷子裏救了他倆的照相館老板時,才跟何閃閃去食堂了。

“說吧,又清楚什麽了大偵探?”秦問在學校附近找了家吃東北菜的小飯館,點了個小雞燉蘑菇,一份糖醋裏脊,一份地三鮮,邊沖涮著餐具邊問孟裏。

孟裏正看手機呢,這幾天沈灼都是晚上忙完了聯系他,剛才沈灼竟然問他離開前給他布置的試卷做完了沒?估計是擔心他懈怠。

「做完了,等你回來檢查。^^」孟裏快速回了信息,一想到沈灼後天就回嵐水了,自己也沒察覺自己笑成什麽樣了。

“有情況啊孟老板?”秦問戲謔地拿筷子那頭敲了敲孟裏腦袋,孟裏這才反應過來他剛才問了什麽,趕緊把昨晚在醫院聽阿樂說的事情重覆了一遍。

“總之,阿樂挺傷心的。”孟裏神色嚴肅道:“不管你接不接受他,都不要對他說難聽的話。喜歡同性,或許是沒有那麽常見,但應該也不算什麽歪門邪道,只是一種自然的情感表達。”

孟裏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畢竟就在兩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對自己喜歡上沈灼這件事極其惶恐不安的人,甚至試圖通過洗冷水澡和電擊來扭轉自己的取向,要不是被沈灼發現了,他可能現在都神志不清了。

可事實上呢。喜歡沈灼並且被沈灼喜歡,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甚過他吃過的所有甜食,撿過的所有瓶子,讓他覺得自己以前吃過的所有的苦都是值得的。

“我沒覺得不正常,我故意說給他聽的,想讓他知難而退。”秦問見孟裏一副還挺較真的樣子,嘆了口道,“我自己的愛人也是男的。”

愛人。孟裏剛往嘴裏塞了一塊糖醋裏脊,這會兒聽到秦問說的話,都不知該不該再咽下去了。是什麽樣的男人,能讓秦問毫不猶豫地稱之為愛人。

“你還記得,照相館裏的那片鏡頭照片墻嗎?”秦問遞給孟裏一杯水,見他快速點了點頭,接著道。

“你以前問過我,那上面為什麽照片換來換去,數量卻從沒變過,一直是二十一張。那是因為,他是二十一歲離開的我。他叫黎一心。”

秦問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見黎一心。那是九年前的夏天,他們都還是大一新生,秦問從東北遠道而來,以體育特長生的身份考上了嵐城師範大學體育系,本想著大學四年風平浪靜地度過,再回老家找個學校當體育老師,教教學生籃球游泳什麽的,卻沒想到軍訓第一天就被人為難了。

找他麻煩的是個嵐城當地的紈絝子弟,見秦問在熱身運動中多做了幾個引體向上,吸引了操場上不少女生的目光,便刻意在軍訓過程中找他茬。一會兒說他站太高擋住了自己視線,一會兒說他看不起給隊列拖後腿,秦問剛開始還反駁他幾句,後面見他故意就這樣就沒理他了。

這麽幾次下來,教官也被那人帶偏了,於是中途休息的時候,叫秦問到前面來表演個節目。秦問從小到大除了體育沒有任何特長,一聽要表演節目立刻站得筆直不動了,教練見他挺憨厚一人,剛想放他一馬,只聽那紈絝子弟帶頭起哄道:“不是那麽愛秀嗎?一百個單手俯臥撐敢不敢,就當表演節目了。”

正午當頭,操場上坐著休息的陣列不止他們一隊,還有挺多別的系的人也在旁邊看著熱鬧。秦問憋了口氣,汗流浹背地做完了一百個俯臥撐,剛要起身的一瞬,噪雜的掌聲中傳來一記清亮悠長的口哨聲,比起調侃,更像是欣賞和鼓勵。

眾人尋著口哨聲看過去,只見聲樂系的陣列裏站著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穿著跟大家同樣的迷彩軍訓服,長了張格外秀氣的臉,見秦問他們班的人朝他看了過去,幹脆舉起手來朝他們揮了揮手。正午炙熱刺眼的驕陽下,那張笑容恣意的面孔,就這樣被秦問記住了。

開學後兩個月,秦問沒再見過軍訓時向他吹口哨的男生,但偶爾也會想起那張陽光下的笑臉,仿佛從入學第一天起,就烙在了他腦海裏。

正是火熱的年紀,更何況體育生本身就是行走的荷爾蒙,在秦問每天忙著訓練提速的日子,宿舍其他三個男生,兩個找到了對象,一個本身高中就有對象,只剩秦問一人獨自往返在操場和泳池裏。

偶爾秦問會聽身邊的人八卦起那個男生,說他名叫黎一心,說他穿起緊身牛仔褲來腿比女生還直,說他唱歌聲音還算陽剛但平時講話比女生還娘,說他五官過於清秀笑起來眼尾比女生還媚,說他在澡堂洗澡總是獨來獨往還專挑快關門的點才去,不知道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秦問不知道為什麽大家總喜歡拿黎一心跟女生比較,可在他看來,那只是一個比女生還好看,比男生更膽大的人,至少他是唯一一個在自己被欺負時,給自己撐腰的人。

籃球不小心飛出去,落在路過操場的黎一心背上時,秦問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立刻朝他跑過去道歉。黎一心左手拿著晃得只剩半瓶的北冰洋汽水,右手抱著剛撿起來的籃球,面帶委屈地垂著雙眼,讓秦問再賠他一瓶,外加一個香草冰激淋。

在那以後,秦問和黎一心就算認識了。黎一心偶爾經過操場時會多看幾眼秦問跟他打聲招呼,或是平時沒什麽課的時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秦問打會兒籃球,給他加油打氣當幾分鐘特別的啦啦隊。

“只有你的啦啦隊是男的,你會不會覺得丟人啊。”有時黎一心會邊吃冰激淋邊跟秦問開玩笑,秦問沒見過這麽喜歡吃冰激淋的人,不管春夏秋冬,風雪雷電,十次見他至少八次在啃冰激淋,還都是香草味的。

每次秦問問他為什麽專挑一個口味時,黎一心總說:“因為我是黎一心啊,當然要一心一意。”

秦問並不覺得和黎一心走得近有什麽丟人,他想經常見到黎一心,想和黎一心單獨待在一起,想聽他用甕聲甕氣的語調說些沒頭沒腦的話,黎一心是他每天大氣不敢喘一口的高強度訓練裏清風一般的存在,無論什麽時候,只要黎一心出現,秦問就覺得不累了,甚至更有幹勁了。

久而久之,體育系不少人知道秦問和聲樂系的黎一心來往密切,更有人明裏暗裏地找秦問打聽,黎一心到底是不是同性戀啊?他喜歡用什麽牌子的香水啊?他的腿真有那麽好看嗎?他的身體構造和我們是一樣嗎?他真的會去校外約男的做那事嗎?

為此,秦問一個從小不愛惹事,只顧悶頭訓練的人,在短短半年內,和至少十個人吵過架,五個人打過架,被教務處記了兩次過。

秦問對此並不後悔,他討厭別人議論黎一心,討厭他們在背後嚼舌根,討厭那些明明對黎一心好奇垂涎,卻又把他形容得惡劣不堪的人渣。一想到揍了這些嘴臉,就算讓他立馬退學他也願意。

他什麽也不知道,只知道黎一心是最好的,黎一心身上沒有奇怪的味道,就算有也只是北冰洋汽水和香草冰激淋的味道。

“可是,如果我真只喜歡男的呢?”直到有一天,秦問又跟人打架了,黎一心在他們宿舍後面的小樹林裏一邊幫他擦藥,一邊問秦問。語氣聽起來很認真,不像平時散散漫漫開玩笑的樣子。

秦問怔直了背,正要轉過身器問黎一心什麽意思,便聽他繼續篤定道:“而且,我喜歡的還是你,我沒有像外面傳的那樣和別人亂搞,但如果是跟你,我現在就願意。”

那天晚上,秦問忘了自己是怎麽跌跌撞張跑回的宿舍,只記得沖進宿舍後,什麽都沒做就直接撲到了床上,拿被子緊緊捂住臉,不給自己一絲呼吸的餘地。他聽清了黎一心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卻感覺耳朵跟聾了似的只剩下嗡嗡的電流聲。

他打小生活在一個軍人家庭,有著很正統的家庭觀念,他可以不在乎甚至支持自己朋友的性取向,但無法接受那個人喜歡的是自己,還這麽明目張膽地說想和他發生點什麽。

倆人將近一個月沒有聯系,確切來說,是秦問單方面不理會黎一心,電話不接,信息不回,拒絕見面,就算黎一心走到他跟前,擋住他路了,也只是掉頭就走。

“秦問,你個膽小鬼。別以為我會放過你,從今天起,我黎一心要開始光明正大地追求你,等著吧啊。”說完,黎一心在秦問長長的背影裏吹了一記長長的口哨,像他第一次見秦問做單手俯臥撐一樣,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會臣服於他。

“秦問,今天天氣很好,請問,你可以跟我見個面嗎?”

“秦問,要換季了,請問,你有時間陪我去逛逛街嗎?”

“秦問,生日快樂,請問,你有吃我親手做的曲奇嗎?”

“秦問,請問,我什麽時候才能追到你這個大直男啊。”

後來將近大半年時間,秦問的耳朵都沒離開過這幾句聽得生繭的話,有好幾個片刻,他甚至覺得自己爸媽給他取這個名字,就是為了方便黎一心這麽叫他,秦問,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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