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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會下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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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會下地獄

嵐水的冷空氣似乎比往年來得要早一些,過去十一月中旬還有人穿著短袖到處晃悠,今年這時候已經有人套上了厚外套,孟裏就是其中一個。

楊煜早上見孟裏穿著冬季校服進教室時還覺得沒什麽,畢竟班上也有其他人穿了,可當他發現孟裏校服裏還穿了毛衣時,就知道哪裏不對勁了,畢竟孟裏以前寒冬臘月也就穿成這樣。

“你沒事吧?”楊煜不放心問道。話音未落,只見孟裏連續打了四個噴嚏。孟裏搖著頭說了沒事,努力打起精神早讀,身體卻冷得發顫,十有八九是這些天洗冷水澡感冒了。

至於為什麽要在大冷天的洗冷水澡,這還是上次在「樹洞」結束電擊後,老姜告訴孟裏的,說是多洗冷水澡可以幫助人保持清醒,尤其是當你一邊想著這個人,一邊用很冷的水沖澡,更能降低對目標對象的依賴性。

這天下雨不做課間操,徐曉萍冷著副臉讓孟裏跟她去趟辦公室時,孟裏剛擤完鼻涕。路過精英班時,何閃閃正好在走廊上啃蘋果,見孟裏躬著身子做賊似的跟她擦肩而過,忍不住喊了一聲:“孟裏!中午一起吃飯!”

“你自己老實交代,最近怎麽回事?”徐曉萍從辦公室的醫藥箱找了感冒藥出來,又給孟裏接了杯熱水遞過去,見他把藥吞下去才開始問話。

“我。我沒事。”孟裏支支吾吾道。“就是晚上被子沒蓋好,我今天回去再加一床被子。”

“別人都是高三強身健體,為高考做好全面準備,你呢?三兩天感冒一次不說,課堂上還老無精打采,問題是你以前也不這樣啊孟裏,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徐曉萍實在是想不明白,光這周已經有兩科老師跟她反饋說孟裏狀態不佳,要麽就是剛講過的題不知道怎麽做,要麽就是之前背過的知識點不記得了。可徐曉萍不認為孟裏記性有那麽不好啊,好歹他也是上次期末考試還考了全班十二名的人。

“家裏沒事。對不起徐老師。”孟裏猜到徐曉萍為什麽找他了,其實他自己也不是沒有感覺,自從開始電擊治療以來,記憶力比起之前是有所下降,不僅課堂上這樣,有時候出去跑腿送件也是,剛看的短信,騎車到半路就忘了具體地址,又得重新掏出手機看。

有一天晚上,孟裏十點給沈灼發了一條安全短信,過了一個多小時又發了一條,第二條短信過後沒多久,好久沒理過他的沈灼竟然回了個「?」,孟裏這才想起來自己已經發過一條了,於是趕緊回覆沈灼「沒事。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是對不起我,孟裏,你得對得起自己。”徐曉萍從包裏拿出一瓶補充記憶裏的保健品,語重心長道:“最後半年了,能不能走出嵐水都得靠自己,我能幫你的只能這麽多了。」

孟裏拿著保健品走出辦公室,這會兒課間休息還沒結束,精英班走廊上還有幾個人靠著欄桿聊天,何閃閃見孟裏出來了,把洗幹凈的另一個蘋果塞給孟裏:“剛才我說的你聽到了嗎?中午一起吃飯,我們鐵三角好久沒齊了。”

“我中午有事。”孟裏有些為難,雖然她知道自己不該拒絕何閃閃,可他今天中午確實跟老姜說好了去「樹洞」。

要是平時他都會選周末,盡量不影響上課,但這周日奶奶臨時要去鄉下老家有事,他得去胡大海家幫忙照看苗苗,晚上吃飯時間太短,只能把周五中午騰出來去看「病」。

“那好吧。你有什麽事情一定要跟我們講,我和楊煜都很擔心你。“何閃閃失望地嘆了口氣,正準備再約孟裏下周時間,見孟裏突然跟被什麽擊中了似的快速側過身去看向了別處,何閃閃扭頭一看,沈灼正從過道那頭迎面走來,看樣子是剛從衛生間出來。

“你為什麽老躲著沈鴿子?還反應這麽大?”何閃閃小聲問孟裏,自打上次沈灼沒來吃生日飯後,她就一直這麽叫他,信念非常堅定。

孟裏沒說話,餘光確定沈灼經過自己身邊,從後門進了教室,才快速從精英班走廊溜走。

這是孟裏來「樹洞」的第五次,雖然還只體驗了四次電擊和一周的冷水澡,但他已經能體會到老姜第一次說的那種防禦心態了。

就像今天上午在精英班走廊看到沈灼一樣,孟裏能察覺到自己對沈灼這個人,甚至沈灼氣息的敏感程度要比之前更高,以至於只要看到沈灼,就會立馬產生一種電流穿過的疼痛感,迫使他快速清醒過來。

如果是這樣,是不是就說明,等十次治療過後,我就能完全痊愈了。不僅不會想要靠近沈灼,甚至會主動遠離他,就像他遠離我一樣。

“你在撒謊。”可老姜不這麽認為,甚至在孟裏今天中午問出這個問題時,立刻反駁了他。“從今天起,我會縮短你前半段放松的時間,後續延長你的疼痛感。”

“為什麽?”孟裏故作不懂地問,在此之前,他以為自己已經掩飾得足夠好了。

“你是對那個人有了防禦心態,但你來這裏的主要目標已經不是治病。我對你很失望。”

老姜神色沈了下來,不等孟裏反駁,繼續厲聲拆穿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麽,你來治病是真,想借此接近他更真,因為只有在我這,你才能看到他,靠近他,即使我最後不會讓你得逞!”

孟裏躺在椅子上瞪大眼睛,沒想到自己隱藏在心裏的意圖就這樣被眼前的人給不留情面地說了出來。

“可是……”孟裏看著老姜想要解釋什麽。

“沒有可是,閉上眼睛吧。”老姜把電擊棒的檔調大了一檔,像前幾次那樣,先是把孟裏帶入到一個可以和沈灼親密接觸的環境裏,等他抵不住夢境牽引,快要做出下一步舉動時,迅速把電擊棒貼在孟裏身上,看他渾身抽搐,疼得冒汗,反覆求饒,最後說他錯了,以後不敢了。

閣樓下面的門鎖傳來劇烈的撞擊聲時,孟裏還在電流的餘痛中掙紮,他還沒力氣睜開眼睛,只感覺身邊的老姜鎖上房門,罵罵咧咧跑了出去,很快,門外傳來了連接不斷的爭吵打鬧聲,有老姜的破口咒罵,還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質問:“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他在哪裏?”

沈灼,沈灼來了。孟裏立刻睜眼坐了起來,搖搖晃晃抓到了門把手,剛要往左擰開,手卻猛的收了回來。他不能確認,那個所謂的防禦機制發生作用了,他明明那麽想見到沈灼,可身體卻在說不要,會痛。

“你會遭天譴的,你這是在害他!同性戀是會下地獄的!”門外,老姜還在嘶吼,孟裏緊緊捂住耳朵,直到隱約聽見沈灼在叫他的名字。

“孟裏,別站在門口。”沈灼的聲音比以往每一次都大,過了幾秒,這扇窄窄的門被人從外面踹開,搖晃了幾下後怦然倒地。

沈灼甩開老姜,走進這個電冰箱盒子大小的房間時,看到的是孟裏赤腳蹲在墻角,雙手環抱著頭,把臉埋在膝蓋,渾身發抖的樣子,嘴裏不斷重覆著三個字:“我錯了,我錯了……”

「你好,小樹。」沈灼在孟裏身邊坐了下來,望見頭頂那盞白色的圓形吊燈時,耳邊突然冒出孟裏第一次見他,開頭同他的第一句話。

那時候的孟裏剛滿十二歲,像只瘦瘦小小的猴子,趴在琴房外的窗臺上偷看他彈琴,奇怪的是,明明臉曬得挺黑,眼睛卻比星星還亮,亮到專心彈琴的沈灼忍不住回頭朝他看了過去,嚇得星星從夜空中墜了下來。

被發現後的孟裏也不太老實,一會兒偷瞄自己反應,一會兒看桌上零食,眼神掃到月餅時明顯多停了幾秒,還舔了舔嘴巴,不僅是只小猴子,還是只小饞貓,沈灼心想。

於是,在孟裏包紮完傷口後,自己給了他兩個月餅。可沒想到,孟裏卻一下哭了,沈灼也慌了,他確定自己沒有欺負孟裏,也沒有懷疑他是小偷,他甚至還想再見到他,讓他成為自己的第一個朋友。沒錯,第一個朋友。

後來,他們也確實成了朋友。嵐城多沒意思啊,就像他以前總穿的白色一樣,只是幹凈而已,幹凈到只剩無窮無盡的壓力和溫柔背後的冷漠,至少在沈灼遇見孟裏之前是這樣。

那麽孟裏呢?遠在嵐水的孟裏總是臟兮兮的,但也像自己畫包的顏料,為他看似無暇的生活點綴了色彩。

他愛笑,也愛哭,哭笑的時候,左眼下方的小痣會跟著顫動,緊張不安的時候,喜歡用下嘴唇抵一下自己的虎牙。

他吃什麽都狼吞虎咽,除了蔥蒜會偷偷挑出來。他什麽都愛吃,尤其甜食,他烤的紅薯比小攤上賣的還好吃很多。

他很難集中註意力,尤其在寫作業時容易分神。他偶爾會忍不住過來跟我說話,但大多時候也可以乖乖讀課外書。

他喜歡看動物世界,會被一切跟母愛相關的情節感動。他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也是把受傷的小倉鼠撿回來的天使。

他是在每個約定好的通話日喋喋不休的話癆仔,不知道他小小的腦瓜裏怎麽能記住那麽事情,就像內置了一個日記本。

他是把眼淚鼻涕蹭我身上的孟裏,是說要騎自行車帶我兜風的孟裏,是從沒去過海邊的孟裏,是送我聞著有血腥味手套的孟裏,是眼睛永遠亮晶晶的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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