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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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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不到他了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孟老板跑腿費都不要了。”秦問撲哧笑出聲來,原來這年頭不只有小女孩不矜持,小男孩也沒好多少,就連孟裏這樣一向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會接活幹的小財迷也會抵不住帥哥的魅力,爭搶著上門送貨。

“可惜咯。”秦問趁孟裏一個不留神,從還在發呆的人手裏把寸照奪過來放回了桌上。

“人小帥哥說照片放店裏就行,他晚點自己來拿,但沒說具體什麽時候。”秦問想逗孟裏是真,客人要自取照片也是真。其實拍完照後秦問特意提醒他了,告訴他可以提供照片跑腿服務,只要留下電話和地址就行,可人家不願意,還挺註重隱私。

這下輪到孟裏為難了。一邊是何閃閃在家等他送照片過去著急郵寄,一邊是沈灼說晚點過來自取照片,但沒個時間定數。

孟裏倒是願意給何閃閃送完照片就來一心照相館等沈灼,等到多晚都行。可萬一自己剛離開照相館沈灼就來了呢?萬一沈灼取完照片回山風苑了,他又要找個什麽借口去見沈灼呢?萬一沈灼等會兒直接回嵐城了,他又要怎麽辦呢?孟裏腦子裏閃過無數個萬一。

“你先去送照片,人來了我通知你,盡量幫你留一會兒。”秦問見孟裏眉心都快皺成川字了,提議道。

孟裏遲疑了兩秒,這才拿起牛皮紙袋往外沖去。秦問察覺一陣旋風從身邊刮過,等回過神來時,孟裏已經騎著自行車消失在了照相館街道的轉角。

一路疾騁。孟裏氣喘籲籲敲響何閃閃家門時,何閃閃正在看電視劇,她剛洗完頭發,這會兒沒紮馬尾,自然卷的長發蓬蓬松松披在肩後,空氣中還有股淡淡的椰子香。何閃閃不知道孟裏喜不喜歡椰子,但至少沒見他過敏。

“怎麽回事,仇家追你?”何閃閃被眼前滿頭大汗,臉色通紅的孟裏給驚住了,趕忙探著頭往電梯口看,生怕有人下一秒就提著刀出來了。

“沒,沒。電梯,難等。”孟裏弓著腰道。何閃閃家住八樓,孟裏跑到樓下時唯一的電梯還停在最頂層,孟裏心裏著急,幹脆爬樓梯上來了。

何閃閃看著孟裏喘不過氣的樣子,剛要去裏面給他倒杯果汁,只見孟裏把裝了照片的牛皮紙袋一把塞到了她手上,不等她反應過來,便消失在了安全出口。

何閃閃家距離一心照相館有段距離,孟裏從小區出來騎了小白龍飛快直奔目的地,時不時看一眼手機上有沒有秦問的來電或短信,生怕沈灼在他之前先去了照相館。

小白龍踩得逐漸吃力起來時,孟裏隱約有種不詳的預感,很快,他聽到鏈條掉落在地上的聲音,下車一看,果然掉鏈子了。這不是小白龍第一次這樣,卻是最讓孟裏心急的一次。

要是以前碰到這種情況,孟裏都會自己先琢磨一番,實在不成再送去自行車修理店。可這會兒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只想著先小白龍挪到路邊鎖起來,等他去完一心照相館見過沈灼了再回來想辦法。

劉柳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本來孟裏以為是秦問,一看是劉柳才松了口氣,原以為劉柳最多是讓自己再帶點什麽東西回家,沒想到接起電話聽到的就是苗苗的哭聲。“苗苗怎麽了?”孟裏一下慌了。

“從診所回來了,到處找哥哥呢。”劉柳埋怨道:“你奶腿又疼了,去不了菜市場,你趕緊去買點菜回來做飯。對了,羊奶粉別忘了啊,苗苗晚上要喝的。”

“我……”孟裏還沒開口,劉柳已經掛了電話。嗡嗡的提示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聽得孟裏腦子裏一團漿糊。他剛鎖好自行車,在路邊攔了輛的士,這是他長這麽大來第一回打車,生怕錯過沈灼去照相館的一分一秒。

“上哪兒呢?”的士司機轉過頭問孟裏。剛才還急匆匆的,接了個電話又不吱聲了。

孟裏搖了搖頭,沈默著下了車。先找了個地兒把小白龍修好,再去藥店給奶奶買了兩盒膏藥,然後去巷子口的菜市場買了菜,最後在巷子口的小超市給苗苗買了一個牛奶味的棒棒糖。

秦問憋著聲打電話給孟裏,告訴他沈灼這會兒剛來店裏,問他什麽時候能到時,孟裏正在廚房炒菜。家裏油煙機壞了半個月了,一直沒來得及去修,這會兒空氣中到處彌漫著輕微的油煙味,雖然做的菜不算重口,但也有些嗆鼻子。

“我趕不過來了,謝謝秦哥。”孟裏一邊嫻熟地翻炒著鍋裏的土豆,一邊把手機用力夾在耳朵與肩膀之間,試圖將對面的聲音收得更清楚些,直到秦問跟他又確認了一遍:“那我放他走了啊。”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電話。

孟裏想起楊煜跟他提過很多回的動畫片哆啦A夢,說裏面有個道具叫任意門,瞬間就能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如果現在面前有道任意門就好了,孟裏心想,那我就能立刻轉移到一心照相館,站在沈灼面前跟他說好久不見,問他這幾年過得好不好,雖然沈灼十有八九是不想見他的。

吃晚飯時,孟翠華就察覺到了孫子有心事,孟裏長大了後,尤其是念高中以來很少把情緒寫在臉上,不管發生了什麽,只要奶奶問起,都是笑著說沒關系。像現在這樣明明從小不愛吃蒜,卻夾了一塊蒜往嘴裏送的事,幾乎沒發生過。

“沈灼和他媽媽回嵐水了?”飯後孟裏正在廚房洗著碗,孟翠華走過來問。她現在走路帶了點兒瘸,身體也不如從前了。

孟裏楞了楞,沒想到奶奶也知道沈灼回嵐水了。見孫子碗都不洗了看著自己,孟翠華接著道:“我下午在診所聽人說的,好像有人看到他們了。正要回來跟你說呢,你知道了?”

“嗯。”孟裏打開水龍頭重新開始放水,原來不止他一個人知道沈灼回來了,可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用,他還是見不到沈灼,既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

“聽話,去山風苑跟人打聲招呼,小時候不就是朋友嘛,馮老師那時候多關照咱們祖孫倆。”孟翠華拿旁邊的幹毛巾給孟裏擦了擦手,推他從廚房出去。

孟裏杵在廚房門口不知進退,只有鼻尖湧出的酸意上下竄動。奶奶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和沈灼要好的時候,後來發生的事情孟裏從沒告訴過她。孟裏很想告訴奶奶,他和沈灼只是以前的朋友,現在,不,是三年前,他們就不是朋友了,也很久沒有聯系了。

自己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隨隨便便就能去山風苑找沈灼玩兒,也不能高高興興拉著他來青居巷吃烤紅薯和糖醋排骨了。

孟裏還是沒去山風苑找沈灼。奶奶哼著老式童謠哄苗苗入睡時,孟裏也趴在奶奶床邊靜靜聽著,他已經很久沒和奶奶一起睡了,聞到床單上熟悉的雪花膏味時,恍然回到了十多年前,沒記錯的話,那會兒奶奶也是這麽哄自己睡覺的。

這天晚上孟裏甚至比苗苗還先睡著,迷迷糊糊中,他做了個夢。夢裏他帶著沈灼去到了嵐水公園的古榕樹下,本來倆人各自蕩著秋千吹著風,可孟裏坐的那個秋千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怎麽也晃不起來。孟裏急得不行,只得向沈灼求助:“你幫我推推,行嗎?”

夢裏的沈灼已經是寸照上的模樣,看上去冷冰冰的。他沒有說話,也不看孟裏,但還是起身走到了孟裏身後,扶著秋千的繩子看似毫無費力地往後拉了一下,卻頃刻間將孟裏推向了很高很遠的半空中。孟裏驚喜又害怕地叫了起來,大喊著沈灼的名字,可回頭一看,沈灼已經不在古榕下了。

隔天五一收假,孟裏帶了兩個大黑眼圈去學校。班主任徐曉萍在教室後門蹲守遲到的學生,孟裏沒遲到,但還是被逮住問話了:“就過了個五一,進化成國寶了?”

孟裏以為自己犯了什麽錯,站得筆直懵懵地看著徐曉萍,直到聽到周圍同學發出一團哄笑,才意識到徐老師在說他的黑眼圈,只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總不能說自己做了一夜噩夢,夢裏沈灼又消失了,只留下他一個人坐著秋千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

“以後記得睡早一點。”徐曉萍本來就沒想為難孟裏,叮囑他幾句就放他進教室了。

其實早在高一入學前,徐曉萍就見過孟裏三回,有兩次是在嵐水公園附近,見這孩子拿了個蛇皮袋到處撿廢品,看著挺懂事勤快的樣子。可沒想到的是,後來在恩師馮老的葬禮上,這孩子竟然也來了。

徐曉萍特別清晰地記得,那天自己本來在鄰市做教學訪問,得知恩師去世的噩耗時,立刻趕去車站返回嵐水。她到殯儀館時已經是晚上了,正下著漫天大雪,徐曉萍對著恩師遺體哭了許久,跟馮老家屬道過別正準備離開時,見那撿廢品的孩子抱了個飯盒,走到馮老外孫面前蹲了下來,估計是給他送吃的。

徐曉萍對這個畫面印象很是深刻,以至於入學第一天,看到孟裏來自己班上報名時,忍不住多和他聊了幾句,也問了他和馮老是什麽關系,可孟裏只是搖搖頭,什麽也沒有說。

再後來開學沒多久,有回徐曉萍不知道因何事起頭,在班上和學生說起了自己的恩師馮老,談及馮老在任教期間,是如何幫助她這個從貧困鄉村考進嵐水一中的女孩,鼓勵她從自卑懦弱變得勇敢堅強時,徐曉萍看到坐最後一排的孟裏在悄悄抹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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