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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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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離死別

在快馬加鞭,不眠不休的三日後,眾人抵達力世州。

魔孽一事發生後,東飲吾沒理會步柏連的安排,硬是掙脫步柏連設下的束縛,策馬與他們同行。無盡藏葉樟奉遣急往止青城鎮壓妖獸之禍。

一路上,步柏連行事作風一如既往,甚至在趕得人腦子發懵的途中,還不忘不動聲色地把護著廖枕持,好像東飲吾那日驚瞥的心死都是錯覺。

東飲吾一眼不敢錯開地盯著步柏連。

他是有心提起此事安慰兩句,奈何步柏連一心一意辦事,根本也不給他多舌的空間,倒顯得他婆婆媽媽,多此一舉。

東飲吾擔心步柏連沖動行事,又害怕步柏連將此事硬生生摁熄滅在心裏。一路上思慮勞頓,看上去竟然比步柏連的臉色還要蒼白三分。

眾人一路飛奔到了慕琢城門。發生這樣的事情,泯生宗早已派出重兵把守全州。

城門口士兵拉開城門,廖枕持卻一把拉住了馬。他擡眼望向城門上入石三分的刻字,突然渾身發起抖來。

當年離家,只想著快些跑,再快些跑,前面有那麽多事情在等著自己去做。要闖蕩江湖,要去實現自己的夢想,要去踐行自己的道義,最好能拿出點成績回去狠狠地在父母面前耀武揚威。從未曾想要回望過這塊該死的牌匾。

怎料親人天人永隔,只是一個傳信輕飄飄落在手心。不過一日,親友盡失。

他像是被套在袋子裏悶頭打了八十大棍,暈頭轉向丟出來,混沌間只覺得發嘔,卻還要打起精神奔赴已知的死訊。

直到此時,千裏迢迢奔赴的舊土終於踩在了腳下,恍然擡頭,才發現天早就塌了。

人生大抵會在某個時刻,完整地感受到什麽是逼著你去死的壓迫感。仰頭直視便喘息不得,低頭躲避……哪有能躲的地方呢?巨變後物移人非,人生從此就分了前後。

只是人生一場何苦要經歷如此時刻,竟痛至此,徹骨難安。

廖枕持感覺眼前一黑,狐尾遮上眼側,艷骨森森,盔甲從身體裏長出來,衣冠之下,以往保護著他的盔甲此時像對待敵人一般蠻橫地束緊他,竟然硬生生止住了這場戰栗。

他死死咬住牙,在狐絨中努力克制住不自然的聲息,眼淚浸濕皮毛,燙得狐尾一顫,更加用力地包裹住他。

“大廖。”柳如煙並馬在旁,話在嘴裏滾了一圈,絕望地發現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最終流出一句,“沒事的,我們陪著你,給你報仇。”

柳如煙沒有發現,她自己也在微微發顫。若說廖枕持是悲痛,柳如煙如今是怕的瑟瑟發抖。

柳如煙這幾日經歷了太多。前夜還坐在一起喝酒的師友突然就被剝脈剔骨。她覺得不對,有山一樣的東西在她心中動蕩,而她尚且不能明白。

在得知廖家噩耗後,在無知道的角落,她的心裏還沈甸甸地壓著一個人的生死。

“怕”讓她幾乎要倉惶而逃,但是愛又叫她不得不來。摯友的生死如劍懸喉,恐懼在奔波裏顛簸,幾乎破土而出。

馬蹄聲在身旁停下,寬厚的手按在廖枕持的背部。

感受到師尊的手在肩膀上拍了拍,廖枕持突然又不想管那麽多,只想不管不顧扯著師尊嚎啕一番。

“仙尊!”

遙遙傳來一聲呼喚,馬蹄聲眨眼逼近,來者是葉家少主姜千星。

五年前的那場劫難,對葉家的打擊太大,此後這位玩世不恭的大小姐成長速度驚人。如今還月州大小事宜如非必要皆由她出面,如見家主。

姜千星對步柏連東飲吾抱拳:“師尊和母親遣了我先行一步,我代葉家問仙尊安好。”

姜千星看向廖枕持,一時間心裏百感交集,催馬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廖兄,別怕。我們一同去。”

方才幾乎要崩潰的情緒被這麽一打斷,居然也就這麽熄火了。廖枕持眨了眨眼,啞炮炸在心裏悶悶的,情緒潮退時竟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松快,他深呼一口氣,忽略了這股怪異的感情。

就這樣,一行人到了廖府。遠遠地便看見一個人影等在了府前。

是廖枕興。

廖家兩兄弟從未在這種情況下見過面。

平生第一次,沒有侍從的簇擁,沒有父母的眼神變換,沒有天驕與敗類,只有兄弟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了一起。

廖府依舊高高掛在身後面前,了無生機。曾經給他們帶來無限光環和謾罵的人都不會再出來了。

廖枕持跳下馬,站到了弟弟面前。

可就算到了這一步,廖枕持沒想到廖枕興居然還能挑事。

他直接略過了廖枕持,沖著步柏連東飲吾一幹人行了禮:

“諸位日夜馳援,此等恩義廖家感激不盡。待此事了後,我必以命相報。”

這是個大家族錦衣玉食,金銀玉器堆出來的世家公子,平日行止步無不矜貴。東飲吾寥寥印象中見過幾面的這個孩子,千擁後簇光彩照人,從未見過如今這般。

東飲吾從未想過“破敗”這個詞可以用他的身上。

“何處言謝。”東飲吾扶住他就要拜下去的身體,“公子節哀,人生萬事沒有過不去的。如今廖府遭難,我等前來,必然要替廖家報仇,還亡者一個公道。”

幾人禮節過後,廖枕興才轉過頭來看著站在最前面的廖枕持。

廖枕興微笑:“哥。”

廖枕持面無表情:“廖承他們呢?”

廖振興聞言,牽起的嘴角轉向古怪:“哥。不是說了嗎?廖府上下,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廖枕持身影一晃,懸在頭頂的劍終於砍下,若不是身上盔甲支撐只怕是要直接倒下。廖枕興說道:“不過問一下父母嗎?哥。”

不待廖枕持說話,柳如煙先沖了上去:“你說什麽!”

她失控地撥開廖枕持,沖到廖枕興面前,眼睛死死地盯著廖枕興,失控讓她的聲音很大,聽上去幾乎像是質問:“湖海幫他們不是後面過來的嗎?他們……他們不算是廖家人的!”

其實算不算廖家人有什麽關系?只是柳如煙已經無力去分辨。

廖枕興面色也冷了下來:“是,但是他們畢竟還姓廖,柳少俠這個時候還要計較這些嗎?”

柳如煙耳邊嗡響,只見廖枕興嘴巴張合。她聽得懂他說話,卻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她上前一把攥住廖枕興的衣領,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問道:“還有一個人,雲跡驚,你見過她的!她……怎麽樣?”

問話間,眼淚已經鋪滿了整張臉。

從廖家噩耗傳來的那一刻,她的心臟就停滯了,呼吸總是喘不到底,缺氧的感覺讓腦子塞滿棉花,直到此時,這顆心臟才重新運作,失控地狂敲胸肋。

跳得她喘不過氣,跳得她發嘔。

廖枕興一楞,像是沒有料到,他啞著聲音說道:“大哥快要二五,家族裏自然要給大哥賜禮佩劍。父親於是傳信廖承他們。只是他們才到,就正好撞上趙福成……雲少俠俠義,無故受了我族牽連。”

他側身,門內,失去了主人的巨斧暗淡無光,難以拖移。白布蓋住了巨大的斧頭。地上,清理後的殘留的血跡幹褐斑駁。

柳如煙踉蹌著撲了進去。

眾人都已經隨著柳如煙進了廖府去,姜千星走在最後,此時府門口只剩下兩人。廖枕興理好方才被扯皺的衣領,攏袖看向姜千星,蒼白的臉上勾起一點得體的笑意:“你來了。”

姜千星走上去,一把抱住了廖枕興。

她的雙臂有力,緊抱過來的時候似乎有溫度透過錦服,此時帶著寬慰,用力地讓廖枕興有些勒住,但是又很安心。

“我母親明日就到,我先行一步。”

松開手,姜千星拍了拍廖枕興的臂膀,說道:“你於我是救命之恩,你家有事我總是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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