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哭灘(七)

關燈
鬼哭灘(七)

“哎,你說,最近上市的石榴果,是東街的好吃還是西街的好吃?”

船甲上,十來個人來來回回的走動,手裏都有一搭沒一搭的忙活著一些事。還有人將自己酒壺裏面的燒酒拿了出來,幾個人偷偷摸摸的分著喝。

無一例外,都穿著廖家的藍色甲胄,他們便是方才在廖家大鬧的外門弟子。

因為巨石軍首領刃指同門的事,被廖枕持一劍割了頭。接著又按著廖三公子的頭讓他去給家主報信。

此番大鬧一通,割掉了自己的頭顱,摔碎了自己的希望,索性破釜沈舟的出發。沒有人知道這次出行還能不能回來,回來了又意味著什麽。

被問的人是廖冷,正安靜的坐在椅子上擦拭劍。

往邊上一看,桌子上還有一堆劍等著。再往他腿下一看,一個把頭發沖著天紮的小子席地而坐,抱著手裏的劍,眼巴巴的等著什麽時候擦到自己的劍。

廖冷目不斜視地擦拭著手中的劍:“東街的吧。本來是西街的好吃的,但是原來那家店不賣了,你沒趕上。”

“哦哦。東街好啊,東街還能做一下那個小船。”下面的沖天辮小子說著湊過去,“不過我沒錢了,要不咱們一起去,你買的話能分我點嗎?”

廖冷冷靜地對付:“滾。”

“哎呀我就吃一小口!”

說著他就撒開抱著的劍抱住廖冷膝蓋,死乞白賴纏了上去,一副潑皮無賴的樣子。

旁邊一個聲音插了進來,聽上去特別不能理解:“不是,廖利你小子一天天從首領那邊預拿錢,怎麽還不夠花?”

來人說著,就靠著桌子坐了下來,笑著說:

“還有,你別聽廖冷說,都是騙著你玩的。要是說起來,那肯定還是西街的店家好吃。但是西街就在鬼域旁邊,太危險了。”

分明說話的聲音也不大,但是這句話落地的時候,甲板上所有七七八八聊著天的聲音都莫名的小了,幾秒鐘之間,只留下一地默契的靜默。

甲板上趴著的大狼搖了搖尾巴,換了個姿勢接著躺。

雖然是暫時肅清了一下門風,狠狠出了口氣。但是其實最為重要的,鬼哭灘的事情還沒有解決。

左右搬救兵的路是被堵死了,事情放在那,讀著道義書長大的人怎麽能就放著他們不管?圍聚在旁的外門弟子沒有商量,主動的就攬了下來。

這些外門弟子,讀著家訓長大,倒是真將這些道義一字一句真真地刻在了心裏。

“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

寫下這些字句的人其實從未將這些放在心上,只將其他作為標榜自己的頭銜,卻真被這樣一群孤子讀到了心裏。他們愛著這裏的每一寸土地,甘心的保護者這裏的每一個人,萬死不辭。

擁有這樣一顆赤子之心的人,不會允許自私貪婪,沽名釣譽的家族站在自己身後。終有一天,他們會和內門,會和自己曾經捍衛的家族反目。

而不起眼的廖大公子,早已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

在過去的幾年裏,廖枕持在外的行徑,雖然常被家中父輩評價上不得臺面,但是卻實實在在的吸引到了不少人的追隨。廖枕持將他們組成一個小隊開始秘密訓練,並且在多次的秘密訓練中,將所謂只有內門子弟可以修習的功法悄無聲息的教會了他們。

只是再大的興奮也有平靜下來的時候。一個眾人都心知肚明,又都被集體有心忽略的事情,此時被一句無心的話擡到了明面上來。

危險。

這太危險了。拿命去踐行心中的道,去守護心裏的人。

這群小子面上玩世不恭,但是安靜下來的時候,心裏的惶恐卻是止不住的冒出來:此次出行,真的再也沒有人在後面保護他們了。

其實之前也沒有,但是好歹之前內心裏面是覺得有的。自己明擺著騙自己也好,總是覺得自己有依靠,有後退的餘地。那種安心的感覺沒有東西可以代替。

再不濟,自己死了,父老鄉親還是有人保護,魔修會被趕走,自己不會死不瞑目。

可是眼下,這件事只有他們在做了。

要是失敗,自己的家園就會生靈塗炭,平時總是給他們做蔥油餅的阿嬤,巡邏完後給他們下面吃的大伯,路上遇見了給他們塞餅吃的阿姐,每年冬天硬要給他們送新棉被的姨母……他們都會死。

廖家吃著他們供奉上去的米,穿著他們做成的衣服,可是廖家不會管他們的。

廖利握了握手裏的刀,將茶水一口悶下,眼神堅定。

此番沒有後路,死也要死在路上。

他們從廖家出來後,沒有停留的時間。連著的一天一夜,一鼓作氣地將附近的村民都帶到安全的地方,將鬼哭灘上的屍體都安置妥當,將游走在海面上的邪祟絞殺。

一個被絞殺的邪祟,臨死前被逼問出其實另有主謀潛藏在海水中,這幾日準備對出漁的人下手,於是一夥人一合計,包了艘船,決定偽裝成漁民,來個釣魚計劃。

但是隨著船飄飄蕩蕩的在海上,夜幕降臨,四下終於寂靜了下來。只有波濤陣陣的時候,遲鈍的惶恐隨著浪聲一點一點拍打到他們的心上,滔滔不絕。

“你們怎麽了?”

佑離岸推開門,看見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有些納悶。

雖然覺得氣氛有種不符合他們作風的反常,但是佑離岸對他們一點興趣都沒有。

“進來吃飯吧。”

消息傳達完之後,佑離岸用餘光撇了一下甲板上趴著的骨頭架子狼便鉆了回去。

這群人一路都吵吵嚷嚷的一身使不完的勁。他是沒什麽感覺,但是師尊喜歡。

佑離岸心中不自主地開始琢磨,難道是自己平日太悶了?師尊本就喜歡這些熱鬧的事,眼下喜歡熱鬧的人不也正常得很?

但是今天一路上已經忙了太多事情,原本師尊早就該休息了,卻又陪著忙了一天一夜,還興致頗高,眼看著就要玩過了頭。

佑離岸一上船便將步柏連呆的船艙收拾了,哄著人去歇了。又摸到廚房,不動聲色的另起一口小竈,煮了步柏連愛吃的東西。

佑離岸看著開始滾泡的粥,心情說不上來的煩躁。

這群人,喜歡瞎鬧騰只不過能博得一時的喜歡罷了。

自己性情孤僻,爭不過他們,也不必與他們爭這些,只要好好地對師尊好,長久下來,孰好孰壞,師尊一定能感覺到。

其實自己不該把他們放在心上。

這有什麽?不過是一群萍水相逢的人罷了,師尊在哪裏都能遇見,一路上也都遇見不少了。等分道揚鑣後,師尊根本記不得他們。

熱騰騰的夥食到底安撫人心。原本有些僵持的氛圍隨著大家一起坐下也消失了。幾荀連吃帶玩之後,廖承拿出了桂花釀,準備幾個人分一分。

步柏連聞了聞杯中桂花釀的味道,放下杯子:“這些酒還是不要再喝了。”

正端著酒,準備一飲而盡的人手一僵,趕緊放了下來。

廖承有些不安:“是酒有什麽問題嗎?我方才上船之前船家送的,應該無礙啊?”

雖然眾人從未見過步柏連出手,但是步柏連這個人身上就有種讓人信服的力量,他們不由的就聽從他的話。

廖遠看了一下坐在一邊的佑離岸。這舅甥兩人,都說外甥像舅,這外甥看著可遠沒有舅舅來的可親,有時候悄無聲息地坐在旁邊,簡直就像個儀表堂堂的活死人一樣。

也就相貌端正俊朗,大概這一家人都是個好相貌。

“啪!”

酒盞摔碎的聲音從角落中傳來,眾人看過去,只見一個兇神惡煞的人正惡狠狠地看向這邊。酒盞碎了一地,卻不見水漬。看樣子酒已經被喝下去了。

此人正是先前在客棧中被廖枕持三人帶著的蠻橫弟子廖福。

即便是到了這種境況,廖枕持臨走前還是把他逮住帶了出來。後來廖福叫罵反抗,更是直接將人綁著塞了嘴帶到了船上,現在才解開。

“還是解早了。”廖枕持心中咒罵,就要動手收拾他。

廖福見眾人都看了過去,更是耀武揚威起來,起身走到桌子面前,拿起一壇酒就往嘴裏灌。旁邊的人連忙一邊退去,擔心濺到自己。

一壇酒便被半喝半撒的吞完。他又覆將酒壇一摔,挑釁地環視了一圈。

“呵,一群懦夫,被狗頭嘴臉的外人哄住,真是丟人。這酒能有問題我就劈了自己給你們看!”

還沒說完下面的話,就被廖枕持一把逮住,用繩子又栓了起來。

“腦子不好吧真是莫名其妙。”

前段時間廖福打著廖家的名號魚肉鄉裏,竟將人逼死。原本要是可以懲戒還好,偏偏廖二公子發話了讓他留在府中管教。

廖承嫌惡地皺了皺鼻子:“早就該趕出去了,要不是怕你這幾天趁著我們不在死性不改,接著欺負鄉親搶占民田逼人拿錢,誰帶著你啊!”

一天內發生這麽多事情,東奔西走的眾人也有些疲憊,飯後這股倦意更是明顯。吃吃喝喝過後,留有人看守,其餘的人便也四下散開,到自己的房室中休息。

艙房中,佑離岸將步柏連今日換下的衣服收到包裹中。

先前廖承留在衣服上的血漬早就清理幹凈。佑離岸摸了摸被濺上血跡的地方,眼底閃過一絲暗蘊的不快。又在包裹中挑挑揀揀,找出明日步柏連要穿的衣服。

“你害怕廖枕持的那只狼犬?”

步柏連吃飽喝足,又離開了玩得熱鬧的環境,現下終於和佑離岸兩個人相處,忙不疊地來關心自家孩子。

步柏連安慰道:“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正常的狼。”

佑離岸並不詫異:“我猜也是如此。”

但是確定了那狼犬本就有異,佑離岸心中松下一口氣。

步柏連對佑離岸察覺出異樣並不驚訝,他一邊手賤地把剛剛鋪好的被子揉成一團,一邊問道:“你是怕狗?貓你怕嗎?”

“我並是害怕它們。只是不知道這狼犬的詭異是只有我看得出來,還是它本就詭異。”

步柏連:“倒也不是什麽稀罕吊詭東西,上周我給你讀的卷宗中應該有提到。”

“世間萬物各有姿態,但也只有一張臉。若是有什麽東西可以兩面示人,那其中必有一面偽相。只有一個東西,生兩面相,兩面皆為本相。”

聽到這,佑離岸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它是骷髏夜語。”佑離岸回答道。

“骷髏夜語”,顧名思義,是生靈死後的骷骨所化。口含未盡之言,形具骷髏姿貌。可認主,可驅使。

步柏連說道:“上次沒和你說清楚。骷髏的煉成方式有三種,一是由修仙人士惡意煉成,這種骷髏一般都怨氣滿滿,用於自己的不正私欲,所到之處盡是殺伐,遇見殺了就行,也算幫它入輪回了。”

“二是運承天地而生。死去的骨頭自己吸收天地靈氣,經年累月變成了骷髏夜語。但是這種一般都是這個獸有成妖的資質但是中途死了。再加上環境條件嚴苛,現在是不會有了。”

“三是這個妖死在了一個靈氣四溢的很厲害的地方,以至於一死亡的瞬間就吸收了巨大的靈氣,同時心裏懷著莫大的夙願,死後的哀鳴困在胸腔,直接變成了骷髏夜語。這種骷髏夜語不達目的不罷休,難纏的厲害。這個不是我經常穿的款式。”

步柏連從靠著的船柱上撐起來,接過佑離岸挑選好,疊的整整齊齊的衣服。

佑離岸不解道:“但是,若是骷髏夜語的話,為什麽我能看到他的本相?骷髏夜語類除了同類,結契者和靈力極其強盛的人能看見亡靈相以外,大家看到的不都還是生靈生前的樣子。明日行動多,這個穿著方便。”

佑離岸說著皺起了眉:“大家看到的都是一匹正常的狼到是不出奇,但是廖枕持是結契者看見的卻是它的生靈相,師尊是靈氣極其強盛的人看到的也是生靈相。而我卻看到的亡靈相。”

步柏連抖開衣服,看了又看,上身比劃了一呀:“你師尊看到的也是亡靈相啊。好久沒穿這種的,這還是我剛下山那陣子喜歡的款,萬一穿起來像你們小孩怎麽辦。”

佑離岸看著步柏連,目光看上去可憐兮兮的:“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麽我能夠看見它。”

“因為你靈力強盛,天資卓越啊。”步柏連不以為然的揉了揉小弟子的頭,才發現,十來歲的孩子真是一天一個樣,居然已經長到自己下巴了。

“放心,師尊看到的也是亡靈相。”

佑離岸:“其實師尊也不知道它的生靈相是什麽樣子,為什麽能說出來是狼呢。”

步柏連眨了眨眼:“師尊當然什麽都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