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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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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灘(一)

“唉,看見沒有啊,這是不是廖家的那個......”

一個藍衣少年帶著幾個侍從,從一家賣魚的鋪子裏面走出來。幾個人圍在一起說了些話,在紙上劃拉了幾下,又馬不停蹄的前往下一個地方。

“可不是嗎?就是他!不知道在瞎忙乎什麽一天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幹點正事。”

“可是我看他也不是你們傳的那個樣子啊,這看著不是挺好一孩子嗎?長得也俊俏。”

老奶奶邊說邊低頭,從手裏的袋子中摸出幾個銅板,顫顫巍巍的放在油販子擺在門口的小板子上面,又抖著手摸出來一個已經有些年份的小壺遞了過去。

“半壺香油啊,半壺就夠了啊。裝多了老婆子可沒錢給!”

“哎,好嘞!奶奶你在這歇會,馬上就給你拿來!”油販子拿著小油壺,轉頭鉆進了自家的鋪子裏。

“哎呦!好什麽啊!”

旁邊賣餡餅的大爺聽見了奶奶的話,一臉唏噓的湊了過來。

“俊俏有什麽用?俊俏能當飯吃?看那個沒本事的孬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做什麽大事呢!你可以為他裝這個樣子真是為了咱吶?”

大爺高深莫測的癟了癟嘴:“他要是有二公子一半的本事,也不至於在這捧咱這臭腳。”

“哈公子?”老奶奶偏了偏頭,偏著耳朵往前湊了湊。

“二!還是他們是廖家的,二!二!公子!”

大爺立刻來了興致:“那可才是真正的鐘靈毓秀!人二公子天生下來就是修仙的好苗子,自從開蒙以後,那進步是叫一個一日千裏,沒幾年就把他這個沒用的哥哥甩到了後頭!”

大爺說著聲音都不自覺的擡高了些許,好像是廖家二公子是一個很給自己長臉的小輩,分明是和自己沒什麽關系的人,卻連帶著自己也沾到了光。

“聽說二公子已經拜了大仙尊為師,上次回來,我們可都看見了,二公子已經有了自己的靈獸了!好威風的一只老虎!”

“什麽老虎,你個沒見識的樣兒!”

裏面走出來一個女人,風風火火的,看年歲是老板的女兒,也是這個鋪子的老板。她將一大盆剛剛炸好的油條擺了出來,手上包了一個油條,塞到了奶奶手裏,嘴上罵罵咧咧的不饒人。

“人家那是靈獸,有靈氣的!還有你看著攤子怎麽看的?一天天哪邊有點事就有你的一嘴巴是吧?事多的你!”

“是是是!我說話還惹著你了?就你知道的多!爹說話別插嘴”

大爺被下了臉,頗為不爽的回了一句。見女子的聲音消失,壓著聲音接著說:

“你知道為什麽這幾日大公子到處走動不?還不是因為二公子和家主要一同去仙家宗門拜學去了。卻還沒有聽到一點自己的消息。這怕是想著做點事情,好叫家主也把他帶著呢!”

“這廖家明明有兩個公子,嘖......那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二公子都第三次去宗門求學了,大公子還在查是哪家狗偷吃了碼頭的魚,這種大丈夫看都懶得看的小事!”

一道聲音加入聊天:“這裏碼頭有人偷魚?”

大爺:“是啊,也不知道是哪個作孽的,一天天蹲著點摸人家的魚!”

那道聲音:“大公子調查偷魚的事情有一段時日了吧?”

大爺遮著嘴的扇子“唰”一下收了起來。情到深處情不自禁地在手邊的桌子上敲了敲,聲音瞬間散的到處都是:

“這件事其實根本不算個事。偷的魚也不是什麽多麽稀奇的好魚,那小賊連他們分出來準備賣的魚都不動。就是從人家分出來預備這自家吃的裏面撈了點。就這點小事,他還非要帶著人搞得好一番做派!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大的事情呢.....不是,你們誰啊?”

大爺不自覺的被旁邊突然插嘴的話帶偏了話題,回過神來發現已經離自己“歌頌廖二公子”這件事離題萬裏了,不耐煩的轉頭看向帶偏自己說話的人。

步柏連正笑盈盈地看著他,瞧見他望過來,偏了偏頭,一臉沒八卦夠的表情:

“那這邊的賊人還真是不走尋常路,是有些意思。然後呢?”

大爺看見這樣一張臉,腦子被帶著跑:“是有意思、有意......不是!”

天仙般的華服男子身後走出來一個少年模樣的孩子。

與華服男子一樣衣著不凡,卻不似華服男子般舉手間都是輕松瀟灑,一眼望去就是有種風塵仆仆、驟雨初歇的少年氣。冷颼颼的眼神拋擲過來,叫人後脖子一涼。大爺猛的接到這個眼神,瞬間便從驚人的容貌中回過神來。

這正是步柏連和佑離岸兩人。

離開還月州時天氣尚且炎熱,走到了慕涿城卻要披上單衣了。這邊的草木還是綠的滴水,可是風吹到臉上卻是帶著寒氣。大地已經涼起來了。又是一個冬天要來了。

少年周身的氣質已大不相同。這一路上的歷練頗多,只要路過有邪魔氣息的地方,步柏連就會帶著他鏟除了再走。

步柏連一開始對於循序漸進的教法還有待適應,經常出現身體先上前直接滅了邪魔後,腦子才回過頭,二人面面相覷的情況。

身上的血跡是幹了又洗洗了又幹。有一兩處血跡落墨重的,滲透過衣服落到身上,浸入骨子裏,再也洗刷不去。

朝夕相處,兩人都沒有察覺到,佑離岸原本單薄的血肉在一場場搏鬥中染上了刻骨的殺性。

少年在身體成長最快的時候經歷了最好的鍛造,新生出來的,骨骼已經可以隱隱可見將來猛獸蟄伏之姿態。

“哎呦,真俊啊後生。”老奶奶笑瞇瞇地仰首看著步柏連,“這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長得真是地方。”

“真的嗎,奶奶。”

步柏連彎下腰來,長發從肩上垂落下來,他拆下上面別著的花,別在了奶奶鬢角。

“小時候家裏長輩也這麽誇我。弄得兄弟嫉妒,最後與同胞兄弟頗為不和。”

步柏連捋了捋散下來的頭發,修長的手指在烏黑的頭發間穿過,撇下眉眼,神情洩露出一絲落寞。

“不過我不怪他。也是怪我太顯眼了些,誤了他不少事。家中長輩從前還總是擔心我以後走上什麽歪路子,幸好我是個骨子裏良善的好人。”

千裏之外的無盡藏中,正在處理卷宗的東飲吾狠狠打了個噴嚏。

“......”

這長得是好看,但是簡直厚顏無恥啊?!大爺癟了癟嘴,小聲“切”了一聲,手上的蒲扇煽的輪出火來。

裝什麽啊!誰還不是個千年的狐貍了,還能看不懂你那一套?

一只手從側邊伸了出來,在一旁當人柱的少年救出他手中被不停玩弄的頭發。從手上退下來一個金絲縷的絲帶。也不知道是怎麽個手法,幾下就把頭發紮了個漂亮的發式。然後又退回半步,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兩人都好像對這種無時無刻環繞在身邊的照顧再適應熟悉不過。

“你方才說偷魚的事情,是怎麽回事?”步柏連看向大爺,頗為感興趣的問道。

大爺抓了抓腦袋,猶自咕噥了幾聲,說道:“其實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老王那幾家都是幾十年的老漁民了,一開始都想著,這幾條小魚摸了算了,估計是哪家小孩幹的混事,一條街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鬧開了沒臉,但是後來才發現,這家夥是給他臉了啊,硬是從去年摸到今年,挨家挨戶的輪著偷,沒一天落下的!”

女人從屋內走了出來,帶著剛炸好的餅,擺在油條旁邊。聽見他們在說話,順嘴接道:

“還在說這件事呢?偷魚的那個人啊,你說有這功夫幹點什麽不比去摸幾只小魚小蝦的來的快活”

大爺:“這種走上了邪路的,就該狠狠教訓一頓。他們就琢磨著把人抓住,好好收拾一下。沒成想被廖家那個老大知道了,硬是把這件事情接了下來,這麽大動幹戈的查。我要說啊,也是閑的。”

老板動作麻利地將餅上到案鋪上:“誰知道這孩子怎麽想的,估計是爭強好勝慣了。要我說,就在家裏躺著不就挺好的!廖家堂堂正正的大少爺,也不會缺了他吃短了他喝!給自己找事這是。”

女子一擡眼看見步柏連,手裏沒停的,直接拿了兩個袋子,夾了一塊餅和幾個擺放在那邊賣的小食,塞到了步柏連手裏:

“好俊的後生,嘗嘗我家的餅,剛剛炸出來!

步柏連也沒有推辭,轉身給了佑離岸。這孩子在長身體,一天吃的比一天多。偏偏還悶得很,不舒服了從來不說,有時候他真擔心自己沒給他養好。

老板娘:“看你們這種好模好樣的人就別摻和他家的事了,小孩子脾氣,估計是怪家裏偏心,鬧騰一陣子就好了。他一直喜歡管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心思不壞。”

步柏連擡起眼來,碧綠的眼睛像一潭生機勃勃的春水,看上去無辜又善良。老板沒想到會有人生這樣的眼睛,一時間看的一楞。

步柏連眼瞼一垂,上睫毛微微下遮,蓋住了碧水般的眼眸:“多謝夫人提醒。我從小就怕死,如今湊巧了路過此地。你看,身邊還跟著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要時刻看著,是必然不會冒這個險。”

“......”

大爺平生五十年,與無數無賴嗆過嘴,眼下卻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目睹無賴耍無賴還說不了什麽的瞠目結舌滋味。

不是,到底是誰不懂事啊!誰照顧誰?你就在這裏呆這麽一小會兒我都看得出來是孩子更懂事吧?

步柏連:“既然廖公子大費周章的去調查這件事,那其中自然有他不便言說的道理。只是現在我們都不知道罷了。”

步柏連對著女子一笑,說道:“多謝夫人款待。孤身在途中,幸好有夫人這般心善的人才能聊以慰藉。途中不便久留,就此拜別了。”

說罷,眨眼的功夫,就帶著少年走到了數十步之外。

長相不似真人的貴公子帶著少年轉身離去。油販子也在這時拿著油瓶走了出來。只是這個瓶子卻不是奶奶遞過去的。相比之下大了不少。灌了滿滿的一壺。

“奶奶!”油販子直接將油壺放在了奶奶的小布包中,“給你裝好了啊!走路看著點別摔倒了!”

“你看好了,我可回去睡覺了,老娘這忙了一上午差點被熱死!”女子見人群散去,撂下一句話就轉身回到屋內。

大爺往前望著步柏連他們離開的離開的方向,那分明就是廖大他們去往的方向。

回頭看見女兒漸漸走進黑暗屋子的背影。

奶奶也步履蹣跚的往東邊走去。她拿到自己要買的東西,現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小草屋裏。

方才熱熱鬧鬧的鋪子一下子空下來。大爺在蒲扇扇面上面摩挲兩下,一把握住了扇柄,細細的倒刺紮在厚重的繭子上,並沒有什麽痛感。

他低頭,突然看見桌子上放著一枚銀錢。很快他就意識到這應該是方才的公子留下的。大爺拿起銀錢,銀錢在陽光下折出一道光,熾熱的烤著放餅的框子。

他突然有奇怪的感覺。

“丫頭啊!”

“怎麽了?”

女人停下腳步,看見父親欲言又止的糾結樣子:“到底怎麽了?爹你說話能不能別磨嘰啊?”

大爺擔心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無憑無據的就覺得哪裏不對勁。

“就是,其實也沒啥,就是,我感覺啊,要不我們這幾天別開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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