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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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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夢獸(二)

店小二站在隔壁桌子旁,一邊上菜一邊羨慕的感嘆道。嗓門大得嚇人。

“是嗎?能有這種好事,大娘你真是走了大運了!”

佑離岸一個激靈,回頭見自己師尊也躍躍欲試,大有過去湊熱鬧的架勢,連忙收回靈識,專註在身邊的事情上。

一旁的女子很得意:“那可不是,那邊的先生都說了,等開了春了,我兒子就能去京城參加科考了!”說著,說話的女子驕傲地伸手挽了挽頭發,“先生說啊,我家這個去考,絕對能考中,這以後可就不一樣了!”

店小二笑著捧場,彎著腰往座位上一伸手:“那本家小店今日也是接了貴客了!您上座,這壺酒就送您嘞!”

一道如同洪鐘板低沈的聲音傳來:“只是我家孩子就沒張夫人你家的那麽有本事嘍。”

掌櫃也滿面紅光的走了過來:“我那個不成器的小子,為了他的學習,我們是從小打打罵罵,但還是一副不成器的樣,考學進官是指望不上了。我們也看開啦,孩子不上進,但是總歸是個實誠人,能在這個小地方接接老子的活,倒是也不錯。”

掌櫃挽起袖子,對著客座拱手:“諸位,明兒個就是我兒子大婚的日子了,要是各位肯賞臉,明兒個都來參加一下王某的婚宴,王某必然讓諸位吃好喝好,絕不白來!”

不出佑離岸所料,步柏連揮了揮手說道:“我也能來嗎?”

見掌櫃看了過來,步柏連立刻搭話:“我是外鄉人,帶弟子返鄉,難得能遇見喜宴,若是能沾沾喜氣,也是步某的福氣。”

掌櫃開店多年,見多識廣,一眼便知道步柏連他們絕非尋常人,高興地說道:“若是仙尊光臨,那更是蓬蓽生輝啊!”

佑離岸有些坐在座位上,有些拘謹。他懵懵地感受著周圍一片喜氣洋洋的氣氛。

他看著周圍的人,雖不至於樂極到失態,但是無人臉上不是毫不加掩飾的喜悅。

原來生活在這裏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嗎?他感到一陣難以描述的別扭。

“活著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這是他和師尊在一起後才感受到的。

以前是一個小乞丐,廝混在乞丐堆裏長大。從小到大沒吃過幾個好臉色。

日子好的時候大家嫌他們晦氣,不樂意見到他們。但是過得不好的時候,倒也不會放過他們。

有些人日子不順,便專門在大街上搜尋他們,自己的不滿和憤懣都發洩到他們身上。但是同為乞丐,也有三六九等。那些厲害點的乞丐在哪裏受了氣,便會回來就會找他們這些無力反抗的孩童婦孺撒氣。

想象不到自己沒有感受過的東西,便以為世界都是自己見到的樣子。佑離岸一直認為世間生活,人人同他們一般,都是麻木的掙紮在或長或短的苦海中。如今才知曉,原來是自己只能接觸到痛苦的一面罷了。

這一幕發生在其他的地方,佑離岸尚且可以自然的感受風挾著暖意吹拂大地,當這一幕發生還月州時,他不自在地摸了摸手臂。

“吃好了我們便走吧。”步柏連見佑離岸一臉強掩的不自在。以為是他不習慣這樣人多冗雜還大家一起玩鬧的場面。

“走,帶你去買好看的衣裳。”

看見步柏連將一塊銀子單手擲到店小二的懷裏,又要了兩個燒餅包好帶著。佑離岸連忙身上包袱重新系好。

“師尊,我已經有很多衣服了。”佑離岸背著背包跟著步柏連。

“無礙,衣服哪有嫌多的。看你那小老頭樣。”步柏連回首將佑離岸撈過來,“半大點孩子操心不少,不準學你師伯,你就當陪師尊玩了!”

豈料,一進入成衣鋪子,又是一陣一陣的歡笑沖破店門往外跑。

“店家,最近是遇到什麽好事了?這般高興,怕是天上的神仙來了也要羨慕啊!”

步柏連一面將佑離岸推進去換衣服,一面與老板就攀談了起來。

步柏連的臉到哪裏都是一張好用的通行證,成衣鋪老板見一個如此俊美的人來自己店裏心中直高興:“這不,好事已經把神仙帶到我家來了。”

“萬不敢當萬不敢當。”步柏連雖然這麽說,但是卻絲毫沒有謙虛的樣子,表現的反倒像是“謙虛的認下了這個名號”。

“是我的小丫頭,明兒個就要嫁人啦。”

她說著開心地拍了拍手邊成堆的布料,身子也隔著衣服前傾了過去,滿頭珠玉亂搖,一副迫不及待要說的樣子。

“你是不知道,我家的丫頭同她那個小子,是打小一塊而玩得青梅竹馬。他們從小啊,就好得和一個人一樣!可算是修成正果了”

步柏連:“原來是佳偶早成,真是不得不羨慕了!”

一旁的人都是看著她家孩子長大的,此時左一句右一句哄得老板快樂的找不著北,一直到佑離岸拿著大包小包的衣服離開,還在後面喊著說:

“明兒個來吃喜糖呀!”

出了店,佑離岸正要回頭問師尊今夜住所,耳邊先傳來一道熟悉的人聲。

“哎呦餵,走路可要看這些,別踩著人了。”

“對不住,是小輩沒有註意。”

佑離岸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轉過身去,看見師尊腳邊躺著的,儼然是方才在面館前面睡著的老乞丐。

“我剛剛聽他們說了,你是神仙。”老乞丐眼睛都沒有睜開,歪在地上嘟囔道。

佑離岸頓時心頭一凜,立刻上前擋在了步柏連面前。

步柏連:“謠傳罷了,只是個補墻的。”

老乞丐:“你若是能將你手中的燒餅賠給我,再給我兩錠銀子,,從我旁邊走過去這一茬我就不計較來,我們便是就此揭過。你覺得如何?”

步柏連聞言大笑:“好!好一個就此揭過!”

他手覆在佑離岸擋在他面前的手臂上,將他的手臂按了下去。按著佑離岸的肩膀將他掰到了自己身後。

步柏連:“我全身上下就著兩塊幹糧,還被盯住了,前輩好眼力。”

老乞丐坐了起來,伸手就要來討。步柏連卻沒有放手。

步柏連:“給你是可以,但是你也要那點東西來換。畢竟方才是我沒註意打擾了前輩,但是這份‘不註意’間,怕是有不少刻意吧。”

老乞丐閉上眼睛又躺了回去:“你想知道什麽?我可只是一個乞丐,什麽都不知道。”

步柏連拿出燒餅:“老人家不妨說說,近日過得可好?可有什麽值得慶祝的大好事?”

老乞丐一聽,頓時咧開了嘴:“我過得有什麽不好的?我過得可是太舒服了!”

說著翹起了腿:“我是想睡就能睡,還沒有人來趕我走。這裏啊,再也不會有人來趕我走了!整條街都是我的地盤!......好了沒?快把燒餅給我!”

步柏連沒有再問,將懷裏包著好好地燒餅遞了過去:“長街夜露重,小心著涼。”

佑離岸半步在身後,拿著包裹的手狠狠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還月州內有很多家住家的客棧,在走進去之前,都看不出期間有什麽差別,直到進去了,才發現其間不同。

佑離岸一進店門,就看到店家在每個桌子上面都綁了紅綢帶。見著人來了,也歡歡喜喜的就迎了上來:“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佑離岸:“住店,麻煩安排兩件房。”

“好嘞!”店家看上去開心極了,“今日住店的都不要錢!客官裏面請吧!兩件並著的房間,如何?”

“多謝了。”步柏連問道,“但是這免費住店,所為何事?”

“是我要有孩子了!”店家像是早就等著被問了一樣,興致勃勃地便打開了話茬子,“我媳婦這兩天就要生了,我先來給孩子,給我媳婦都攢點福氣!”

“希望我媳婦能順順利利的,孩子也能健健康康。最好一點也不疼!”

店家說著摸了摸後腦勺,笑得不含一點心思:“最重要的是我媳婦好好的,她好好的我們一家才能好好的。”

佑離岸將步柏連的床鋪整理好,又將客間打掃了一遍。一切看上去沒什麽不妥了後,見步柏連還在陪著店家談論以後的種種,便在步柏連面前晃了一下,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關上方面,他便再也忍不住了。

佑離岸死死地掐著自己的手腕,胸口有什麽東西鼓動,好像要竄出來一般。頭暈目眩之間耳邊盡是那兩句話:

“我過得有什麽不好的?”

“我過得可是太舒服了!”

為什麽?

為什麽他還活著?

佑離岸吞下喉間的血腥味。

憑什麽!

憑什麽這樣的人卻能過上好日子!

佑離岸沒有看見,自己的眼球泛著詭異的紅,渾身神經質的顫動著,額角泌出絲絲的汗水,像是在忍受很大的痛苦一般。

如果阿嬤所說的是真的,善惡終有報,那麽現在的這一幕算是什麽?

難道他不應該承受報應嗎?還是其實書上都是假的,根本沒有什麽漫天神佛?

佑離岸低頭額角的汗水滴落在袖口探出的刀刃上,順著刀刃緩緩滑落。浸了汗水的刀刃折了一束光,明明白白的將佑離岸血紅的眼睛照了進去。

正好要在這裏多住幾日。大街上少了一個乞丐,真是在正常不過了,不是嗎?就像當時阿嬤死了,不是也無人知曉?

“乖徒弟,幹嘛呢?”

身後的門突然打開,步柏連走了進來。

佑離岸渾身輕微的一顫,刀順著袖口滑了進去。再轉身的時候,紅瞳消退,除了眉目間的疲憊,已經是平時的模樣了。

“在忙什麽呢?你這才同師尊同行多久?就學會躲著師尊,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步柏連看見佑離岸的樣子,玩心大起。直逗弄的佑離岸因為難以描述,而越描越黑,最終滿臉漲紅,轉而去收拾床榻不願意再搭理自己,這才作罷。

“你今日來還月州。有沒有什麽感覺?”步柏連問道。

他坐在桌子旁,一手撐著臉,低頭玩著自己衣服上垂下的絲帶。

房間內四角廊架上都放了燭火,暖黃的燈光將他整個籠罩住,連發絲上都淌著光,仿佛他容貌間天生的疏離都融化了一般。溫柔的不像話。

“什麽感覺?”佑離岸好像被蠱惑了,站在床邊看著他移不開眼。

步柏連想了想:“就是......他們都說這是‘歸家’的感覺。”

步柏連眉頭微微皺起,好像遇到了難以描述的感受:“幼時師妹告訴我,人人都向往‘歸家’的感覺。所以我今日帶你回家了,這是什麽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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