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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婚約 Engag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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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幕 婚約 Engagement

諾諾會一直是那個開著法拉利威風凜凜的紅發小巫女,狠呆呆的,滿肚子壞水,嫁為人婦什麽的對她還是一個遙遠的未來,她還沒有學廚藝,固執地喜歡吃和自己頭發顏色相近的冰淇淋,和他開快車在漆黑的山路上狂奔……

可是會變的,大家都走了,留下他在原地。

CC1000次支線快車奔行在初秋的原野上。放眼望去,水洗般的藍天下,植被從深綠到金黃到紅褐,虹霓般變化。

調查團團長安德魯·加圖索平靜端莊地欣賞窗外的盛景,心潮起伏。

他是加圖索家族的首席法律顧問,畢業於耶魯大學法律系,和數位美國總統同校,也是混血種。可遺憾的是言靈方面的天賦有限,因此前半生都在主管財團的法律事務,並不直接涉足“學院”這個家族最大的投資項目。但他清楚地知道“學院”的意義,那是個燒錢的機構,但是比家族所有賺錢的機構都更重要。那裏匯聚著混血種在各方面的精英,一個不曾踏足學院,不曾和那些終身教授們對坐傾談、並得到他們認可的混血種,就算你在純人類的世界裏混得再成功,在混血種的眼裏也只是二流貨色。

今天他終於爭取到了這個機會,不是去學院朝聖,而是獲得了校董會的最高授權,去彈劾學院裏那個亂來的強權校長。

他將在混血種的絕頂精英們面前展示自己的才華,他的思辨性、他的邏輯感、和他感人至深的口才,好似都是為了這一天而準備的。

安德魯·加圖索,這個名字將以混血種中的法律天才之名載入史冊!而他所持的法典是神聖的《亞伯拉罕血統契》!

“還有五分鐘抵達終點站,列車已經開始減速。”年輕的秘書走進VIP車廂,微微躬身。

安德魯微微點頭,表示對秘書的幹練還算滿意。這個名叫帕西的秘書是弗羅斯特·加圖索先生指派的隨團秘書,說是值得培養的年輕人。安德魯覺得他雖然遠不如自己年輕的時候意氣風發,好歹還算乖巧。但安德魯不太喜歡帕西對發型的審美,這個秘書總把他漂亮的金發梳成長劉海遮住雙眼,安德魯老是看不清他的眼睛。面對上司的時候不誠懇地直視,安德魯覺得這很不好。

“我們抵達的時間通知了校方麽?”安德魯整了整衣領。

“已經通知了,他們表示會到車站迎接。”

“不錯。你很細心。”安德魯慷慨地表示了對年輕人的鼓勵,“他們的情緒還穩定麽?”安德魯想象那個霸占校長席近百年的老家夥聽說校董會公然調查自己,該是五雷轟頂的感覺吧?

“這個在電話裏倒是聽不出來。”

安德魯想起了什麽,板起了臉,“記住,我們這次來是代表校董會。一切公事公辦,在工作以外不要和他們太多接觸,以免被他們影響。”

“明白!”帕西猶豫了一下,“不過要彈劾校長,光憑校董會還不夠,需要全體終身教授進行投票。在昂熱校長還未被認定失職之前,我們的態度是否可以柔和一些?”

“柔和?”安德魯冷冷地,“昂熱的事情,還有那個學生楚子航的事情,我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

“一個是獅心會會長,學生領袖,一個是校長,如果舉動不當,”帕西輕聲說,“我擔心學生們的情緒會失控。”

安德魯冷笑,懶得對帕西幼稚的擔心發表評論。學生們情緒失控又能怎麽樣?對抗校董會?暴動?別忘了校董會,或者說秘黨長老會,本身就是最強的暴力機構!

“為我安排好日程,我要一一拜會各院系主任和所有終身教授。如果昂熱配合我們的調查,我可以跟他進行友好的對話,如果他選擇抗拒,那我也沒必要見他!”安德魯的口氣很強硬。

“明白。”

隨著進站的汽笛聲,安德魯霍然起身,板起臉挺起胸,如同一個要上戰場的武士,“卡塞爾學院成立的初衷,是一個針對龍族的軍事院校,如今是它回到正軌的時候了!”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歡迎校董會調查團蒞臨指導。”

“安德魯老師您辛苦啦!”

安德魯剛踏出車廂一步,迎面湧來的就是這樣的歡呼聲。

怎麽回事?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是停錯車站了麽?還是幻聽了?難道不該是神色悲戚的校長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謹小慎微地等待他這位欽差麽?安德魯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昂熱用“邀請喝下午茶”的方式想在調查開始前討好於他,他必定很有原則地謝絕說,“我來這裏是工作的,不是喝茶。”

可為什麽是一輛花車?這條幅飛揚彩旗招展的……還有月臺上的那些手捧鮮花的男生女生是怎麽回事?見鬼!旁邊居然閃出一個中年大叔,穿著大紅的夏威夷花襯衫,帶著塑料框的墨鏡,起身而上就要擁抱他!

一定是進入什麽錯誤的空間了吧?所以才會看到奇怪的場面,應該退回去把車門關上再打開一次就會恢覆正常!

安德魯根本沒有關車門的時間。他被那個邋遢大叔深深地抱進懷裏,大叔猛力拍打他的後背,好像要為他止咳。濃重的酒氣熏得安德魯頭暈目眩,旁邊又閃出漂亮的女生,給他套上夏威夷風格的花環。他被簇擁著,跌跌撞撞地上了那輛披紅掛綠的花車。

“這是……這是劫持麽?”安德魯徹底混亂了。

帕西疾步跟上,湊近安德魯耳邊,“這應該就是學院派來迎接您的車隊,這位先生大概是……副校長!”

“副校長?”安德魯腦海裏一片空白。他看過學院相關的文件,這所學院有“副校長”這種東西存在?安德魯沒有在任何文件中看到過副校長的簽名。

“就是守夜人,”帕西低聲說,“頭銜是副校長,虛銜,不負責具體工作。”

“守夜人”三個字驚得安德魯一楞。他上下打量這個介乎邋遢大叔和邋遢老爺爺之間的人物,無論如何沒法把他和照片上的那人聯系起來。學院二號人物“守夜人”,隱藏在暗處的重要角色,安德魯來前研究過他,還搞到了照片,雖說是1934年在玻利維亞照的……可再怎麽歲月蹉跎、光陰似箭也不至於變化那麽大吧?那雕塑般的美男子面孔呢?那希臘式的高挺鼻子呢?那介於浪蕩子和搖滾青年之間的細長卷發呢?那介乎妖冶和純真之間媚殺從少婦到老奶奶的眼神呢?

時光把這老家夥徹底造就成一個悲劇了呀!

副校長大概完全沒想到安德魯在琢磨什麽,湊上來一個勁兒地點頭,熱情四射,“可把你們盼來啰,我早就覺得該動動他!活得跟烏龜似的長!害我當了那麽多年副校長!”

幾百名男生女生高舉手中的花束圍繞花車,花車緩緩而行,人聲鼎沸,空氣中飛舞著氣球和絲帶,隱約還有開香檳的聲音,看起來他們都很開心調查團的蒞臨,要把這次調查辦成學院的盛大游園會。

副校長攬著安德魯的肩膀,滿臉驕傲,“學生們的精神面貌都不錯吧?”有力地豎起大拇指,“就知道調查團一定會滿意!”

他沒有給安德魯任何回答的機會,高舉胳膊,“同學們好!同學們辛苦了!”

同學們大聲回應,“老師好!老師最辛苦……”

安德魯沒有想到這場“錯誤的歡迎會”只是一連串錯誤的開始……從晚宴開始,這個錯誤向著完全不可逆轉的深淵墜落!

希爾伯特·讓·昂熱校長根本沒有出現,更別說邀請喝下午茶什麽的,據說他患上了嚴重的咽炎。熱情好客的副校長則代表學院的管理團隊把接待的活兒全包了,“你們來調查他,他心裏有情緒!”副校長私底下跟安德魯說。

“我們不管他,來一趟不容易,飯要吃好,我們別見外,叫我老梅就可以。”副校長一路上都緊緊挽著安德魯的手。

晚宴是地道的中國風味,前菜是馬蘭頭豆腐絲沙拉,主菜是明爐烤鴨,湯是酸辣湯下面疙瘩……侍酒師給每個人倒滿一種被稱作二鍋頭的高度烈酒……安德魯不由分說地被副校長摟著入席,“你不跟我喝酒我可不幫你搞昂熱了啊,你要給我面子!”副校長表現出對校董會的拳拳之心,可昭日月。喝慣紅酒的安德魯完全沒想到那種純凈透明的液體如此辛辣,當副校長舉杯說“我們走一個”接著仰頭喝幹時,他以為這是某種風俗,也仰頭喝幹了。

“好酒量!”副校長讚嘆,於是接下來的節目就是一瓶瓶地開二鍋頭,豪氣幹雲,就像在盛大的婚禮上開香檳。

安德魯無法不接受這份好意,因為副校長不但表示了效忠校董會之心,而且拉來了各院系主任和終身教授們作陪。這些人都是安德魯在來之前就準備“分化和拉攏”的,於是他只能鼓起勇氣,模仿副校長拎著個玻璃小酒壺,繞著圓桌一個個喝過去。

“副校長先生您……好像是法國人?”搖搖欲墜的安德魯終於意識到這招待會根本就是中國鄉鎮歡迎領導視察的風格,他曾代表財團去中國考察過投資環境。

“是啊,巴黎生巴黎長,”副校長一瞪眼,“你看我有點中國情調是不是?二戰的時候我在中國和陳納德搞飛虎隊,在那裏住了十幾年,我還會唱中國民歌……”

於是興頭上的副校長引吭高歌數首,安德魯能記得的歌詞只有“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他的有獵槍……”

第二天,安德魯宿醉未醒就被興沖沖的副校長電話叫醒,參觀學院的特色項目廣播體操,據稱這是副校長在中國抗擊日本期間學到的先進經驗,這所學院近十年來的中文教育也出自副校長的提案。

第三天的節目是參觀學院的“三好學生”授獎儀式,自然也是中式教育傳統,場面嚴肅又不失活潑,但在結尾的時候安德魯才發現本年度“三好學生”獲得者是他的調查對象楚子航……

第四天的節目是參觀女生的深水合格證考試。安德魯不得不按照副校長的好意安排換上泳褲,和副校長一起坐在泳池邊的躺椅上,一邊喝著加冰的二鍋頭,一邊欣賞穿著白色比基尼泳裝的女生們魚躍入水,藕一樣的手臂起落,破開一池清水。

“好看吧?”副校長眉飛色舞,壓低了聲音,“我就覺得我們學院的女生身材好!”

安德魯的整個人生觀在連續幾日裏接近崩塌,他不知道家族多年來的投資在這個學院裏到底養了些什麽人,不是科學界的裏程碑式人物麽?不是神秘學領域的泰山北鬥麽?不是鋼鐵般意志的執行部專員麽?這本該是混血種都仰慕的神聖學術殿堂,可是除了風騷霸權的校長,還有更風騷而且猥瑣的副校長!

他以極其悲憤的心情在第四日晚上給羅馬的弗羅斯特·加圖索打去了電話。

夜深人靜,守夜人在鐘樓上的小閣樓裏還亮著燈。

“劣跡斑斑!劣跡斑斑啊!”副校長拍打著手中的材料,痛心疾首,“我說老友,難怪你被調查,你擔任校長的這段時間裏的所作所為只能說是無法無天好麽?”

“作為副校長,每月薪水照領不誤,但只是躲在閣樓裏喝酒看成人雜志的猥瑣大叔沒資格說這話吧?”昂熱眉梢下塌,有點沒精打采的。守夜人手裏的那份材料是校董會出具的正式彈劾文件,條理清晰,證據確鑿。這次調查團似乎是來真的,第四天後,安德魯忽然強硬起來,冷厲地拒絕了副校長所有活動安排,之後公開放出了這份文件。

“其他都好說,什麽‘對年輕漂亮的女生更加關照’,我都幫你解釋過了……只是楚子航這件事……”守夜人撓頭。

“餵餵,你怎麽解釋的?”昂熱沒來由地有點緊張。

“我說你年紀大了生活沒什麽樂趣,跟年輕女孩多接觸接觸對你的心血管有好處,無傷大雅。而且你對路明非這種小男生也很關照,所以看不出你有非分之想……”

“餵!你才是校董會派來黑我的吧?”

“那些先揭過,我們來說楚子航。他現在是你的要害,而你又決定保他。別小看這個調查團,雖然安德魯是個廢物,但弗羅斯特一定在背後遙控。短暫的混亂後他們重整起來了,發起了進攻,在所有院系主任面前,把火力集中到楚子航身上去。院系主任們是這所學院的核心力量,他們如果認為你不適合繼續當校長,你才會真正被開除出局。他們不會介意你的生活不檢點……”

“餵!我沒有不檢點好麽?”昂熱聲辯。

“說了那些都是小事嘛!先揭過!”副校長顯得氣度很大,“但是院系主任們會介意你把危險的血統引入校園,這是你的致命傷。他們已經決定為此舉辦一場校內聽證會,名為聽證會其實是審判你的法庭,代你受審的則是楚子航。你和他現在捆在一起了,他掛掉了,你也跟著掛掉。陪審團是所有終身教授,法官是所羅門王,他是教授中的領袖。”

“我們可以給楚子航派律師麽?”

“有我呢!你可靠的老友!我會代表學院的管理者團隊痛批調查團,看我盛大的表演!”

昂熱瞥了他一眼,“看著很可疑……”

“總之我是你現在唯一可以派出去的律師……或者打手,要聽聽律師的專業建議麽?”副校長像個資深訟棍那樣蹺起二郎腿,吞雲吐霧。

“好啊,”昂熱聳聳肩,“為了贏得這場審判,我們應該做什麽準備?”

副校長伸掌為手刀,往下狠狠一剁,“當然是消滅證據!”

“你簡直毫無道德感……不過我喜歡,好,我們來談如何銷毀證據。”昂熱點頭。

“消滅證據還有更加專業的人士!”副校長擊掌,高喊,“進來!”

門開了,昂熱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打量那張滿是敗狗笑容的臉,“芬格爾?你難道不是已經畢業了麽?你難道不是已經被外派為執行部專員了麽?為什麽會在這裏?”

“為校長服務!”芬格爾點頭哈腰。

“我們學院最出色的新聞專家,雖然成績差了一點。”副校長大力拍著芬格爾的肩膀,“對於贏得這場審判,他已經有了初步方案。”

“他是個學生!介入這種事會讓他了解到太多他不該了解的!”昂熱語氣森冷,“了解得太多的人在我們中往往不是活得最長的!”

“要信任我們的年輕人啊!”副校長摟著芬格爾的脖子,“就像你選中路明非那樣,芬格爾是我選中的人。別太詫異,你想想校內討論區的名字。”

昂熱記起來了,那個討論區叫……“守夜人討論區”。

如此一切都好解釋了。這個名字並不僅僅是學生們表達對副校長的尊重,而是此人根本就是幕後黑手。他在閣樓裏喝酒看美女雜志之餘,還在學生中不遺餘力地培養自己的勢力。他掌握著“新聞部”這個厚顏無恥的狗仔團,敢於把昂熱的公務旅行賬單和院系主任的初戀女友照片都公布上網,最後這個校園裏幾乎沒有人敢輕易得罪新聞部。

昂熱克制著向這倆家夥投擲桌椅的沖動,“好吧,芬格爾,你能保密麽?你有什麽條件麽?”

“求畢業。”芬格爾立正。

“你是……2001級的學生吧?還沒畢業?”昂熱吃了一驚,在他沒有關註的角落裏,居然還殘留著這麽一根廢柴。

“校長我被你說中了傷心事……”

“好。成交,如果聽證會後楚子航能保留學籍,你將在學年結束時畢業。”昂熱嘆了口氣,“怎麽可能呢?你當初是我們寄予厚望的‘A’級啊!”

“現在是‘G’級……”難得芬格爾也知道羞赧。

“還有……這麽低的級別麽?”昂熱再次震驚。

“他們為我新設的……因為又降級了。”

昂熱搖頭,“好吧,大概副校長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了。我知道我們有很多遮掩不住的證據,說說你的方案。”

芬格爾打開文件夾,聲音低沈,態度專業,“楚子航,三年級,‘A’級學生,學院重點培養目標。已經有十三次執行任務的經驗,和溫和的外在形象相反,他手段強硬不顧後果。以這次在中國的任務為例,他近乎失控的行為,導致五十三人被送醫院治療,沒有死人只能說是他的運氣好。記錄表明,他執行了十三個任務,就有十三次記過。如果不是因為執行部施耐德教授是他的導師,他早就被清退了。加上他無法熄滅的黃金瞳和危險的言靈能力,他至今還能在學院就讀,確實是我們的管理漏洞。”

“這麽嚴重?”昂熱也覺得頭痛。

“真是惡行昭彰、罪無可恕!”芬格爾口氣堅決。

“還能洗白麽?”

“難度類似於洗白煤球。”

昂熱撫額。

“最糟糕的是,因為風格太過囂張,他造成的諸多麻煩後果都被當地新聞媒體報道過。雖然這些報刊或者電視節目沒有提到他的名字,但全世界有上千萬份報紙側面記錄了他的‘卓越執行力’。這些都會被調查團作為證據呈遞給陪審團。”芬格爾說。

“能說點好消息麽?”昂熱嘆了口氣,他開始懷疑自己這個教育家確實像校董會說的那樣不太合格了。

“所以我們需要芬格爾。知道世界上什麽人會把你的小秘密捅得滿天飛麽?”副校長說,“不是維基解密。而是狗仔隊,狗仔隊是世界上最敬業的新聞工作者,他們對於八卦的嗅覺無與敏銳,他們還是一群懷疑主義者,懷疑一切,而且無孔不入,又兼具新聞工作者的一切美德。他們會在女明星家的垃圾堆裏翻看她們新買的內衣包裝袋,以推斷她們有沒有做整形手術。”副校長眉峰一揚,以充滿自豪的口氣說,“但,最容易發現秘密的人,也最善於掩蓋秘密!”

“我們專業洗煤球!”芬格爾挺胸。

“好吧,繼續。”昂熱無奈地揮手。

“諾瑪和楚子航自己也是證據。諾瑪保存著學院的一切數據,但是我們已經沒法修改這些數據了,校董會勢必已經查閱了諾瑪的全部記錄,並且存檔。”芬格爾說,“比諾瑪更麻煩的是楚子航。”

“哦?”昂熱皺眉。

“他的血樣。”副校長緩緩地說,“‘爆血’是你們獅心會最早發明的技術,你應該記得它的副作用。它之所以是禁忌之術,因為每一次爆血,使用者的基因都被修改得更像龍類。校董會一旦獲得他的血樣,那是無法推翻的鐵證。”

“這個證據怎麽處理?”

“殺人滅口!毀屍滅跡!我們現在沖到病房去!宰了楚子航!把他燒成灰!”芬格爾目露兇光。

昂熱懶得理這個活寶,捂著臉思考了片刻,“這件事交給我了,我有辦法。”

“那麽只剩下最後一條了,人證。學生中有人曾親眼目睹楚子航在失控邊緣的樣子,有很多關於他的小道消息。好在獅心會是最大的學生社團之一,他們毫無疑問會力挺會長。壞消息是學生會是他的死敵,愷撒毫無疑問會拆他的臺。”芬格爾說。

“這是我們無法解決的,”昂熱沈思了很久,“這樣的話我們在聽證會上的勝算有多少?我親愛的律師。”

“對半開,如果沒有弗羅斯特在遙控,我絕對能把安德魯那個廢物灌倒……我是說辯倒……但是有了弗羅斯特在幕後,我就只有一半勝算。”副校長嘆氣。

“必須要贏得終身教授們的支持,而且要快。這是很關鍵的時刻,他們發動這場對我的彈劾,還有另外的目的。”昂熱飲盡了杯中的烈酒,“全世界的混血種都知道有一條地位尊崇的龍已經蘇醒,甚至是一位龍王。校董會各家族、還有漢高手下的那些家族正在滿世界尋找他。殺死龍王已經被證明可行,他們都想搶在別人前面殺死那頭龍,占據他的遺骨。而校董會用一場奇怪的訴訟把我們拖死在這裏了。”

“聽證會會在三天之後,在英靈殿大會議廳舉行。”芬格爾說。

“那麽我們和校董會之間的攻防戰今晚就得開始了,他們也在熬夜準備扳倒我們的材料。”副校長把一串鑰匙扔給芬格爾,“從現在開始你有使用中央控制室的權力了,帶著你的團隊入駐吧。執行部在全世界的活動暫停!我們先掐校董會!”

午夜,調查團秘書帕西坐在黑暗裏,深呼吸。等到他確認自己已經進入最佳狀態之後,打開了面前的筆記本,微光照亮了他的臉,平光鏡片反射出一行行飛閃的墨綠色字符。

他從堅硬的鋁合金密碼箱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信封,倒出一張銀白色的金屬卡。這是一塊純粹的金屬,沒有芯片暴露在外,也沒有磁條。帕西的手指掃過卡片表面,感覺到細微的紋路。

特殊的插卡槽已經接入筆記本的USB口,帕西把金屬卡輕輕投入。幾秒鐘之後,界面刷新。這是個看起來極其粗陋的界面,簡單的色塊和有毛邊的文字,沒有任何美術修飾,是最原始的工程師風格。卡塞爾學院的網絡後臺,之所以粗糙,並非因為它級別不夠,而是因為會使用的人太少。

能夠使用這個頁面的人也並不在乎審美,他們看重的只是權限。

最高權限。

“加圖索先生,我已經接入諾瑪。”帕西接通手機,打開免提,“等待您的命令。”

“很好,”弗羅斯特·加圖索嚴厲的聲音,“你現在已經獲得了諾瑪的最高權限,這是白卡賦予你的。你可以訪問諾瑪的每個角落,但其他人都沒法查到你的訪問記錄。你要慎用這項權力,原本我不該把白卡交給你保管,但他們無恥到切斷了網絡,我才不得不讓你在學院內部登錄。”

“是,先生。”

當日下午,弗羅斯特在歐洲無法如往常那樣和諾瑪建立聯系了。準確地說,整個北美大陸和歐洲的互聯網通信都被幹擾了。路透社的消息說是大西洋海底電纜可能被抹香鯨咬斷了。但只有弗羅斯特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就在電纜中斷前的幾個小時,調查團公布了即將舉行聽證會的重大決議。而電纜中斷的時候,曾在三峽執行“青銅計劃”的功勳拖船“摩尼亞赫號”很巧合地從那塊海域經過……弗羅斯特本以為這兩個老東西不至於無恥到這地步。

“諾瑪的核心存儲器中有一部分資料是我們一直無法解密的。我們每個月都會備份這部分資料。他們勢必藏了一些東西在這些加密文件裏。一旦昂熱被解除校長職務,我們就會接管諾瑪。他們一定會搶先刪除這些資料,他們手中有正副校長的兩張黑卡。但你現在拿著白卡,擁有至高的權限!首先把資料設置為‘只讀’屬性,然後開始備份。”

“明白。”帕西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跳動,就像是絕世的舞蹈家在灼熱的鐵板上起舞。

與此同時,中央控制室。

所有出入口全部落鎖,無關人等甚至執行部的人也不得靠近。一支絕密的團隊於午夜之前入駐了。

卡塞爾學院,新聞部。

煉金密碼機高速打印著,發出清脆的“啪啪”聲;繞道學院位於亞洲的秘密服務器機組,海量新聞圖片被下載;視頻則以3D投影顯示在大廳中央……如果把數據流以《黑客帝國》裏那種墨綠色的數字串表示,此刻全世界都有數字狂潮湧向大廳中央的那個人,鋪天蓋地,萬川歸海。

那個人把腳蹺在昂貴的胡桃木辦公桌上,大口喝著可樂,看一份文件扔一份文件,打印紙散落滿地,桌上還有山一樣高的文件堆,空可樂罐多到能排多米諾骨牌。

“這是一個‘天涯社區’的帖子,題目是《我靠!什麽是超能力?這就是超能力!》這篇帖子的作者應該曾親眼目睹楚子航釋放‘君焰’。瀏覽人數76239,回覆8734,上過頭條!”新聞部一科科長疾步過來,遞上打印在紙面上的網頁資料。

“這種小事還用得著知會我麽?讓兄弟們再刷2000個回覆,找管理員改一下發帖時間。回覆的內容是‘別傻了你神經病吧?’或者‘哈哈哈哈,那是我當魔術師的二表哥你被他耍了!’或者‘樓主總發這種危言聳聽的帖子能否不要捕風捉影,做人要踏實’,你懂的!去吧!”芬格爾大手一揮。

“美聯社的兄弟說一千美元就把他們網站上那篇報道撤下來!”有人高聲說。

“給他兩千,讓他把評論也給我清空!”芬格爾又是大手一揮。

“部長真威武啊!”後面給他按摩肩部的小弟讚嘆。

“那是,什麽叫效率?這就叫效率!”芬格爾哼哼。

“這次畢業了能還我們錢了吧?”小弟謹慎地提問。

“沒問題!”芬格爾斜眼看他,“校長說了,這件事辦好,不但給畢業,還把信用卡欠賬清空,還幫我把債還了!”

小弟就差熱淚盈眶了,“那兄弟們絕對力保老大畢業!從這一刻開始,楚子航在我們眼裏,那就是沒有缺點的完人啊!誰敢跟我們說楚子航不好,我們就跟他沒完!”

“跟他沒完!”忙碌於各自筆記本前的狗仔們一起舉手高呼。這幫人是芬格爾的師弟、小弟,也是他的債主們,都是在初入新聞部還沒回過神來的時候被芬格爾軟磨硬泡地借走了數額不等的錢,他們那麽多年來在新聞部忠心耿耿……也是為了盯緊欠自己錢的那家夥。

“老大,這裏有個東西不太好處理……是視頻。”有人說。

“投影到中央屏幕上!”芬格爾扔出空了的可樂罐。

應該是監控攝像頭拍攝的黑白視頻,密密麻麻的雪花點,清晰度極差,仰拍一棟夜色中的老樓,一個個漆黑的窗口,射燈光束由下而上。右下角的時間閃爍,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怎麽跟恐怖片似的。”有人低聲說。

忽然,一個漆黑的人影出現在屏幕上,他是撞碎了某一扇窗躍出來的。緊跟著有一個人影躍出,一手握刀,一手抓著一根消防尼龍管。兩個人一齊下墜,第二個人猛地踢墻,在那一瞬間,他找到了借力點,把手中的長刀投擲出去。長刀貫穿了第一個人的胸口,那個人的心臟應該是破裂了,全身的血從後背傷口裏噴射出去,就像用巨大的噴漆罐在外立面上噴了一道淋漓的紅色。最後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形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第二個人抓著尼龍管平安落地,冷冷地四顧之後,走到屍體邊拔出了長刀,在鞋底上抹去血跡正要離去,忽然發現了攝像頭,走近一腳。屏幕上只剩下雪花點。

看不清他的臉,但是那對灼目的眼睛讓狗仔們毫不懷疑此人的身份。

“太冷厲了……太兇狠了!”有人顫聲說。

“這什麽東西?”芬格爾問。

“《紐約時報》2009年4月的頭版頭條新聞,剖嬰案告破,兇手慘死。那其實是楚子航執行的一項任務,一個混血種在紐約布魯克林區醫院作案,從孕婦肚子裏剖走即將誕生的胎兒,大概是用於什麽黑魔法性質的煉金實驗。楚子航化妝成孕婦潛伏在那家醫院裏,最終發現目標,最後那家夥被楚子航擲刀擊殺。這是那所醫院的監控錄像。楚子航因此被記過,因為現場太驚悚了,醫院的半面墻都是血紅的。引發了媒體的大面積報道,威脅到了學院的隱蔽性。”有人說。

“這視頻如果用作證據,對我們會很不利。”有人嘆了口氣。

“傷風敗俗啊!”芬格爾嘆息。

“老大,用詞錯了,是殘酷暴虐。”二科科長糾正。

“哦,我是說楚子航居然在醫院裏和孕婦們一起住了十一天,偷看大肚子媽媽們的裸體……”

小弟們對視了一眼,沈默良久,“老大……有點麻煩,時間緊迫,可這家夥的案底簡直有一層樓高!除了這個還有更頭痛的,他在開普敦的行動中炸平了一座建築!如果他炸的只是普通建築也就算了,可他炸的是開普敦棒球中心,當晚正是當地職業隊之間的棒球決賽,數萬觀眾在外面等候入場,目擊了整個過程……”

“如果解釋成幾萬人的集體幻覺……大概沒有人會相信吧?”芬格爾沈吟。

“2010年4月斯德哥爾摩的‘黑夜浪游人’連環殺人案,殺人者被不知來源的龍族血統汙染,轉化為‘死侍’。楚子航和他在淩晨前發生遭遇戰,用一根繩套把他吊死在旅行者必經的景點‘市政廳’前……場面很有宗教感,當地人認為這是神對殺人者的懲罰,教皇甚至親自駕臨為死難者做了盛大的彌撒!”

“2009年12月,芝加哥,漢考克大廈,十三到十五樓的西面墻壁瞬間被沖擊波破壞,這是因為楚子航在任務中動用了裝備部聲稱還在‘試驗階段’的武器——‘光與塵的龍息’。原本它被認為是可靠便攜的單兵作戰裝備,類似手槍……但是不知道為何最終效果是高強度沖擊波。這件武器在行動之後被回爐重煉……至今沒有重新投入實戰。”

“他真夠了!”芬格爾雙手十指插進自己亂蓬蓬的頭發。

氣氛非常凝重。雖然自認為是洗煤球高手,但狗仔隊們在這如山的案底前還是士氣低落了。事情捅到了新聞媒體上就很難收拾了,公眾媒體影響力太大,他們既不能把幾百萬份報紙收回來銷毀,也不能給全世界人洗腦。

“幹脆我們咬死不認!被吊死的變態殺手、倒塌的開普敦棒球場,跟楚子航有什麽關系?”一名狗仔站了起來,猛拍桌子,透著股孤註一擲的狠勁,“只是楚子航當時恰好去那裏執行任務而已,巧合!一切都是巧合!這種事兒CIA就做過,派特工去拉美小國策反軍方,回來說政變跟我們毫無關系啊,我們只是恰好去那裏旅行,還買了雪茄煙回來。”

“幼稚!”芬格爾神情嚴肅地批評,“我們可以不承認,問題是聽證會不是我們說了算,最終的發言權在終身教授團的手裏。那些老科學宅和老神棍如果認為楚子航和這些事有關,我們認不認都沒用。”

“要說明這些事不是楚子航幹的,最好的辦法,就是說明其他人做了這些事。”一名狗仔顯然很有法律素養,“證明一個嫌犯是無辜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出真正的兇手。”

“就是栽贓的意思吧?”有人問。

“也可以這麽說啦,就是用詞比較粗糙,不夠雅馴。”法律狗仔有點不好意思。

“雅馴個屁!管雅馴不雅馴!只要能辯贏就好,這就是辯論賽,磨嘴皮子而已。”芬格爾說,“不過你這話有點道理。”

“問題在於這些事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顯然跟混血種或者龍族有關,”一個小弟眉頭緊鎖,“如果不是楚子航這瘋子做了這些,就得是其他瘋子做了這些。能夠作為栽贓對象的不多啊。”

“我知道一群人!他們很合適!”芬格爾猛拍大腿,目光灼灼。

屏幕上的下載進度條已經超過95%,很快諾瑪存儲器上的隱藏文件就會全部備份在帕西的硬盤矩陣裏。沒有人能阻止這次備份,因為沒有人的權限能超越白卡。持白卡的人在諾瑪的網絡內部如同神一般飛行,其他用戶就像是螞蟻,爬來爬去卻不知神在俯視他們。

中央控制室進出流量忽然間又開始增加了,似乎那群狗仔重整之後又熱情似火地投入了工作,卻不知道來往的一切數據流都在帕西的監控下。

帕西試著切換到他們的界面上,想看看這幫狗仔到底在幹什麽。

“嗨,您好,不知道您是誰,但很遺憾您的訪問必須被終止了,雖然抱歉但是也沒有辦法,有權限更高的人下達命令吶。”忽然,高精度的3D模擬人物出現在屏幕上。那是個穿著白色睡裙,仿佛漂浮在空氣中的少女,長發漫卷,笑意盈盈。她和粗糙界面的對比強烈,就像是在任天堂的紅白機上忽然跳出了PS3上全高清美少女。一瞬間帕西身體後仰,似乎要避開她的美麗帶來的重壓。

他下意識地按下“esc”。這是緊急操作,中斷遠程控制。

他以為自己被入侵了,但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不可能被入侵。他現在是神一級的存在,誰能入侵神殿?

“esc”失效,在美少女的鞠躬中,整個頁面黑了下去,只餘下暗紅色的下載進度條,它已經到達了98%。但它不再前進,反而迅速回退。帕西伸手想拔掉連接硬盤矩陣的數據線,但已經太晚了,進度條歸零。剛才下載的一切被遠程清空。白卡“啪”地一聲從卡槽裏彈出。

他被拒絕了。

他感覺到自己被一層陰影籠罩著。來之前他們做了充分的調研,收集了大量的資料,而且他們本身就是校董會直屬,自認為足夠了解這所校園,但從踏入這裏,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副校長開始,隱藏在暗處不為人知的東西都開始走上前臺了。他陷入包圍了,必須突圍。

帕西坐在黑暗裏,沈思了幾分鐘,拾起白卡沖出房間。

楚子航緩緩睜開眼睛,病床前,一個人影站在黑暗裏。

楚子航默默地看著他,並沒有特別驚訝。他察覺到了這個人的接近,對方也沒有刻意地潛行。這間特護病房只有被特殊許可的人才能進入,但這個人顯然沒有獲得許可。他就像一個竊賊,只是進門之前禮貌地敲了敲門。

“你好,打攪你休息了,可以開燈麽?”人影問。

楚子航點了點頭。

人影打開了床頭燈,楚子航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一張漂亮柔和的臉,但因為那詭麗的雙瞳,一般人根本不會註意他的臉型。一只眼睛是海藍色,而另一只眼睛淡金,像是名種的波斯貓。楚子航和他對視,覺得自己在看一只波斯貓,安靜、溫順、甚至對你很親切,但又極其地敏銳。

貓是難以揣摩的動物,楚子航也看不清楚那個人的眼神。

“我叫帕西,是調查團的秘書,來調查你的。”那個人自我介紹。

“你好。”楚子航說。

“我需要你的一些血樣,這會有助於我們研究你。”帕西取出密封在塑料袋裏的真空針管,刺入楚子航的手背,真空自動把一毫升鮮血吸入了針管裏。帕西收回針管,自始至終他都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醫生,專業、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而且都為你好。

“你在六旗游樂園的表現令人難忘,希望還能看到你更精彩的表現,”帕西微笑,“雖然有人希望把你從學院的名冊中抹掉,但試圖保護你的人也很強大。暫時他們還不會分出輸贏,那麽在輸贏決定前,把自己百分之百地釋放出來吧。”他微微躬身,“還會再見面的,有機會私聊。”

楚子航無法阻止他,雖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血樣不能外流。這間加護病房的監控嚴密的就像是監獄,四壁裏面都有鋼鐵夾層、玻璃防彈,如果可能諾瑪會把裝備部那幫瘋子改進過的航炮架在門口,對任何沒有得到許可的人傾瀉重達數十公斤的子彈。但這個叫帕西的年輕人就這麽輕描淡寫地進來了,一切於他都毫無阻礙。他總不能一把將帕西掐翻在病床上高喊警衛。

奇怪的是,他心裏並不抗拒帕西,不僅因為那個年輕人如貓般溫順,而且他隱約透著“我們是同一種人”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第一眼看上去,你會感覺站在那裏的是愷撒,雖然他們長得並不相似。

第一縷陽光照進中央控制室的時候,新聞部全體臉色灰暗如敗狗,而眼神炯炯如星辰。

他們將是狗仔史上的傳奇,在偉大領袖芬格爾的帶領下,完全擊穿下限。什麽維基解密,什麽戴安娜狗仔追車案,在他們今夜的豐功偉績面前都將化為渣一般不值一提的小事!新聞部效力全開,絕對不僅僅覆蓋學院內,他們和各大媒體有著密切的關系,在副校長大人親自指導和諄諄教誨下,這支團隊堅信新聞可以改變世界,因此早已積累了海量的媒體資源,這個夜晚,幾年的積累完全釋放。

他們有信心讓調查組大吃一驚……當然也可能是勃然大怒……甚至號啕大哭……

芬格爾大手一揮,“收工!我們帶來的東西都帶走!但是一張字紙任何存儲設備都不準出這間屋子!今晚上這裏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許外傳!”

“明白!”

芬格爾一低頭,忽然楞住了。一份文件被偶然調了出來,來自學院的機密文件夾,“血統檔案”。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一邊哼著歌兒,一邊悄悄按下“打印”鍵,然後翻著眼睛望天,雙手抄在屁兜裏,磨蹭到打印機前,悄悄把打印出來的文件卷進口袋裏。

“見鬼!那個秘書怎麽可能侵入加護病房而我們完全不知道?誰給的他權限?”副校長一改往日的淡定,有如一只被搶走蜂蜜的狗熊,在屋子裏暴躁地走來走去。

早晨的時候加護病房傳來消息,護士在門口遇到了調查組的秘書,並且還友善地聊了一會兒。秘書表示自己是過來取血樣的,托護士給副校長說一聲。

“我怎麽知道?我在學院裏的權限跟你完全一樣,我連你去了什麽低俗網站都能查出來,可我也沒找到那個秘書進入加護病房的記錄,那個病房可是被各種電子鎖封閉起來的,諾瑪管理著每一把鎖。”昂熱給自己倒了一杯琴酒,加冰塊和檸檬,簡單配了一杯幹馬天尼。

“你這個暴躁成狂的家夥都能那麽鎮靜,我猜那個秘書取走的血樣對我們無法構成威脅。”副校長一楞。

昂熱坐進沙發裏,大口喝著幹馬天尼,“我說過血樣我會解決的。我們安排了一次手術,給楚子航換血,他全身血液被洗了幾遍。幾個月之內他的骨髓造不出足夠純度的新血,血樣無論怎麽監測都不會有問題,因為那血樣根本就不是他的。”

“看來你在‘咽炎發作’的這段時間裏還做了點兒事,人生最大的幸福之一是盟友不是豬。”副校長松了口氣。

“真正的楚子航血樣。”昂熱把一根密封的石英玻璃管遞給副校長,“作為煉金術的狂熱愛好者,我估計你會有點興趣。”

“這是血樣麽?你確定你沒有把它跟可樂搞混?”副校長對光觀察那份血樣,沒有人會相信那是血樣,它呈淡黑色,細小的氣泡在裏面凝出、聚合又爆裂,看起來確實像個玻璃瓶裝的可樂。

“剛剛采出來還是鮮紅的,十幾分鐘裏就變成這樣了,采血的容器裏有微量的人類血樣殘留,和楚子航的血液起了反應,”昂熱說,“反應相當劇烈,靠著裝備部的一些新式設備才鎮壓下來。這種血液太活躍,只有在楚子航的身體裏才是穩定的,換而言之,楚子航是它唯一的容器。”

“確實不能讓這種血液被校董會得到,根本不用進實驗室,只要隨便混點純人類的血樣進去,就能看出問題了。”副校長舉著那份血樣讚嘆,“真是煉金技術上的奇跡,一個混血種,以自己的身體為器皿進行了等級很高的煉金實驗,把自己的血液向著靠近龍血的方向煉化!我真要被這種不要命的研究精神感動了!”

“你說得對,這就是不要命,我們無法判定他的血液什麽時候會跨越臨界血限,‘爆血’技能已經嚴重傷害他的身體。”昂熱皺眉。

副校長點點頭,“借折刀用一下。”

昂熱把袖子裏的折刀抽出,遞了過去,副校長順手攥住昂熱的手腕,挑開折刀,在昂熱的手指上一刀切下!

“再借點血樣。”副校長把帶著一滴血的折刀收了回去。

昂熱無奈地壓迫止血,“你不能用自己的血麽?”

“廢話,疼。”副校長坦然地說,從石英管裏擠出一滴可樂樣的黑血,也粘在刀刃上。

兩滴鮮血在刀刃上滾動,像是兩個被趕到角鬥場上的鬥士,緩緩地靠近,一觸而又彈開。副校長微微抖動手腕,兩滴血沿著刃口在刀尖地方相撞,融匯起來,脫離了刀身。

空氣裏忽然爆出血紅色,就像空靈、妖嬈而冷艷的一朵紅花瞬間盛開,又瞬間雕謝。紅花變做墨一般的黑色,墜落在地毯上,居然把地毯上燒出了咖啡杯碟大的黑斑。小屋裏一股燒羊毛的氣味。

“地毯是羊毛的,該死,這東西對於一切活過的、有基因殘留的東西都存在侵蝕。”副校長吃了一驚,“簡直是王水!”

“不,是在自己的血管裏煉制硝化甘油!”昂熱低聲說。

“必須阻止他繼續使用這種技能,否則會無法逆轉。”副校長用紙巾擦去了刀刃上殘留的血跡,遞還給昂熱。

獅心會的活動室裏,以副會長蘭斯洛特為首,所有幹部聚集一堂。這是獅心會歷史上遭受的最大挑戰,會長將被送上學院的內部法庭。獅心會內部迅速達成了一致意見要力挺會長,統一意見並不困難,在愷撒領導的學生會沖擊之下,獅心會作為學院最老牌的兄弟會有淪為第二的危險。他們之所以還能穩坐社團第一的地位,是因為有楚子航。失去了這個超“A”級的會長,面對同時有“A”級愷撒和陳墨瞳以及“S”級路明非的學生會,獅心會沒有任何勝算。

雖然這個“S”級現在正坐在他們中間,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

但楚子航領導下的殺胚顯然對於聽證會這種事毫無經驗,如果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愷撒身上,學生會的蕾絲白裙少女團和腹黑跟班們早已經全體出動,在學院各個地方造勢了。而蘭斯洛特只能帶領幹部們等待消息。

門開了,芬格爾進來坐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搞定了!絕沒問題!”

沈默了片刻之後,殺胚們如釋重負地都鼓起掌來。

蘭斯洛特把一枚信封遞給芬格爾,裏面是他調用獅心會應急資金開具的一張本票。芬格爾毫不客氣地收過,上吃校長下吃獅心會,要是副校長也會這麽做的。

“聽證會的事情包在我身上,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芬格爾信心十足,“你們有空不如去看望一下楚子航,不用在這裏愁眉苦臉。”

蘭斯洛特“噌”地起身,這個法國人現在才想起他們迄今還沒有去看望過楚子航。楚子航昏迷的時間裏加護病房是不準探訪的,倒是新生夏彌獲得了校長特別授予的進出許可。今天是加護病房開放探視的第一天。獅心會全體幹部都跟著蘭斯洛特出去了,走廊上那群人在討論應該準備什麽樣的花束。

路明非也想跟著出去,被芬格爾在背後拍了拍肩膀。“我有一個壞消息你要不要聽?”芬格爾耷拉著眉毛。

“我靠,早死早超生,聽!”路明非沒當回事兒,廢柴師兄嘴裏什麽時候有好消息?

芬格爾遞過一張紙巾,“準備好啊師弟,你聽完就可以開始抹眼淚了。”

“呸!看著這張紙巾還不錯,我留著晚飯擦嘴。”路明非把紙巾疊好往口袋裏一揣。

芬格爾豎起大拇指,齜牙,“師弟你真是豪情蓋天,無論遭受了多大的打擊還有飯意就是鬥志仍在啊!那你聽好啰……”他舔了舔嘴唇,“愷撒跟諾諾求婚了!”

路明非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他覺得耳邊一片空白,沒有感覺,一點也不難過。他想自己一定是聽錯了。

一定是聽錯了,別誤信傳言吶。一分鐘之後這個錯誤就會被糾正過來,一切都會回覆到以前的軌道上。愷撒和諾諾還是男女朋友,但是他們之間關系有點微妙,他們還沒畢業結什麽婚,昂熱校長這樣的學院暴君會呵斥他們,說一切以學業為重!結什麽婚?畢了業再說!這樣他還有幾年花癡可以發,奶奶的大學不就是對著校花班花發發花癡,直到花落水涼塵埃落定,美女嫁給富二代,於是就長大麽?這就是個過程啊!這兩人懂不懂過程的美啊?不要隨便加速過程好麽?隨便加速過程……有些來不及長大的人會很難過啊……

雖然知道不能改變結局,但是不能在塵埃落定之前讓人猥瑣地、小小地花癡一下麽?

路明非盯著芬格爾看,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直到芬格爾對他使勁點頭,豎起三根手指指天,表示詛咒發誓自己沒瞎編。

他終於感覺到難過了,徹頭徹尾的無力,心臟都懶得搏動,介乎疲倦和疼痛之間的糟糕感覺遍布全身。他想慢慢地蹲下去,或者幹脆躺在地上不動。

他硬撐著,盯著芬格爾,“我靠,你怎麽會知道?”

“學院裏想結婚的人都必須申報,得通過血統分析,以免生下血統不穩定的後代,”芬格爾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來,“學院的血統檔案,在中央控制室裏偶爾找到的。我心說哇嚓嘞,這不是跟我兄弟為難麽?於是偷偷打了一份帶出來,我很夠意思吧?”

路明非展開那張紙,《關於和“A”級學生陳墨瞳(學號A09003)結婚的申請書》,申請人“愷撒·加圖索”。這是一份格式老套的文件,估計是愷撒找了什麽模板抄的,主要內容是他和諾諾的簡歷、認識時間、相處狀況,以及本著“優秀血統互相加成培育優秀後代”的良好願望,附加一份由學院基因科學系出具的報告,說明根據血樣分析,愷撒和陳墨瞳的後代出現不穩定基因的可能性很小。手續很齊全的樣子,要不是校長忽然被調查組狙擊了,學院的所有手續暫停,這份申請書沒準就通過了。

就像是上世紀五十年代中國結婚要組織批準似的,路明非覺得這份文件又搞笑又驚悚。

“紙巾……還留著擦嘴?”芬格爾小心翼翼地問。

路明非低頭看看口袋裏的紙巾,下意識地用它抹抹嘴,隨手扔在地下。芬格爾以為他是誰?悲情戲的男主角?會有迎風流淚的45度仰角?他只是路人甲,路人甲是不需要流淚的側臉的。本來這事兒跟他也沒什麽關系。

“沒事兒啊,我去撒尿。”路明非說。

他轉身出門,在芬格爾的目光裏一步步往前走。他的腰有點彎,肩膀有些重,兩只胳膊無力地往下墜,越來越沈。他想自己得走快點,否則沒到走廊盡頭這倆胳膊就要拖在地上了,那麽他在芬格爾的眼裏要麽是劉皇叔……要麽是被人搶了香蕉的猴子……

他終於撐到了走廊盡頭,拐過彎開始奔跑,撞進空無一人的洗手間。

他靠著門,慢慢地坐在地上,回憶自己和諾諾之間的事。亂糟糟的很多事,譬如諾諾喝令他為學生會的帆船集訓跑腿、諾諾喝令他去買一份藍莓蛋撻當夜宵、諾諾喝令他記得她自己喝咖啡的習慣,“加一塊糖的拿鐵”,情節瑣碎毫無意義。如果要擇其精華,就很少了……

“這才是我們的Ricardo.M.Lu啊。”電影院的小廳裏,當著幾十個文學社的人,諾諾拍了拍他的臉,笑容說不清是體貼或者促狹。

“真好啊……不管誰送的。”諾諾站在他身邊,看著夜空裏漸漸熄滅的煙花。

“不要死啊!”他懷抱著不屬於他的姑娘在三峽寒冷刺骨的水中呼喊,諾諾暗紅色的長發在水中飄逸如同茂密的海藻,穿著讓人血脈賁張的比基尼泳衣。可那時他覺得自己的血都快要凍住了,全身都冷,他只是怕她死了……她死了,自己又會很孤獨……

路鳴澤說他很孤獨,其實他真的不覺得,白天對漂亮師姐發發花癡,晚上和廢柴師兄吃吃宵夜聊天打屁,這日子有什麽孤獨的?

如果這世界一直都是這樣,也不賴。

可能有點貪心了,想把每個人都留在最初相遇的時候……陳雯雯應該在陽光裏的長椅上讀瑪格麗特·杜拉斯的《情人》,為一段和自己無關的悲情郁郁寡歡;廢柴師兄就該永遠畢不了業,於是兩人住一屋,每天晚上宵夜,所有心裏話好話爛話都可以拿出來說;諾諾會一直是那個開著法拉利威風凜凜的紅發小巫女,狠呆呆的,滿肚子壞水,嫁為人婦什麽的對她還是一個遙遠的未來,她還沒有學廚藝,固執地喜歡吃和自己頭發顏色相近的冰淇淋,和他開快車在漆黑的山路上狂奔……

可是會變的,大家都走了,留下他在原地。

他擡起頭,在鏡子裏揉著自己沮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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