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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生日蛋糕就是青春的墓碑 Birthday Cake is the Grave of You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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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生日蛋糕就是青春的墓碑 Birthday Cake is the Grave of Youth

其實生日什麽的對路明非無所謂。誰會記得?叔叔嬸嬸?別開玩笑了。爹娘?那是相當不靠譜。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真的關心他路明非向著猥瑣大叔的未來又前進了一步?

沒有人一起慶祝的生日只是尋常的一天,這樣的一天他已經過得很多了。

早起就聽見蟬玩命地叫,陽光燦爛得有點毒,屋裏悶得好像是《西游記》裏妖怪蒸大胖和尚的蒸籠。

路明非打著一把“我踏月色而來”的紙扇子——這句話讓他感覺自己好似一枚淫賊——在筆記本上鍵入網址“”。

用戶名“Ricardo.M.Lu”,按日期變動的密碼加上密保U盤認證,回車鍵一敲,界面刷新為“卡塞爾學院假期日常報告表”,墨綠色界面,線條簡潔的細框,一眼看不過來的按鈕。路明非從大褲衩的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小本,按上面記的流程開始一項項處理。

“是否監測到未知龍類?”

路明非勾選“否”,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裏就有龍類四處亂跑?回國過暑假就是回到現實世界,跟爬行類徹底斷了聯系。

“是否使用言靈?”

還是“否”,三峽水庫那一戰之後,所有言靈能力又都失去了。那可是豁出四分之一的命換來的,結果居然只能用一次,還沒有售後服務。路鳴澤就是個奸商。

“身體狀況是否異常?”

“是否有發現疑似煉金設備?”

否否否否否……路明非的大一暑假,他這是在做日常。

“日常”是卡塞爾學院的校規。寒暑假期間,學生每天都要在線報告。教授們會給日常報告打分,好的報告會提升績點,謊報則等於考試作弊。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他們的暑假作業,暑假作業就是老師留來騷擾你假期快樂生活的老鼠屎,為了保持他們的存在感。可這種存在感就像你吃完正餐終於等到上甜點了,有人偏要往裏面灑兩滴芥末油……但是對路明非就讀的卡塞爾學院來說,“日常”絕對必要,因為他們有一群絕對特殊的學生。

Cassell College,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五大湖區的私立、貴族、精英院校。這些形容詞都不能準確表述這個學院,它是個怪物和瘋子的樂園。

“龍族”混血種的學院。

教授們篤信“龍”曾作為智慧種族統治世界。如此進化論就被改寫了,人類不再是進化樹上唯一的頂峰,在哺乳類進化出人類之前,爬行類中就曾出現頂級的智慧生物“龍族”。這段歷史在人類崛起之後湮沒,只鱗片爪地存在於上古神話中。但龍族的式微並不代表滅亡,代表最神聖血統的龍王們只是沈睡,終將再次蘇醒。可想而知,他們不會試圖加入聯合國,和人類共同構建美好家園什麽的,而是意圖覆興爬行類的神權時代。

他們有這個能力,因為他們絕非騎士小說裏只會笨拙地飛翔、傻乎乎噴火的怪物,他們掌握有名為“煉金”的神秘技術,和名為“言靈”的聖言能力,這種能力甚至能讓他們改變物理規則。

絕大多數人類認為“龍”只是神話傳說,因為某個群體一直在抹去龍真實存在的證據,就是所謂的“混血種”。人和龍的混血種,擁有人類內心和龍類的能力,他們保守著龍族的秘密,也承擔著守衛者的職責。卡塞爾學院培養最優秀的混血種,輸送到世界各地,預防龍王們的蘇醒,必要時制訂屠龍計劃,把那些死性不改的龍王打回長眠中。

路明非同學原本生在紅旗下長在陽光裏,受唯物主義教育,三觀超正,雖然偶爾胡思亂想,卻從沒想過“龍”這種怪力亂神之事真能跟自己扯上關系。

但是卡塞爾學院居然千裏迢迢來錄取他,對他的血統讚不絕口。

學院課程非常坑爹,教科書更加扯淡,比日本新版歷史教科書還要扯淡。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人類不是和大自然搏鬥了上百萬年才漸漸學會使用工具和火的,而是龍類教會了仆從們這些技能;匈奴王阿提拉是個龍類,所以他超強,一直打到羅馬沒人擋得住;中國皇帝稱自己是龍種不是瞎吹牛,因為上溯到三皇五帝的時候,能當領袖的有識之士確實都是龍族混血種……

路明非上了該學院的課後想,大概所有歷史事件都跟龍族相關吧?沒準跟周星馳版《鹿鼎記》裏說的那樣,大清朝真的是被紅花會斬了龍脈,所以才亡的。

都是人龍混血,因此學院裏天才滿地走,精英賤如狗。但凡天才精英都有驚世駭俗的一面,若不強化紀律嚴肅管理,任他們發起瘋來,後果不堪設想。跟這些混血種比起來,奧特曼、皮卡丘乃至於變形金剛也未必就是什麽了不得的存在,而暑假期間這些家夥可是跟普通人似的活在人群裏,但凡某人不小心爆出“言靈”能力……

這方面確實有過慘痛的教訓。

好在學院高層並非什麽優雅但沒用的文化人。組建學院之前,屠龍者的組織被稱作“龍血秘黨”。敢自稱為“黨”的都是些腹黑分子,絕非善茬,沒點兒鐵腕何以服眾?於是校長昂熱斷然祭出“日常報告”的殺手鐧。雖然學生們怨聲載道,不過確有成效,需要學院出面善後的意外事件少了80%之多。當然,絕對避免是不可能的,去年還有某個人英雄主義的學員,偷帶學院的煉金設備外出,盜挖埃及“國王谷”中隱秘的龍墓,驚醒了即將“破繭”的龍類,乃至逾期不返校,展開千裏追殺,乘坐星空聯盟班機從開羅殺到伊斯坦布爾殺到紐約殺到開普敦,最後動用煉金飛彈射擊龍類乘坐的水上飛機時,擊落五角大樓試飛中的新型隱身無人機……此事件被美國隱形飛機工業解讀為“敵對方已經掌握探測我們的一切技巧,這次擊落是明顯的示威”,從而放棄現有研究,全情投入“外太空打擊”的航天飛機項目。

該名學生被校董會嚴厲處罰,但路明非得說,在卡塞爾學院,學生的行為邏輯就是如此的,為了屠龍不擇手段,怪只怪那飛機好死不死非要那個時候從師兄的飛彈軌跡上切過。

“明非!不要一大早起來就玩電腦!下去買一袋廣東香腸和一把小蔥,順帶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新的郵包寄來!”嬸嬸的聲音穿透力極強,隔著20厘米的承重墻,震得路明非直發懵,真是魔音穿腦。

“哦哦,馬上好馬上好!”路明非趕緊站起來。

爹娘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出國工作,再沒回來,一直把他“寄存”在叔叔嬸嬸家。一直到他入讀卡塞爾學院,才知道父母都是榮譽校友,為了屠龍事業奔波世界各地,實在沒空管他這熊孩子。好在因此路明非被卡塞爾學院另眼相看,血統階級被定為“S”——學院唯一的“S”級學員,獨享數萬美元的獎學金。雖說目前還沒有看出有什麽過人之處……換而言之就是學院裏人人都有言靈能力就他沒有……但是也可以解釋為他性格低調含蓄什麽的……

他在叔叔嬸嬸家吃了幾年的癟,終於揚眉吐氣了,暑假是他衣錦還鄉的好時候!

如今他不再是那個熊孩子了,第一學期的實踐課,他就在三峽水庫把龍族四大君主中的“青銅與火之王”一刀紮爆……雖然有點作弊之嫌。

相比起來那張額度十萬美元的信用卡兼學生證就算不得什麽了,都是拯救世界的人了,還談錢那種庸俗的東西?

他如今還是有車的人。打賭贏了一輛布加迪威龍……不過第一次開就給撞癟了,至今沒錢送去修。

還是有老大的人了。他加入了學生會,拜在主席愷撒·加圖索麾下。愷撒兄別無優點極少,唯有三點,一則能打,雙手改造版“沙漠之鷹”搭配言靈“鐮鼬”,硬是擊傷過龍王康斯坦丁;二則錢多,路明非的布加迪就是從他那裏贏來的;三則夠豪氣,每年生日都揮灑萬金在游泳池邊開泳裝香檳酒會。愷撒兄這輩子能看得入眼的沒幾人,卻當著學生會所有幹部的面拍著路明非的肩膀說,“今年有路明非加入是招新的最大成果!”接下來的話是,“就算他一無是處,我也不會允許唯一的‘S’級落入楚子航的獅心會手裏!”

多給面子啊!路明非能不驕傲麽?這背景這身份,毫無弱點了呀!

飛機越過白令海峽回國,一路上路明非都在練習微笑。無論叔叔嬸嬸怎麽誇獎自己,都要淡定地微笑,不能樂呵呵地咧嘴露出牙花子,這樣才符合卡塞爾的貴族風格。鄰座只見這熊孩子微微一笑,隨即收斂,又微微一笑,隨即又收斂,來回往覆,如練神功,一路心驚膽戰。

可他一腳踏進叔叔家的門,迎接他的不是鮮花,而是客廳餐桌上的一堆蘿蔔條兒,叔叔嬸嬸正揮汗如雨地腌蘿蔔幹兒,一派熱火朝天。

“明非回來了?正好正好,給我去買半斤大鹽!”嬸嬸看見路明非萬分欣喜。

“哦哦。”路明非習慣性地把行李擱下,接過兩塊五零錢轉身就下樓。

出了門才他反應過來。奶奶的!如今他也算半個成功人士了,買大鹽這活兒還要他親自去做?他這貴手不該只用於拯救世界麽?

買鹽回來幫嬸嬸切蘿蔔,正準備含蓄地講講一年來的美國見聞,嬸嬸先發話了,“明非啊,我來問問你……”

此刻路明非還沒有意識到這是程咬金要發三板斧的前兆。

“你去美國一年啦,攢了點獎學金了麽?”

第一斧,路明非瞬間石化。他被擊中了罩門。從賬面上說,他是有錢人,但學院的規矩很大,必須通過各項測驗、按時交論文、成績優秀才能領取獎學金。而路明非除一門實踐課外,各科都慘不忍睹。十二個月只兌現了四個月的獎學金,現在信用卡還透支了幾千塊……他的氣焰有些跌落,下意識地切蘿蔔賣力起來。

“人家都說美國女孩子很開放啊,你找到女朋友了麽?”第二斧如影隨形。

路明非的腦袋“嗖”地耷拉下去。這個問題就真傷人心了,咋說呢?他心裏總是一隱一現的那個人影是……總不能坦白說“我覺得我家老大的女朋友諾諾蠻好,對我也蠻仗義,不過看起來我有點像癩蛤蟆,我仰望天鵝,至今光棍。”

“見到你爸媽了麽?”終極必殺技。

路明非連他倆的模樣都快忘光了。整整一年裏,他只收到兩封來自母親喬薇尼的信。甚至入學時填“緊急聯系人”,他也只能寫成叔叔嬸嬸。他拉風的爹娘,瀟灑的爹娘,忙碌的爹娘,據說深愛路明非的爹娘,正忙於某項對抗龍族拯救世界的大業,沒空回來看他。

他們在路明非的心裏久遠得像是神話。

“我愛你”這話不能總是拜托別人來說吧?在信裏寫了一千遍,有朝一日總還是要親口說出來的。路明非很想有一天爹媽能夠證明一下自己的誠意,來點給力的,比如忽然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他的面前,拎著旅行箱,站在火車的蒸汽或者機尾的氣流中,默默地註視自家的熊孩子,聲音微顫地說:“你……長這麽大啦?”

對吧?這才帶感嘛!這才能叫人忍住蹲地哇哇大哭的沖動,淡淡地說一句:“你們回來啦。”

來嘛!英雄!證明給你們生的衰仔看,你們會為了見他一面說句煽情的“我愛你”而飛越千山萬水的!

但迄今為止爹媽對於路明非而言,只是信尾的落款、修辭學上的定義和校友錄上華麗的兩個名字:路麟城、喬薇尼。

路明非沒音兒了,切蘿蔔的刀落在砧板上,空空作響。

嬸嬸立刻明白了,輕蔑一笑說就知道你爹媽靠不住,本來還想讓他們給鳴澤推薦推薦,好在我有先見之明,等他們的推薦,鳴澤還能上奧斯丁大學麽?

表弟路鳴澤剛拿到奧斯丁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舉家歡呼,嬸嬸在“廢柴如路明非也被美國大學錄取”的陰影下過了一年之後,終於揚眉吐氣。腰桿直了,走路腿不酸了,說話氣不喘了,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對嬸嬸就有補鈣的作用。

“條兒別切那麽大!不進鹽!”嬸嬸高聲喝令。

“嗯嗯。”路明非揮汗如雨。

“申請我們奧斯丁大學吧,我們可是名校,大家都很friendly,教授也特別nice……”裏屋傳來路鳴澤的聲音。此刻他正戴著耳麥聊QQ語音,雙腳翹在桌上,空調開得很足,涼風送爽,對面女孩軟軟的讚嘆聲聽得他飄飄欲仙,聲音越發地抑揚頓挫。雖說身高160體重也是160,但是泡妞這件事,路鳴澤遠比堂哥靠得住,聽說堂哥到現在還光棍一條,若是比他先找到女朋友,就是老媽說的“人生的贏家”了。

其實路鳴澤沒什麽必要看路明非不順眼,有了奧斯丁大學撐腰,他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哪裏都比堂兄強出不止一點點。只不過既然他如此優秀,那就該坦然地得瑟得瑟。

“劈裏啪啦”的鍵盤聲裏,路明非把蘿蔔條碼在鹹菜壇子裏,一層層抹著大鹽,封口。鹽滲入他的皮膚裏,有點發澀。

“把壇子給我端到陽臺上去!看你笨手笨腳的,在美國也沒學著做飯吧?”嬸嬸用手一指。

世界上最無敵的生物中,有一種就是中年婦女,樸實剛健火眼金睛。只要三個問題,便能把裝大尾巴狼的熊孩子打回原形。對於一個中年婦女而言,沒父母沒女朋友沒錢,得瑟個啥?你有本事,殺過幾條龍也算不得什麽,就算你牛得學會了“白金之星”,總得有什麽“揮拳的理由”吧!你什麽都沒有,連個揮拳的理由都沒有……難不成只能為了永恒的正義?

真扯淡。

“快一點快一點!喊你多久了?懶窮懶窮,聽過沒有?人懶就窮!”嬸嬸越發地犀利了。

路明非急匆匆點下“發送”鍵就要往外趕,嬸嬸的魔音穿腦……便是叔叔這種苦練金鐘罩二十年的好漢也擋不住。

“Ricardo.M.Lu,您有未讀郵件1。”屏幕上忽然跳出新窗口。

Ricardo:

根據入學資料,你出生於1991年07月17日,今天滿19歲。

在這重要的一天,我謹代表校長希爾伯特·讓·昂熱和教務委員會全體教授,祝你生日快樂。

感謝你就讀卡塞爾學院和我們分享美好時光,榮幸地共同成長。

你真誠的,諾瑪。

PS.按照校規,過生日的學生可在學院餐廳領取生日蛋糕一份,但你目前在中國休暑假,所以免費生日蛋糕服務取消。以及,暑假小學期將在2010年07月20日開始,你上個學期的成績單顯示你有兩門課的成績為‘D’,即未能通過或者不及格,因此遺憾地通知你,小學期你必須補課以及補考。我已經為你預定了返回本部的機票,請準備隨時出發。

“生日?”路明非一楞。他回國這些天白天在嬸嬸駕前當差,晚上打打星際,日子過得糊裏糊塗,完全忘了。

就這樣他十九歲了?白駒過隙一眨眼啊,想英雄人物十九歲的時候……譬如周瑜周公瑾和孫策孫伯虜兄弟已經在江東打下了根據地,娶了大小喬,過上了有地盤又有妞的日子……而他的十九歲就這樣來了?

“你妹啊!什麽祝賀郵件?只是通知我免費蛋糕取消以及掛科吧?”路明非看了兩遍“PS”後的內容忽然醒悟。

其實生日什麽的對路明非無所謂。誰會記得?叔叔嬸嬸?別開玩笑了。爹娘?那是相當不靠譜。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真的關心他路明非向著猥瑣大叔的未來又前進了一步?

沒有人一起慶祝的生日只是尋常的一天,這樣的一天他已經過得很多了。

手機“叮”的一聲響,短信進來。

“生日快樂。楚子航。”簡潔得就像該師兄那張面癱的臉。

居然還真的有人記得他的生日,而這個人居然是楚子航。

楚子航,卡塞爾學院獅心會會長,學生會的死敵,而路明非則是學生會新人。這就好比魯肅生日,早起收到曹操送來的生日卡,百感交集,摸不著頭腦。路明非不知道楚子航怎麽知道他手機號的,反正他沒存楚子航的,楚子航迄今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還沒一百句。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拉攏?可是以面癱師兄那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狠勁兒,真會使出這等手段?

路明非正胡思亂想,又有新短信進來。

“路明非,這是你的手機號麽?我是陳雯雯,今天中午11:30文學社在蘇菲拉德披薩館聚餐,要是收到短信就一起來吧。”

路明非心中一蕩,泛起漣漪……不,是一顆巨大的隕石砸在太平洋中央,激起滔天巨浪!

這條忽如其來的短信就像當年陳雯雯邀請他加入文學社的那次,偶然、隨意、讓人歡喜。那也是一個夏天,蟬玩命地叫,屋外滿是灼眼的陽光,屋檐的陰影落在地面上如刀一般鋒利,他靠在窗臺上百無聊賴,陳雯雯穿著藍白相間的布裙子和淺跟涼鞋,步履輕盈,像微微地踮起腳走夜路,要從他面前一掠而過。

“你是路明非麽?你喜不喜歡看書?”陳雯雯忽然停住。

路明非驚訝地擡頭,陳雯雯的雙瞳如同水面,微漾著反射陽光。

“真沒出息。”路明非嘟囔。如今陳雯雯都有男朋友了,當初還搞得他滿腔郁悶……可想起那一擡眼的瞬間,還是蕩漾起來。

“好啊。”他回覆。

“明非你還沒有出發?”嬸嬸一頭撞進來。

“這就去這就去!”路明非嚇得猛一立正。

“沒出發也好。”嬸嬸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是個裂開的馬桶座圈,“馬桶圈給你叔叔坐裂了,去建材城給我買個新的,要櫸木的,高檔一點的。我和你叔叔帶鳴澤出去買出國的西裝,畢業典禮上穿!你不要磨蹭時間,把馬桶座圈買好叫物業的人來裝上。下午我們四點半回來,你把香腸蒸上蔥摘好,再給我切點蘿蔔做湯用!”

嬸嬸撂下命令扭頭就走,外面門“砰”的一聲帶上,幾分鐘後樓下叔叔那輛小寶馬的引擎聲遠去。

路明非有點頭大,這個生日真夠忙的,文學社聚會、嬸嬸的諸多任務,而今晚是慶祝路鳴澤赴美留學的家宴。

相隔十一個時區,美國伊利諾伊州,卡塞爾學院本部。

深夜,圖書館二層中央控制室,燈火通明。曼施坦因站在巨型3D投影前,5米高的虛擬地球懸浮在他面前,隨著他輕輕揮手,地球會迅速地轉到他要看的位置。那種感覺就像是神在擺弄自己的造物,令人有縱橫揮斥的快感、權力在握的喜悅。政治家們如果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麽先進的投影系統,一定會爭相購買,滿足自己指點江山的欲望,想cos希特勒就cos希特勒,想cos成吉思汗就cos成吉思汗,好比《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裏那個先生,“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可曼施坦因一點都不享受,曼施坦因很想死。

幽藍色的“地球”表面同時有七八處紅光閃爍,警報聲此起彼伏。整個中央控制室充斥著高速敲擊鍵盤的嗒嗒聲、打印機工作的嘶嘶聲、機械密碼機翻譯密電的哢哢聲,壓得他腦袋都要炸了。無論白天黑夜,這間控制室裏都是這個氣氛,今晚輪到曼施坦因當倒黴的值班教授。

多達七十名專家和實習生在這裏工作,每個人同時面對好幾臺終端。學院秘書,或者說那臺名叫“諾瑪”的超級主機把全世界各地跟學院有關的信息都抓取過來,最終還得人力一一分析決斷,中央控制室是這間學院的智庫。

“執行部專員在秘魯上空截獲了走私飛機,在機艙裏我們發現公元前700年出自埃及的煉金設備,非常珍貴!目前他們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一名情報員頭戴耳麥,聲嘶力竭,“但他們擊落了飛機……他們正在迫降,請求總部救援!”

“這是財務報銷單,請您簽字,我們駐希臘的專員正在等待資金入賬!”女秘書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跑到曼施坦因面前遞上一份賬單。

“七萬美元?”曼施坦因眼睛瞪得比銅鈴都大,“這麽高額度的款項要他們寫正式報告給我!”

“來不及了……他們正在和黑幫交易。”

“我們是學院!是教育工作者!我們和黑幫交易什麽?”曼施坦因勃然大怒。

“最近幾起連環殺人案被懷疑和死侍有關,黑幫知道一些內幕,駐希臘專員認為必須在警方介入之前捕獲死侍。”秘書喘了口氣,“很緊急,直接打電話來要錢,據說雙方正扣著扳機等消息,如果錢不到賬……對方可能認為是欺詐,就要開打!”

曼施坦因這裏還想說什麽,那邊沖過來一名神色緊張的金融專家。

“歐佩克五分鐘前宣布提高原油價格!”

“原油價格跟我有毛關系?”曼施坦因瞪眼,“我又沒有買原油期貨。”

“但是學院買了……大手筆買入,動用了超過十二億的準備金,如果不及時拋出,我們會有巨虧。”

“巨虧是虧多少?”曼施坦因捂臉。

“保守估計可能達到兩億……”金融專家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曼施坦因覺得自己就差一口淩霄血飈到天花板上去了,龍飛鳳舞地在女秘書的賬單上簽上自己的名字,扭頭對金融專家下令,“拋!全部拋!”

他懶得管希臘的七萬美元了,這個晚上他是一句話幾億上下的人,為七萬美元的小事有必要生氣麽?真是衰到家的一夜,就靠他獨力支撐。其實通常值班教授都是三人一組,今晚輪到他、古德裏安和執行部主任施耐德。脫線如古德裏安顯然靠不住,所以在古德裏安表示自己習慣早睡不想加班的時候,曼施坦因出於老友間的義氣就答應了幫他頂。可素來有“鋼鐵執行派”美譽的施耐德居然也掉鏈子,說有篇重要的學術論文需要修改,也請曼施坦因幫頂一下。曼施坦因知道施耐德這個人雖然是個殺豬的——曼施坦因認為執行部的人都是殺豬的,是群只知道舞刀弄槍的粗人——但是一直很想多弄幾篇論文,在學術上不落於其他教授之後,所以也答應幫頂了。

但是今晚全世界都不太平,就沒一條讓人提神的好消息過來。

“裝備部在撒哈拉沙漠試驗新式煉金武器,獲得巨大成功!”一名裝備部的實習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振臂歡呼。

他臉上欣喜若狂的神情點燃了大家的情緒,人人都知道裝備部在撒哈拉沙漠腹地籌備秘密武器實驗,可能逆轉人類和龍類對抗均勢的超級武器,居然成功了!所有人都振臂歡呼,場面熱烈得就像是美國宇航局宣布登月成功的瞬間。

曼施坦因精神一振,想要奔過去看一眼實習生的終端。此時刺耳的警報聲席卷了整個控制室。這是級別很高的預警,曼施坦因扭頭看見地球投影上,撒哈拉沙漠的腹地,一團疾閃的紅光正在擴大,有要席卷整個地球的趨勢!

“怎麽回事?不是獲得巨大成功麽?”曼施坦因對實習生咆哮。

“出了點小問題……當時五角大樓的間諜衛星‘通古斯塔’正飛躍撒哈拉沙漠上空,觀察到了我們的武器試驗,它誤判為……核爆炸。根據內線人物的消息,CIA已就此事上報總統,因為試驗場位於利比亞境內,估計很快駐利比亞大使就會發出嚴正的外交照會……指責利比亞秘密進行核試驗……”

曼施坦因狠狠地一個巴掌拍在自己臉上,他想,我就說嘛,什麽時候裝備部那幫瘋子傳來過好消息?可事情別整得那麽誇張行麽?

“到底什麽煉金武器能夠被誤判為核爆炸啊啊啊啊啊……”值班教授曼施坦因悲憤的呼喊在圖書館的大理石長廊裏回蕩。

“裝配煉銀彈頭的……戰術飛彈,配合煉汞、從維蘇威火山灰中精制的硝、聖嬰之血,產生的爆炸可以令中心區域的龍類受到致命毒殺。”

“這東西有什麽用啊?有幾個龍類會去沙漠深處等著你炸?如果他待在紐約呢?讓幾千人給一條龍陪葬?你那些成分不但能殺死龍類,也能殺死人類!”曼施坦因癱坐在椅子裏,“我需要打幾個電話來解決這件事……我需要一點時間……”他忽然又暴跳起來,雙掌猛拍在桌面上,“執行部立刻給我派人!派人!派人飛往撒哈拉沙漠,把現場給我清理幹凈!在五角大樓的人到達之前!”

他的吼聲被巨大的聲浪壓過了,地面巨震,燈光紛紛熄滅又重新亮起。曼施坦因摔倒在地,翻滾起身,沖到窗邊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裏,一道暗藍色的火焰直沖天空。那是“冰窖”的方向,儲存煉金設備的倉庫,那裏藏著的東西能把地球毀滅個幾遍!

“出事了!”曼施坦因撲到中控臺邊,抓起鐵錘就要砸玻璃。玻璃下方是全校警報的紅色扳手。

這時中控臺上的紅色電話震響起來,曼施坦因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接了電話,這部電話直通冰窖,他想先弄清那邊的情況,有人入侵?還是意外爆炸?

“餵?今晚誰值班?”電話對面的人漫不經心地問。

“風紀委員會主任曼施坦因!什麽情況?”曼施坦因被他的語調激怒了。他聽出那個聲音了,是裝備部的發言人,裝備部那群沈迷於武器的狂人很少露面,聯絡都是委托給這個靠不住的發言人。

“只是正常的實驗,一點小小的明火,一切問題都在我們的掌控中,”發言人很淡定,“不用大驚小怪,我們打這個電話就是臨時通知,今晚裝備部在冰窖有試驗。”

曼施坦因雙眼噴火:“掌控中?你們裝備部在撒哈拉的試驗……”

“各部門就位!氫火焰準備好,我們再來一次……”話筒裏傳來什麽人的聲音。

“還來一次啊?瘋子們你們不玩出人命來不罷休是吧?”曼施坦因對著話筒咆哮,回答他的只有“嘟嘟”的忙音,發言人早已幹凈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曼施坦因慢慢掛上電話,無力地坐回椅子裏。又能怎麽樣呢?這個學院裏有些部門是不能得罪的,裝備部就是其中之一,即便明知道任憑他們瞎搞會把天都搞塌下來……但誰也不想下次出任務時拿到手的新式裝備無緣無故地爆炸什麽的……

腳步聲急促淩厲,控制室的門被人用力推開。居然是施耐德拖著古德裏安,這兩個沒義氣的家夥把曼施坦因一個人扔這裏頂缸,按道理說不會好心回來幫忙的。古德裏安大概是被從窩裏給抓出來的,還戴著頂皮卡丘圖案的睡帽。非常符合他的審美。

“怎麽回事?”曼施坦因隨手抓下古德裏安的睡帽扔在旁邊,卻是問施耐德。古德裏安滿眼惺忪,一副“跟我沒什麽關系我還想回去睡”的表情。

“我們在中國丟失了一份資料。”施耐德的聲音低沈嘶啞,總聽得人毛骨悚然。

“嘁!”曼施坦因嗤之以鼻。他心說在中國丟失一份資料算什麽,你倆一個頂著皮卡丘睡覺去了,一個借口要修改論文,剩我一個人在這裏頂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了,在這十二個小時裏我為你執行部分布在全世界各地的七個行動組擦了屁股,支付了額度高達十二萬美元的善後款項,阻止了一起槍戰,正在解決一場子虛烏有的核武危機……而你現在急匆匆地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丟了什麽資料?

“啪”的一聲,一份文件被施耐德拍在桌子上。曼施坦因一眼掃到封面上的暗紅色印章,因為加班而渾渾噩噩的腦子好像被人灌入一盆涼水,清醒了。印章圖案是一條巨蛇頭銜著尾圍成一個圈,鱗片宛然,中間是粗黑體的兩個字母,“SS”。

“頂級編號……”曼施坦因低聲說。

卡塞爾學院的任務,和血統一樣分不同等級。優先級從高到低,分別是ABCDEF級……而超越等級之上的特殊任務則定為“S”級,“S”級任務很少出現,在三峽水庫對龍王諾頓的作戰“青銅計劃”就是“S”級。而“SS”這種級別則是例外中的例外,未必比“S”級更加重要,但是極其特殊,這類任務由校董會直接下達,不通過校長昂熱。

剛才的核武危機被定義為“A”級任務,已經上升到外交層面,而這份資料的任務級別居然是“SS”級……什麽資料那麽要命?讓那些藏在幕後的校董們也坐不住了?難不成是校董們的緋聞?

“是的,校董會要的東西。”施耐德緩緩點頭。

曼施坦因點頭,拍了拍手,“先生們女士們,讓我們單獨說話。”

中央控制室裏其他人都站了起來,魚貫而出,金融專家經過曼施坦因身邊的時候低聲問:“分階段拋售麽?”

“現在這個不重要了,你自己決定。”曼施坦因揮手,把這十二億的大單扔給金融專家去處理了。現在對他而言只有一件事,這個“SS”級的任務,一旦它出現,其他的全部讓道。

“你不能走!”曼施坦因把蹭在隊尾想溜出去的古德裏安抓了回來。

“你說你們要單獨說話,”古德裏安撓頭,“你們說的那些東西我又不懂。”

“可你是值班教授。”曼施坦因嘆了口氣,“‘SS’級任務不是我們任何人能單獨決定的,校長不在,就由值班教授組共同決定。你必須在場。”

偌大的中央控制室裏只剩下他們三個。門嚴絲合縫地關上了,沒有人敢於偷聽校董會的秘密任務,學院風氣自由,校規還是很嚴厲的。

“什麽東西?”曼施坦因問。

“你最好別問,”施耐德說,“本來你應該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這件事直接走執行部的流程,因為出了意外,才不得不告訴你。”

“這麽高級別的任務,執行部應該全力以赴,怎麽會出問題?”曼施坦因問。

“我們確實全力以赴,制訂了很詳細的方略,成功獲得了資料,派最得力的人親自押送回本部,但是東西在路上丟了。”施耐德比了個手勢。投影圖像變了,是一座龜殼形玻璃穹頂的建築,像是機場等候大廳,但它完全變形了,高強度的鋁合金梁像麻花那樣擰在一起。投影模擬了這場災難發生的過程,隨著地面震動,所有鋁合金梁無端地扭曲,好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擰轉,幾千幾萬片玻璃全部脫離,直墜而下。

“我見過這個大廳,是火車南站!”古德裏安忽然說。

“對,你見過這個建築,在路明非的家鄉。你去面試的時候,這座新車站還在建,夏天剛剛投入試用。玻璃穹頂由三千二百片高強度玻璃構成,鋁合金骨架結構可以抗八級地震,是最先進的建築技術。但是北京時間今天早晨,它在一次三級地震中被毀。三千二百片玻璃垂直下墜,就像是三千二百個刀口同時切割,”施耐德頓了頓,“而當時,我們的人帶著那份資料正在候車。”

“他死了?”曼施坦因問。

“被切成了碎片。”施耐德低聲說,“是雷蒙德。”

出動了B007號專員雷蒙德,可見執行部確實很謹慎。雷蒙德2006年畢業於卡塞爾學院機械系,“B”級,言靈是序列號28的“熾日”,能在領域內放射強度達到4000流明的烈光。烈光無法殺死敵人,但雷蒙德的領域就是個直徑五十米的巨型白熾燈泡。任何對手想接近雷蒙德,就等於進入了一枚白熾燈的內部,眼睛都睜不開。因此這個並不高階的言靈被看作強到變態的bug言靈。可雷蒙德居然死了,“熾日”完全失去了意義,因為他的對手沒有眼睛,是三千二百塊從天而降的玻璃。

“傷亡很驚人吧?”曼施坦因問。

“除了雷蒙德只有三人受傷,那座車站還在試用期,發車不多,候車的也很少。”

“是被同類攻擊?一座應該抗八級地震的建築,在三級地震裏倒塌了,沒法解釋。”曼施坦因說。

“我知道,這在中國叫豆腐渣工程。”古德裏安插嘴。

“不懂就不要呱呱呱!”曼施坦因怒斥,“三級地震連個危房都震不塌!”

“不知道,沒聽說過這樣的言靈。”施耐德說,“什麽言靈能把一座容納幾千人候車的鋁合金大廳摧毀?這種烈度快能比上‘萊茵’了。”

“時間不夠我們派出調查團了吧?”曼施坦因說。

“沒有調查團,直接派人奪還資料。校董會給的時限是當地時間今夜19:00前。”施耐德看了一眼腕表,“還有大約八個小時。”

“人選呢?”曼施坦因說,“誰距離近?就近派人。”

“外城市的人都趕不到,為了提防餘震,鐵路和機場都停運到今晚21:00。”施耐德說,“開車能趕到的是校工部的人,他們有個團正在中國度假。”

曼施坦因想了想校工部那些臂肌如鋼鐵、胸膛如石碑的壯漢,搖搖頭:“校工部只能協助,專員應該是有血統優勢的人。”

“那麽只剩學生可以調動了,‘A’級,楚子航,‘S’級,路明非,都是擁有絕對血統優勢的。”施耐德說,“他們的家都在當地,正在放暑假。”

雖然是在這種嚴肅緊張不允許有半點活潑的時候,聽到路明非的名字,曼施坦因還是咧嘴苦笑了一下。血統優勢?他是有血統優勢,“S”級就是頂級血統的標記,但……

“對啊!有明非就沒問題啊!他是‘S’級!”古德裏安像是在垃圾堆裏找到了什麽寶似的。他是路明非的指導老師,對於自己的學生素來有信心。

“真不知你的信心從何而來。你的‘S’上個學期有兩門課不及格,成績單已經送到教務委員會了。”曼施坦因搖頭,“作為‘S’級,他居然不能釋放言靈,沒有言靈就沒有天賦能力,作為混血種就是廢物。”

“派出楚子航。”施耐德說,“他有多次成功執行任務的經驗。”

“我是風紀委員會主任,主管學生紀律,有些事我記得很清楚,你的學生楚子航是個地道的暴力派。他的檔案裏有十二次記過,因為任務中有暴力傾向!”曼施坦因還是搖頭,“派一個還未畢業的暴力分子去負責‘SS’級任務?”

“執行部本身就是暴力機構!”施耐德對於自己的學生也是素來袒護。

“我知道你是暴力頭子。”曼施坦因說,“但不行,楚子航不能獨立負責。”

“但我們沒有選擇,”施耐德說,“我對自己的學生很了解,楚子航就適合單獨執行任務。”

“不用單獨出動,明非會支持他的!”古德裏安不失時機。

曼施坦因直視施耐德鐵灰色的眼睛,語氣強硬:“頂級任務就要配置頂級團隊,楚子航確實有血統優勢,但還沒優秀到可以獨自執行這種級別的任務,他最多只能是團隊一員!”

“我是執行部的負責人,這是執行部負責的任務,而楚子航是我的學生,明白麽?”施耐德同樣強硬。

“有明非在啊……”古德裏安看著這視線交錯能擦出火星的兩人。

幾秒鐘後,施耐德和曼施坦因都明白了自己無法壓倒對方,同時轉身,焦躁地向著兩側踱步。

“明非……”古德裏安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楚子航為專員!路明非協助!”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同時轉身,同時說。他們終於達成了妥協。這是迫不得已,時間在一分分減少,校董會是沒人能得罪得起的。

“諾瑪,把執行團隊名單通知校董會,”施耐德十指伸入投影中,飛速移動,開始調集資料,“行動計劃正在制訂當中,我們會及時匯報給他們。”

“明白。”優雅的女聲從四面八方的擴音器中傳來。

“校董會已經覆信,團隊調整,委派‘S’級路明非為這次任務的專員,‘A’級楚子航為他提供協助。楚子航應當聽從路明非的調遣。”幾分鐘之後,諾瑪的聲音又從頭頂傳來。

三名值班教授都呆住了,中央控制室裏久久地寂靜。

“天吶!校董會果然認可明非的才華!”古德裏安驚喜地雙手按胸。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則不約而同地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大概是想試試自己有沒有感冒發燒,是不是出現了幻聽……他們都知道這所學院唯一的“S”級路明非是個什麽貨色,一個正掙紮在補考邊緣的“天才學生”,如果不是靠著校長無原則的力保早就降級的廢柴,該他上場一定犯慫,不該他露臉的時候反而會一鳴驚人的“神經刀”?讓這樣的角色擔任專員?去指揮精銳中的精銳、足足出過十二次任務無一失敗的獅心會會長楚子航?這跟讓卡塞爾第一敗狗芬格爾去解決撒哈拉沙漠那場核武危機有什麽區別?這是想要毀滅地球吧?

上午的陽光從天窗照進來,灑在空蕩蕩的籃球場上,籃球砸在明亮的光斑裏,發出舒緩的“砰砰”聲。楚子航獨自一人,運球,下蹲,深呼吸。

電子哨音橫貫全場,楚子航動了,帶球突進,颶風般起跳,扣籃!他的身形因為高速運動而模糊起來,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密得就像自動武器在連射。

球沒有落地。楚子航落地比球更快,他一把把球攬入手中,立刻轉身,向著另一側的籃筐突進,再扣籃!球架發出似乎要斷裂的巨響。

這樣循環往覆,自動計分牌滾動著刷新。只有一個人的籃球賽,兩邊分數卻交替上升。

終場哨聲響起,記分牌刷到“50:50”。楚子航的球鞋摩擦著地板發出刺耳“噝噝”聲。他滑入了“中圓”,緩緩站直。球場的一側,球這才“砰”一聲落地。

至此,楚子航的全身沒有一滴汗,而幾秒鐘之後,熱汗開閘似的湧出,把他的球衣浸透。

這是楚子航家裏的籃球場,他在早鍛煉。初中時他在市少年隊裏打中鋒,但對血統覺醒後的他而言,人類的大多數競技體育顯得無趣。更強的肌肉力量、更好的敏捷性、骨骼的超角度彎曲,如今讓他跟普通人打籃球,跟打高爾夫差不多,就是“休閑”二字。卡塞爾學院裏很少人喜歡打籃球,連女生都能輕易地躍起扣籃,這球就打得很沒意思了。學院裏流行的是圍棋一類的智力競技,高山滑雪速降這種考驗敏捷和膽量的運動,純靠夯大力就能贏的項目都沒人帶你玩。

因此他只能自己跟自己打球,把這項有趣的運動變成了單調的早鍛煉。愷撒總在嘲諷楚子航對於運動的品位,愷撒喜歡的自然是卡塞爾學院經典的帆船運動,又高貴又寫意,線條流暢的大臂拉動質感十足的纜繩,讓冰涼的水濺在赤裸的胸口上,駕船飛渡大湖和海洋。

楚子航照打自己的籃球,反正他一直都不是個有趣的人。

第一個教他打籃球的是那個男人,這就足夠讓他堅持這項運動一輩子。

楚子航從紅色球衣裏“跳”了出來,走進淋浴間。他淋浴也有程序,嚴格的三分鐘,一分鐘熱水,一分鐘冷水,一分鐘溫水。第一分鐘的熱水會擠走身體裏剩餘的汗,第二分鐘的冷水會讓肌肉皮膚收斂,第三分鐘溫水沖幹凈離開。愷撒和學生會幹部們泡在散滿花瓣的沖浪浴缸裏洗大澡喝啤酒的時候,常常順便嘲笑說,如果他們是生活在奢靡的古羅馬,那楚子航就是個中世紀的苦修僧。

愷撒說得並不準確,楚子航不是喜歡吃苦,他只是要保持自己始終精密得像是機械。

冷水沖刷著隆起的肌肉,如同小溪在山巖中奔流,因為運動而過熱的肌肉肌腱緩緩恢覆常態,楚子航有規律地吐吸,把心跳和血液流速降下來。他的體能專修是太極。

這時封在防水袋中的手機響了起來,楚子航手機從不離身,即便是在淋浴。

“有任務交給你。”指導老師施耐德總是命令式的口吻,生硬得像是劈頭打下的棒槌。

“我在聽。”楚子航迅速擦幹身上的水。

“緊急任務,評級‘SS’,今天19:00之前奪回一份重要資料。詳細的任務說明諾瑪已經發郵件給你。”施耐德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克制一下……別把場面搞得太大,盡量避免傷亡,不要跟裝備部那幫瘋子似的……”話筒裏傳來隱約的爆炸聲,施耐德的聲音裏怒氣勃然,“他們正在拆校園!”

“‘SS’?”楚子航對於裝備部的瘋子沒興趣,令他吃驚的是任務級別。他以前參加過的最高級任務是“A”。

“你沒聽錯。按照原來的計劃你今天就返校對吧?諾瑪為你和路明非定了今晚直飛芝加哥的UA836次航班。”

“路明非?”楚子航一楞。

施耐德頓了頓,強硬生硬冷硬如他也覺得說出這個安排有點不容易,需要斟酌詞句:“這次行動,專員是‘S’級路明非,你的工作是協助他,你要聽從他的安排。”

楚子航一時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什麽意思?皇帝找來大將軍說,我想派你和宮中大內總管路公公一起去北方打蠻子。大將軍自然知道路公公是作為監軍來看著自己的,打仗自己來,領功人家去,但是仍然只有領旨謝恩。這是正常狀態。不正常的狀態是皇帝說我賜甲劍寶馬給路公公,讓他在前面沖殺,你在後面給他跑後勤……這是要幹掉路公公吧?

“明白了。”楚子航的語氣仍是淡淡的。他是個不會爭執的人。

掛斷電話,他轉身推開衣櫥的門,角落裏躺著一只黑色加長型網球包。拉開拉鏈,黑色鮫魚皮包裹的刀柄緊緊地貼著球拍。他握住刀柄,刀出鞘一寸,鐵青色的光濺出,冰冷的氣息沿著手腕迅速上行。

禦神刀·村雨,傳說中殺人之後自然會滲出春雨洗去血跡的妖刀。有人用再生金屬鑄造了這柄本不存在的刀,並把它供奉在神社中十年,以養它的戾氣。

“你的鉑金包買到沒有?我都在等候名單上排了兩年了,你說他們是不是只賣給VIP啊?”

“買到了啊,上次去歐洲,我在Hermes家買了幾萬塊的小東西,店員悄悄跟我說還有個現貨,我想都沒想就拿下了。不過是淺水鱷的皮,紋路不明顯。”

“臭美吧你!買到就不錯了,什麽時候借我背背!”

“小娘子,把小臉給大爺親親就賞你好啦。”

“去死去死!”一個女人蜷縮在沙發上,用光腳去踢對面的女人,被對面的女人抓住了。

四個阿姨輩的女人咯咯地笑著,都蓬頭垢面,彩妝在臉上糊成一團,正穿著絲綢睡裙在沙發上打滾,喝紅茶解酒。昨晚的三瓶幹邑太給勁兒了,把她們全都放倒了,就這麽亂七八糟地在楚子航家睡到太陽曬屁股。

“快中午了,吃什麽?”有人忽然覺得餓了。

門無聲地開了,瘦高的男孩走了進來,掃了一眼滿地易拉罐,還有四個年輕時漂亮得滿城皆知的女人。他皺了皺眉:“真亂來,叫佟姨幫你們收拾一下不行麽?”

“哎喲子航好帥哦,來來,陪阿姨坐會兒嘛。”姍姍阿姨高興地說。

楚子航穿了條水洗藍的牛仔長褲,一件白色的T恤,全身上下簡簡單單,斜跨著黑色的網球包,頭發上帶著剛洗過的檀香味。

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算個真正的“男性”,但漂亮阿姨們沒有要避諱他的概念,該玉腿橫陳的照舊玉腿橫陳,該蛇腰扭捏的照舊蛇腰扭捏。她們是看著楚子航長大的,姐妹們裏楚子航老媽第一個生的孩子,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玩具,阿姨們很喜歡。楚子航幼年的記憶是慘痛的,隱約是兩三歲的自己被濃郁的香水味和脂粉味籠罩,四面八方都是烈焰紅唇,阿姨們搶著抱來抱去,修長的玉手掐他的小屁股……

“不坐了。我幫你們訂了餐,鰻魚飯兩份,照燒牛肉飯兩份,”楚子航說,“一會兒就送來。”

“子航真體貼!”阿姨們都星星眼,楚子航就能記得她們每個人愛吃什麽。

看了一眼裹著薄毯縮在沙發裏的媽媽,楚子航搖頭,“空調開得太狠,室內溫度都到二十度了。”他從地下拾起遙控器開始調節,“空調房裏幹,多喝水。”

他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這邊對著外面的公共走道,你們穿成這樣都給外面的人看見了。”

睡裙姐妹團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紛紛點頭,拉拉睡裙把大腿遮上,以示自己知錯則改。

“出去打網球?”媽媽問。

“嗯,可能晚點回來,跟高中同學聚聚,”楚子航說,“你喝的中藥我熬好了,在冰箱裏,喝起來就不要間斷,不然臉上又長小疙瘩。”

“嗯吶嗯吶!乖兒子我記得啦,你可越來越啰嗦了。”39歲的漂亮媽媽蹦起來,雙手把楚子航的頭發弄亂,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

啰嗦麽?大概是那個男人的遺傳基因吧?楚子航想。

“記得就好啊。”他轉身出門。

後來他明白了男人為什麽老惦著“喝牛奶”這件小事,大概是明知道失去的什麽東西要不回來,也不敢去要,只想做些事情表示過去的那些不是虛幻的,自己跟過去還有聯系吧?

那是通往過去的長長的絲線,似乎只要不斷,就還沒有絕望,就還可以不死心。

“我對你家兒子這種不笑又有派頭的男孩真是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啊!氪金狗眼瞎了又瞎!”姍姍阿姨大聲宣布。

“不由得花癡了……這兒子真是萌死了萌死了!我要是年輕二十歲,非把他從你家裏拐走!”安妮阿姨捂著胸口。

“輪到你?我還沒出手呢!瑩瑩把子航給我當幹兒子吧?”EB阿姨尖叫起來。

“你們就做夢吧!我家兒子哪能被你們這些老女人拐走?”老媽得意洋洋的聲音,忽的轉為咯咯的笑,“唉喲唉喲別撓了別撓了,開玩笑啦開玩笑啦,姍姍你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兒子的二媽了可以吧……唉喲唉喲不該告訴你我癢癢肉在哪裏的……”

楚子航在背後帶上門,把女人們的喧囂和自己隔開。

車庫裏,奔馳S500的旁邊,停著一輛新車,暗藍色,修長低矮,像是沈睡的豹子。保時捷Panamera,“爸爸”新買的大玩具。爸爸慷慨地表示楚子航要用車隨時用,首先楚子航是個好司機,幾乎不可能把車弄壞,其次爸爸很樂意繼子代替忙碌的他向同學彰顯自家的財力和品位。

楚子航坐在駕駛座上,扳下遮陽板,對著化妝鏡凝視自己的臉。線條明晰的臉,開闊的前額,挺直的鼻梁,有力的眉宇,以及那雙溫潤的黑眼睛,看起來就像個好學生。他天生就是這副長相,就算照片貼在通緝文件裏,看到的人也會誤以為那是學校的三好學生證書。

他低頭,從眼眶裏取出兩片柔軟的黑色薄膜。強生日拋型美瞳,暢銷的“蝴蝶黑”色,所有潮女都愛的品牌……楚子航閉目凝神,緩緩睜眼,雙眼之光像是在古井中投入了火把!

他撥了撥頭發,緩慢而用力地活動面部肌肉……鏡中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那張臉堅硬如冰川,而瞳孔深處飄忽的金色微光就像是鬼火。沒有人會願意和此刻的他對視,如矛槍般的獰厲之氣無聲地四散,看他的眼睛,就像眉間頂了一把沒扣保險的槍。

有時候楚子航也會搞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

他戴上黑色墨鏡,“啟動!”

4.8升V8引擎高亢地咆哮,7速PDK雙離合器的齒輪綿密地咬合,動力均勻地送至四輪,寬闊的輪胎如同野獸撲擊之前蜷曲的爪子那樣摳緊地面。

卷閘門緩緩地提升,陽光如瀑布灑在擋風玻璃上,楚子航松開剎車,油門到底,引擎歡呼起來,Panamera如發硎之劍刺破盛大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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