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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卡塞爾之門 The Gate to Cass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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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卡塞爾之門 The Gate to Cassell

人一生裏總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天堂之門洞開,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終於開了。

那個走進來的天使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路明非打出“GG”(“GG”,指“Good Game”,在競技類游戲中稱讚對方玩得好,也是認負的意思),切出了游戲。

屏幕上最後一幕,十二艘人類巡洋艦以大和炮聚焦射擊,把他的母巢化做一攤血水。

他輸掉了今天的第六局,零勝六負。最後一局他堅持了22分23秒,不過最終還是被拿下了,對方的微操很好,用的又是人類,人類的機槍兵在星際爭霸裏是個變態兵種,出槍速度為零,拔槍就射,收槍就跑,路明非的小狗追不上,在路上就一只只被打爆了。

聊天頻道裏,對手得意洋洋,“人類打蟲族未必要出坦克,韓國高手都不出坦克,開始就爆兵,海量的機槍混著護士沖過去,連消帶打……”

路明非可以想象那家夥眉飛色舞的樣子。

路明非沒吭聲,切到QQ上,那個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還是灰色的,一動不動。對方沒上線,他又白等了。他抓了抓頭發,有點兒失望。另一個頭像倒是跳了起來,是個長得很欠的熊貓,ID是“老唐”。

“兄弟你蟲族玩得不錯了,下次再切!”老唐就是那個打贏了他的家夥,“你就差在微操上,戰術意識是很好的。”

“好呀。”路明非說。

老唐得意洋洋地下線了,路明非沖著屏幕吐了吐舌頭。

如果老唐親眼看見路明非的操作,大概就不會得意了,只會罵一句“變態”,而後再不跟他對局。路明非用的是臺老式的IBM筆記本,沒接鼠標,用的是紅點控制。用紅點打星際爭霸,這是只有瘋子才會幹的事情,好比用搟面杖掏耳朵。如果要接鼠標的話,大概老唐活不到第八分鐘吧?那樣就沒得消磨時間了。

可路明非也懶得和老唐說自己是純屬無聊在挑戰高難度,他有好多時間得消磨,下次老唐不陪他打了怎麽辦?

可消磨了很多時間,她也不上線。

何必呢?他有時候也跟自己說。像個傻子似的等啊等,等四個小時,說兩三句話,好像是蠻不值的。

可這種事情誰算得出來值不值?

“一箱打折的袋裝奶,半斤廣東香腸,還有鳴澤要的新一期《小說繪》,買完了趕快回來,把桌子上的芹菜給我摘了!還有去傳達室看看有沒有美國來的信!還玩游戲?自己的事情一點不上心,要沒人錄取你,你考得上一本麽?在你身上花了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嬸嬸的聲音在隔壁炸雷般響起。

路明非覺得腦袋被震得嗡嗡響,一疊聲地答應,一溜小跑出門。走廊裏安安靜靜,下午的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裏照進來,暖洋洋地灑在他身上,走道裏晾曬著純白色的床單,窗外風吹著油綠的樹葉搖曳,嘩嘩地響。他靠在門上,聽著門裏的嬸嬸還在嘮嘮叨叨地抱怨,被門隔著,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事兒。

又是春天了,路明非,高中三年級,將滿十八歲。

他和叔叔嬸嬸一起住,有一個名叫路鳴澤的堂弟,就讀於當地最有名私立高中,學費高昂,師尊嚴苛,豪車如流水,美女如流雲。還有三個月零四天他就得參加高考,這些天每個人見了他都諄諄教誨,告訴他末日就要到來,應該煥發鬥志。

可壓力越大,路明非越懶,除了打星際爭霸,就是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

作為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他的懶惰並不難理解。

路明非有六年多沒見過爸媽了,好消息是據說他們都還活著,每半年還會寫封信給他;壞消息是每次來信,媽媽都遺憾地告訴他回國探望他的計劃又要推遲,因為“事情又有了新的進展”。

他的爸媽都是考古專家,說是在忙一個大項目,結果一旦公布就會像斯文·赫定發現樓蘭古城那樣震驚世界。上初中時,路明非很為爸媽自豪,讀了很多考古方面的書,放學路上和同學津津樂道。但他很快發現該自豪的是有爸媽開車來接的兄弟們。放學之後,一幫同學吊兒郎當地並排往前走,占了幾乎半條街的路面,後面就一次次響起汽車喇叭聲,然後隊伍中立刻有個兄弟收斂了搖擺的幅度,老老實實地鉆進自家的車絕塵而去。人一個個地少下去,最後往往只剩下路明非一個人,繼續搖擺著向前。

兄弟們隔著車窗玻璃看出去,路明非的背影踢著石頭自由自在地遠去,非常地羨慕,羨慕他可以隨便去哪兒,想逛商場逛商場,想買吃的買吃的,還能去打臺球。

“路明非家裏對他最好了,從來不管他。”

其實路明非一個人的時候不逛商場也不打臺球。他在網吧裏坐得發膩之後,就回家了,進了樓卻不進屋,從通往樓頂的鐵柵欄裏鉆過去,坐在嗡嗡響的空調機邊,眺望這個城市,直到太陽西下。

路明非覺得自家爸媽是男女超人,也許只有某一天他們坐的飛機失事了,他們才會忽然出現在他面前,托著飛機平安落地。若不是那樣,他們始終在為世界忙碌,而不是為了他路明非。超人爸媽當然可以用來吹噓,可事實上跟不存在也沒什麽區別,路明非都快記不得爸媽的長相了,只有偶爾看小時候的全家福,才能勉強回憶起那一男一女,還有他家那棟外面爬滿爬山虎的老樓。

叔叔嬸嬸更感興趣的,是路明非爸媽定期從國外寄回來的錢。托那筆錢的福,路明非可以上私立貴族高中,也是托那筆錢的福,叔叔嬸嬸能買一輛小排量的寶馬,叔叔有錢買一些仿得很像的名牌貨,嬸嬸有錢在麻將桌上輸,還是托那筆錢的福,堂弟路鳴澤在學校裏有了“澤太子”的綽號。路鳴澤和路明非在同一所高中上學,不但成績比他好,穿衣服也比他精致,而且只要有女孩一起吃飯就搶著付錢,叔叔嬸嬸還會穿得特別體面參加路鳴澤的家長會,讓人感覺路鳴澤是個蜜罐裏泡大的孩子。

如果不是因為路鳴澤身高160厘米,體重160斤,應該早都找到女朋友了。

而他路明非是也只是“路鳴澤的哥哥”。

路明非對此倒不介意,連爸媽都不在乎他,對叔叔嬸嬸還能有多高的要求!

路明非兩手抄在褲兜裏,耷拉腦袋看著地面,一路下樓,在便利店裏買了嬸嬸要的東西,又溜達到書攤上,買了一本新出的《小說繪》。

嬸嬸覺得路鳴澤聰明,好讀書,求上進,還特熱愛文學,路鳴澤看《小說繪》在嬸嬸的嘴裏也是“我們家鳴澤在學習”,每次《小說繪》出新一期嬸嬸都覺得中國青春文壇又有了動靜,趕著路明非去買回來,讓路鳴澤緊跟形勢。

樓下報刊亭的大爺覺得路明非又憂郁又賴皮,還熱愛文學,老來買《小說繪》,可從來不看,而是蹲在報刊亭邊,把新一期的《家用電腦與游戲》白看完,然後扔回攤上,坦蕩蕩地評價說越來越不好看了,拍拍屁股走人。

路明非有點蔫兒壞。路鳴澤經常說在我家裏怎麽怎麽樣,指揮路明非幫他幹這個幹那個,路明非每次都照做,然後他就蠻小人地訪問路鳴澤那個秘密的QQ空間。

路鳴澤看了文學書,給自己起了一個筆名叫“寂寞的貪吃蛇”,抄了很多哀傷的句子放在QQ空間裏,配上他自己用手機拍的大頭照,偶爾還上載幾張用點紅墨水抹在手腕上冒充割腕的照片,配的詩大概是說沒有愛就要去死的意思。路明非知道堂弟春心思動,在學校裏天天見光天天死,所以想在QQ上遭遇點天雷地火。

路明非就申請了一個新QQ號,起名“夕陽的刻痕”,掛上一張短發嬌俏蘿莉的照片,把年齡填成16歲,個性簽名寫成“讓你的微笑和悲傷成為我這一生的刻痕”。趁著路鳴澤在家上網,他就溜去網吧和“寂寞的貪吃蛇”搭訕。三來兩去,路鳴澤大概覺得他這條貪吃蛇終於找到可口的食物了,非常樂意讓自己的微笑和悲傷成為女生這一生的刻痕,在家裏,每天都很高興哼著信樂團的《離歌》,在QQ上一再地約見面,準備轟轟烈烈地開始了。路明非答應得斬釘截鐵,可總約在嬸嬸拎路鳴澤去學鋼琴的時候,路鳴澤每每和嬌俏少女失之交臂,扼腕痛恨,唱著《離歌》的時候也就有點哀愁的調門兒。

這是路明非這些日子來最開心的一件事了。

路明非就是這麽一個人,沒有多好,也沒什麽做壞事的本事,活到十八歲,還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裏。

“明非啊,都說你要去留學啊。”報攤的大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哪有,申請而已,誰要我啊?”路明非蹲在攤邊蹭雜志看。

“出國留學好啊,出國留學回來就是海龜,賺錢多。”

“我不想賺錢多,我要是考不上大學,我就幫大爺你看攤兒,你給我點兒錢夠我買PS2的盤就好了。”

“沒出息,看報攤賺不到錢,我是年紀大了。”

路明非翻著眼睛看看頭頂綠蔭裏投下的陽光,“挺好的,可以曬太陽,沒人來的時候就發呆,還有過路的美女看。”

這個話題讓路明非比較沮喪。他確實申請了美國的大學,但這絕不是因為他的成績太好大有希望。對於他的成績,人人都有不同的評價方式。班主任說,路明非,你是屬秤砣的麽?你知不知道你一個人把我們班的平均分拉低了多少?嬸嬸是對叔叔說,鳴澤成績好都是我們家的基因,看你家基因就是不行!只有路鳴澤對他很體貼,在QQ上鼓勵他說,“夕陽!成績不好怕什麽?我行我路,這才是我們這種人該做的!反正你在我眼裏是個好女孩!”

出國這件事,是嬸嬸靈機一動一力主張的,押著路明非把申請表給填了,還慷慨地付了每所學校幾十美元的申請費。嬸嬸有自己的算盤,路明非的各科成績中,唯有英語還不錯,跟著同班的英語狂人考托福的時候又走了狗屎運,考分不錯。以路明非的成績,上一類本科很難,如今很流行棄考出國,申請一把,再走一次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的錄取通知,就算對路明非爸媽寄來的錢有交代了。

此外嬸嬸還有套“小”算盤。路鳴澤的成績雖然比路明非好點,卻也不是頂尖的,上不了清華北大那類嬸嬸掛在嘴邊的名校,如果能棄考出國,也是很有面子的事。但是上大學是一輩子的事情,嬸嬸還不忍心看著路鳴澤去冒險。她思前想後,大概是想起了什麽名人名言說“凡艱辛的路,當由勇敢者以堅硬的腳底踏開”,忽然覺得路明非很是勇敢,於是讓他試試用堅硬的腳底給路鳴澤踩出一條路來。如果他失敗了,也不要緊,說明此路不通,路明非可以遲一年和堂弟一起高考。

不過艱辛的路顯然不是光靠勇氣就能踏開的,路上滿是崴腳的石頭。路明非已經連著收到十幾封覆信了,開篇大同小異,都是:

“親愛的申請者:

感謝你對本學院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

嬸嬸花費了好幾百美金的申請費,換來的只是美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感謝,善人當得很心痛。而路明非不焦不躁,心態如老僧入定,止水不波,只不過為了配合嬸嬸的沮喪,才在收到拒信時擠出點憂傷的表情來。

如今只剩一所大學沒給他覆信了,排名最靠前的名校,“芝加哥大學”。

“有我的信麽?”路明非在傳達室門口探頭探腦,拽著英文發音,“Mingfei Lu。”

“有,美國寄來的。”門衛扔了一封信出來。

路明非一摸,信封裏只有薄薄的一張紙,是拒信無疑。凡是錄取信,會夾很多的表格和介紹材料,厚厚的一摞。而感謝你的申請並且遺憾你未被錄取,只要一張打印紙就好了。

路明非撕開信封,來信居然是用中文寫就的:

親愛的路明非先生:

感謝你對芝加哥大學的興趣,但是很遺憾的,你未被錄取。

但是,我們常說,路不只一條,只看你願不願意選擇。

首先自我介紹,卡塞爾學院是一所位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遠郊的私立大學,和芝加哥大學是聯誼學校,有廣泛的學術交流。

我們非常榮幸地從芝加哥大學那裏得到了您的申請資料,經過細致評估,我們認為您達到了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標準,在此向你發出邀請。

請您在收到這封信的第一時間聯系我校古德裏安教授,他正在中國進行一次學術訪問,將會安排對您的面試。

有如何疑問,也請聯系古德裏安教授。我會協助他為您提供服務,我是卡塞爾學院的學院秘書諾瑪·勞恩斯,非常高興認識您。

你誠摯的,

諾瑪

路明非把信放下,摸了摸額頭,有點發懵。

本來看開頭很對的一封信,一封標準的拒信,怎麽過了那句“但是,我們常說,路不只一條,只看你願不願意選擇”之後,忽然變了呢?顯然他已經被列在面試名單上了。路明非的高中同學也不是沒有人申請成功過,但是有美國教授千裏迢迢來面試的,這還是頭一份兒。路明非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他甚至沒給這個卡塞爾學院貢獻過申請費。

也許“夕陽的刻痕”的真實身份給路鳴澤發覺了?路鳴澤想辦法報覆他玩呢?

不過信封上確實是美國伊利諾伊州的郵戳。

他倒了倒信封,除了那張考究的打印紙,裏面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他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肯定是一個騙局,還說第一時間讓他聯系什麽古德裏安教授,可連個聯系電話都沒給他。這樣想他反而輕松了點兒。

“簽收。”門衛又扔過來一張單子。

“信還要簽收?”路明非不解。

“跟著信來的還有一個包裹,要你簽收。”

路明非糊裏糊塗簽了字,拿到一只FEDEX的大信封,裏面有個什麽硬邦邦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撕開信封,倒出了……一只手機。

純黑色的N96手機。

路明非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了。他打開手機,電池居然還有一大半的電,名片夾裏,有唯一一個聯系人,“古德裏安教授”。

“一定是騙子搞的!而且是小區裏的熟人!熟人才知道我們家情況!”嬸嬸一掌拍在那封信上,說得斬釘截鐵。

“可那個騙子會花那麽大本錢?N96誒!水貨都賣四千多塊,行貨超五千!”叔叔在那只純黑的N96上不斷地印著自己的指紋,像是老女人撫摸祖傳的翡翠鐲子。

叔叔是個很講品位的人。路明非曾有幸和叔叔一起出去赴飯局,看見叔叔左手手機右手打火機,不輕不重地拍在桌上,又在聊天中不經意地捋起袖子露出那塊廣州買的高仿萬寶龍表,贏得大家對他品位的一致稱讚。最近叔叔不只一次跟路鳴澤說起,新出的N96很“高級”,符合他的品位。可是掌握家裏財政大權的嬸嬸堅定地對他說,“No”!

“什麽卡塞爾學院?一定是騙錢的!還什麽芝加哥大學的聯誼學院,去年我們學校排名第一的楚子航考出國,也是去的一個芝加哥大學的聯誼學院,楚子航一個堂哥是一個大學的教授,都拿到綠卡了。這種名校的聯誼學院都跟常青藤差不多的,美國人都進不去!”路鳴澤難得如此關心哥哥的未來。

路明非知道楚子航是路鳴澤的偶像。同學裏大部分人還穿耐克和阿迪達斯時,楚子航已經開始用“Burberry”一類的牌子,楚子航把一條“Burberry”圍巾在“Diesel”的套衫外打了個松松垮垮的結子,冷著臉在過道上經過,全校的人都說他英倫風。有一次兩個女生被學校處罰,因為她們為了爭“楚子航是誰的”而撕破了對方的臉,而楚子航甚至還沒有和她們說過一句話。

路鳴澤把這位學長的事跡告訴“夕陽的刻痕”,非常勵志地說,總有一天他會驕傲地向整個中學的人證明他一點兒不比楚子航差。

路明非覺得問題核心在於滿年級女孩的媚眼,路鳴澤更在意的是“如何變成一只統帥一群母獅子的公獅子”,而非做得像楚子航一樣棒。

路明非一點兒也不羨慕楚子航,他有時候想這幫人把楚子航當作偶像,可誰也不知道楚子航去美國幹啥了,也許他正在美國餐館裏洗盤子。他無師自通地有幾分阿Q精神。

路明非的語文老師拿他的作文作為反面例子在課上大加撻伐,說他的作文毫無幻想精神,透著悲觀主義的情緒,跟他的人一樣,毫無進取心。

路明非當時有點想站起來,說自己也是有幻想的。

某一次看了三部連映的《黑客帝國》,路明非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有種非常神奇的能力還沒有被發掘出來,像“Neo”那樣,是“the one”。某一天會有一個神秘人物來發掘他這個能力,他將在眾人灼灼的目光裏搖身一變……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語文老師批評的時候高瞻遠矚,直視教室最後幾排正在打瞌睡的同學,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路明非,所以路明非只能縮縮頭,放棄了解釋自己的心路歷程。

沒有人跟他討論這個偉大的構思,他只能自己不斷地構思細節。等到路明非上了高三,這個幻想已經被場景化了。每次學校辦春節聯歡晚會,班裏那個鋼琴十級的小美女柳渺渺在舞臺上彈琴,同班男生一色黑禮服圍著鋼琴翩翩起舞,路明非就托著腮幫子坐在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裏,浮想聯翩,想著也許會有一架直升飛機從天而降來接他,有一群黑衣墨鏡男以電影裏面CIA特工般的冷酷走進會場,沈著嗓子說,路明非先生,不是看春節聯歡晚會的時候了,組織在召喚你。他們會給路明非套上黑色的軍服和長風衣,簇擁著他在同學們的目光中離開會場,會場外一架漆黑的直升機轟響著,巨大的旋翼掀起狂風,如刀割面。那時候無論是小美女柳渺渺還是跳舞的男生,都會停下來呆呆地看著路明非的背影。

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於他將怎麽拯救世界,而在其他人望向他背影的目光。

超拽!

路明非其實也明白,這份想象不過是打發時間而已。但他從自己身上實在找不到什麽優點可以自豪。對他而言,未來應該就是上一個不出名的大學,在大學裏談個戀愛,出來找份工作租個房子,也許他父母偶爾想起他的時候會催催他結婚,然後他就結婚了,生個孩子,天天上班。

隨著這封來自美國的信,他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居然要發生點改變了。可在這次家庭會議中,他就像是個局外人,縮在沙發一角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膝蓋上,客廳裏回蕩著叔叔嬸嬸和路鳴澤永無止境的叨叨。

他起身走出了客廳。完全沒有人註意到他這個主角的離開,剩下的三人依舊爭論著這封面試通知書的真偽。嬸嬸和路鳴澤有點受打擊,如果這封信是真的,就是個天大的狗屎運,十年都落不到一個人身上,卻落路明非身上了。嬸嬸不習慣這個蔫巴孩子忽然抖擻起來,這樣子路鳴澤將來怎麽勝過?

路明非回到自己房間,連上了QQ,盯著戴棒球帽的女孩頭像看,頭像還是灰的,離線或者隱身,反正沒有留言。路明非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他是18個小時以前留的言了,問陳雯雯明天晚上要不要參加文學社的活動。

陳雯雯其實並不戴棒球帽,她有一頭細軟筆直的長發,很漂亮,用不著拿棒球帽遮掩。路明非認識陳雯雯是在進校的那一天,陳雯雯很低調地被一輛帕薩特送來,穿著白色的棉布裙子和一雙蕾絲花邊的白短襪,長發上別著一只“Hello Kitty”的發卡。路明非班上最惹火的女孩應該是“小天女”蘇曉檣,蘇曉檣那天一身DKNY,被一輛奔馳S500送來,眼角眉梢都跳蕩著驕傲,揮別了她做煤礦生意的老爹之後進班報到,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新班裏的男生們,也期盼他們以驚慕的眼光回看。但是男生們都斜眼看著窗邊的角落,陳雯雯辦完手續之後就捧著一本杜拉斯的《情人》坐在那裏的長椅上,陽光照在她的棉布裙子和肌膚上,一切仿佛都是透明的。

“小天女”驕傲了十五年,進高中的第一天就被一個小文藝女青年打敗了,滿腔的不忿。偏偏有一個沒眼色的男生站在她身邊,對著陳雯雯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跟“小天女”說,“那個估計就是我們新班的班花了。”

“小天女”何曾受過這等欺辱,在男生腳面上狠狠踩了一腳,掉頭就走。

那個男生就是路明非。

其實路明非是個非常坦白的人,他覺得陳雯雯比“小天女”好看,他就這麽說了,誰知道跟“小天女”結了整整三年的冤家。當時圍著陳雯雯觀賞的,足有七八個男生,每一個都這麽想,可是其他人都懂得“默默欣賞”的道理。後來這些人組了文學社,文學社的核心就是陳雯雯,每周活動,讀一些又冷又悲傷的歐美文學作品,還寫讀後感交給語文老師批改。按照路明非叔叔的說法,讀的都是些“中產階級女白人”讀的書,不明白路明非這般腦袋裏缺根弦兒的家夥為何會是文學社理事。

對路明非來說,陳雯雯是他生命中第一個女性偶像,給他樹立了一個宜室宜家的好女孩形象。十五歲時,路明非覺得世上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娶了陳雯雯。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點點希望,是因為他是陳雯雯邀請加入文學社的,社長陳雯雯統共只邀請過兩名社員,一是路明非,還有一個是“小天女”志在必得的趙孟華,描述趙孟華比較簡單,他是學校裏最可能成為“楚子航第二”的家夥。

趙孟華也在申請出國,也沒拿到任何錄取,可這個昏了頭的卡塞爾學院居然把面試通知書發給了路明非。

“切一盤?”QQ上一個大臉貓頭像跳閃起來,名字是“諾諾”,路明非不記得什麽時候加過這個人了,不過他從不拒絕別人的邀請,原本加他的人就很少。

“好啊。”路明非漫不經心地回答。

路明非還是用紅點操作,他心裏有事兒,懶洋洋的,而且“諾諾”聽名字是個女孩,頻道裏真正打得好的都是些大叔級人物。但是很快,路明非發現這個對手非但兇狠而且狡猾,他走神的瞬間,派出去探路的工蜂就被對方用兩條小狗埋伏了。損失一只工蜂並不算什麽,但是那個精巧的小圈套讓路明非警覺起來,他在家中加固了防禦,同時出了六條狗在周圍巡邏,這救了他一命,對方的一隊小狗在入侵的第一瞬間就被他覺察了,失去了偷襲機會的狗隊只能立刻回撤。

路明非不敢再疏忽了,接上了鼠標。

正式的鏖戰這才開始,雙方的主力兵種從小狗升級到刺蛇,又不約而同地在刺蛇進攻的同時派出飛龍空襲,打雙線進攻。皇後出場時,雙方的搏殺已經白熱化了,雙方各有四個基地,混合兵種在中央的空地上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成片的血漿潑灑在戰場上,路明非額頭出汗,手在鍵盤上仿佛彈奏鋼琴那樣跳動,他估計對方也不容易,雙方這麽拼微操,快比得上職業選手了。路明非第一次遭遇這麽強的對手,起了好勝心,決定冒險把主基地升到三級,出動吞噬者、守護者和猛獁這“三套車”。這是一個根本的戰略轉型,如果對方稍有猶豫,沒有趁他把資源花去升級的間隙進攻,路明非就必能取勝。

升級的進度條在緩緩推進,路明非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他虛張聲勢,在外面補了一隊刺蛇和三只潛伏者,如果對方相信路明非在囤聚重兵而不敢進攻,那麽她就上當了,路明非只有那麽些兵,他把全部資源都消耗在升級上了。

快了,很快升級就要完成,“三套車”一旦出場,空地並進,可以一個接一個穩當當地吃掉敵人的基地。

路明非感覺到了勝利的曙光。

“你在升三級基地。”屏幕下方跳出了一行字。

路明非楞住了。

“你退吧,我這裏有四隊刺蛇四隊狗,全部升到二級攻防。”諾諾接著打字。

進度條就要到頭了,但是路明非只能打出“GG”。諾諾在打字的同時和他共享了視野,路明非正在升級的三級基地外,諾諾的大兵壓境,一旦進攻,就是摧枯拉朽般的大勝。

路明非退出游戲,回到QQ界面,對諾諾說,“佩服!”

諾諾沒有回答,留了一個咧著滿嘴大牙狂笑的表情,下線了。

路明非的一生裏,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什麽人看透了,像是最親密的朋友,分別了很多年,重新回來找他。他坐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點擊查看諾諾的資料,卻是一片空白,他搜尋自己的記憶,確信自己從不認識這麽一個打星際爭霸的好手,還是個女孩。

陳雯雯的頭像在列表中跳動,卻是灰色的,這說明陳雯雯上過線,但是已經離開了。

“去啊,後天見。”這就是陳雯雯給他的留言。

他等了差不多十九個小時,看到的只有這五個字。但他低沈的情緒忽然像是被蒸發掉了,蹦上床吹了聲口哨,扭動腰肢,滿臉春光燦爛,忘記了輸給諾諾那回事兒。

路鳴澤走進他和路明非共同的臥室時,上下打量了堂哥一眼,不耐煩地說,“爸媽給那個古德裏安教授打電話了,說後天去麗晶酒店面試,讓你好好準備一下。”

第二天晚上。

“餵,老唐,你知道美國大學面試都會問些什麽問題麽?”路明非在QQ裏打字。

“怎麽?你獲得面試機會了?”老唐的熊貓頭像一個勁兒地跳。

老唐是路明非能想到的、唯一個能幫上忙的人,老唐在美國紐約住,是個華裔,大概是姓唐,大家都叫他老唐,但是年紀並不大。據說老唐從小就在美國長大,所以中文說得不太利索,不過上網打字還是可以的。老唐這個人除了自我感覺有時候太好沒有其他毛病,人生目標是成為一個印第安納·瓊斯。

“嗯,明天早晨就面試,可我在網上搜了半天,不知道都面試什麽。”路明非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個……不同學校的面試題可都不一樣,比如紐約大學的和哈佛大學的完全不一樣。”

“那你熟哈佛的還是熟紐約的?”

“我沒有告訴你我高中畢業了就進入社會工作了麽?”老唐在屏幕上貼了一張沮喪的熊貓臉。

“這‘進入社會’四字就顯得你中文長進明顯啊!”

“得了得了,視頻語音吧,我給你輔導輔導發音。”老唐說。

路明非看了一眼旁邊床上睡著的路鳴澤,猶豫了一下,“那你小點聲兒,我堂弟睡了。”

“沒問題。”

視頻語音“嘟嘟”響了兩聲後接通了,窗口裏一個耷拉著眉毛、很喜相的家夥揮揮手,聲音大得像是打雷,“嘿!兄弟!”

路明非嚇得差點撲過去把音箱吃了。

“小聲!小聲!”路明非一邊沖老唐擺手,一邊拔掉音箱的線,插上了耳麥。

“有什麽大不了的?”老唐嘟噥,“我租的房子靠近輕軌線,噪音比較大嘛,你在哪兒呢?那麽小心翼翼的。”

“我住叔叔嬸嬸家啦。”路明非小聲說。

“哦哦。”老唐點頭,壓低了聲音,一口跑調的中文,“那兄弟你這申請成功了就能自己出去住了?早說啊,你的面試包我身上了!”

“老唐你真夠意思。”路明非豎起大拇指。

“作為頻道裏星際的第一名,對第二名不夠意思,不是顯得我這種大哥白當了麽?”老唐說,“哈哈!”

一瞬間路明非有點感動,對明天的面試多了幾分信心。他白天晃悠了一整天,下午照舊在樓頂上看落日,根本抓不著頭緒。根本沒人能告訴他美國大學的面試是怎樣的,其他參加面試的人,大概正在家教或者爹媽的指導下一字一句地糾正發音了吧?可路明非找不到任何人來幫他。他是在網上晃了很久之後碰巧看到老唐的QQ頭像在跳,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去敲他。他和老唐也不熟的。

原來在他想不到的角落裏,還是會有個人能夠幫到他的,帶著一種莫名其妙的大哥心態要來照顧他這個小弟。

義氣,這就是義氣啊!

“說起來我也是父母雙亡的人啊,”老唐接著唏噓,“你知道美國這裏混很不容易的,尤其是我們這種父母雙亡的人,好在我可以領社會救濟……”

“啊呸呸呸呸呸!誰父母雙亡?我老爹老娘只是出門不在家!”路明非使勁啐他。

“哦哦,騷瑞騷瑞,會錯情表錯意了。”老唐在窗口裏連連拱手。

“拜托大哥,你能不能不要用你的蹩腳中文了!什麽騷瑞?是sorry好不好?我們現在不是口音輔導的時間麽?”路明非被他的脫線整得沒轍了。

“嗯嗯,對對,輔導完了你我還得去再打幾盤呢,快快!現在開始!”老唐清清嗓子,“面試裏最常用的開場問題是,你為什麽要申請我們學校,Why did you apply this college, please show me some reason”

“可我沒申請……”

“來!別廢話,跟我練!兄弟我要對你的人生負責!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co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mosphere…”

“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co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mosphere…” 路明非一個發音一個發音地跟著老唐。

夜越來越深了,這座南方小城萬籟俱寂,路燈照亮空曠的街道,樓宇的燈光大多熄滅了,只剩下三三兩兩未眠人的窗口還亮著。其中一個窗戶裏,少年用他不甚清晰的發音一再地重覆著某些句子,臨時抱佛腳,而一個遠隔幾萬裏的家夥正吃著酸奶,對他每一個錯誤的發音喊No、No、No!

路鳴澤翻了翻眼睛,瞥了一眼路明非,不耐煩地哼了一聲,雙手塞緊耳朵,翻了個身。

第三天早晨,麗晶酒店。

這是這座城市裏最豪華的酒店,全球連鎖,五星級,路明非知道這間酒店,因為叔叔最喜歡在這裏的大堂喝喝茶跟朋友們聊天,一直讓服務員續水到釅茶變白開水,這樣花費不高,還能讓他有享受世界頂級服務的優越感。

路明非沒進過這家酒店的玻璃門,此刻瞪著一雙熬夜發紅的眼睛左左右右地看。

這酒店真他媽的豪華!美國學校真他媽的有錢!路明非心裏讚嘆。

他坐在行政層的會議廳外面,外面不多不少,放著17把椅子,17個面試人每人一把椅子,不多不少。沒有人要求他們出示任何身份證件,路明非小心翼翼地踏進這間酒店的大門時,就有服務員微笑著說,是來參加卡塞爾學院面試的同學麽?請跟我上行政樓層。然後他就被一個穿著套裙和十厘米高跟鞋的漂亮姐姐帶到了這間屋子裏,看見了他的熟人們。

陳雯雯、蘇曉檣、趙孟華、柳渺渺,都在。還有些是見過但叫不出名字來的,也是他那所學校出來的,也有些是從未見過的。

“路明非?”每個認識他的人都發出這樣驚訝的聲音,好似他出現在這個場合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對此路明非只好揮揮他手裏那封信,咧嘴笑笑說,“我也是來……”他吞口口水,“面試的。”

然後灰溜溜地做到最後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著一張表格和一支鉛筆,上面是些名字年齡之類的東西需要填寫。路明非一面填寫一面目光四處飛。

情況看起來糟糕透頂,大家都是有備而來,而且個個勁敵。趙孟華的發音是不用說的,他的家教是個美國人,蘇曉檣的發音也是不用說的,她初中時在美國住過一年,一向很隨性的陳雯雯也細心地搭配了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套裙,白色的蕾絲邊襪子和平底黑皮鞋,紮著白色領巾,頭上的發卡換成了珍珠貝的,像是電視上那些英倫貴族子弟的校服。

路明非撓撓頭,嘆了口氣。

“穿得真好看。”他對於對比實力這件事失去興趣之後,扭頭過去打量陳雯雯。

服務員送上了茶點,牛角面包和一杯熱奶,路明非吃著面包喝著熱奶,解決了饑餓溫飽問題之後接著看陳雯雯。一會兒,他腦袋裏一個念頭一閃……沒準兒他走了狗屎運過了,就能和陳雯雯一起出國讀書?

他仰頭看著屋頂,忽然呆笑了兩聲,把周圍人都給嚇了一跳。

“路明非,別出聲,考官來了,就在裏面。”陳雯雯捂著嘴,向著他輕聲說,指指裏間的會議室。

“你準備好了麽?”路明非眉開眼笑地上去打岔,這是句廢話,他就是想聽陳雯雯說話而已。

“沒什麽把握啦,”陳雯雯看了那邊的蘇曉檣和趙孟華一眼,垂下眼簾,有點沮喪似的,“我口語沒他們兩個好……”

“你肯定沒問題的!我覺得你口語蠻……”路明非說。

“柳渺渺到了麽?”裏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身材瘦高的年輕男人走了出來,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長著一張中國的不能再中國的臉。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西裝,修身合體,領口是銀色的細邊,金色的衣扣和袖口閃亮,胸口處有用銀線刺繡的徽章,看起來像是校服,可路明非沒有見過剪裁那麽精致的校服。

鋼琴小美女噌地站了起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到!”

“我是考官葉勝,請跟我來。”年輕人微笑,露出雪白的牙齒。

柳渺渺踏著優雅的步子和葉勝一起進去了,門隨即關上,剩下的16個人扭頭對著眼神,誰都沒法掩飾臉上的緊張。

“餵,你們上網搜了這個卡塞爾學院的網頁麽?”趙孟華看了看蘇曉檣和陳雯雯,壓低了聲音,“據說是個名校,好多哈佛的教授轉去那裏教書!”

“嗯,”陳雯雯點點頭,“可我都沒有申請他們學校就接到面試通知書了。”

“名校都是這樣,不在乎申請費,只看素質的吧?”趙孟華說。

“只看素質怎麽會讓這樣的混進來了?”蘇曉檣斜著眼打量路明非。

路明非扭動肩膀,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不知道錄取幾個。”陳雯雯低聲說。

“選一兩個就不錯了!”蘇曉檣說,“你們沒聽說麽?哈佛每年只從中國招幾個本科生。”

路明非心裏“咯噔”一聲,他對於哈佛每年從中國招多少人沒概念,不過試想偌大中國也就區區幾人,這狗屎運落到他頭上的機會確實是微乎其微。他心裏好不容易攢的一點信心去了八成。

“嗯,我也就是來試試,沒抱什麽希望。”陳雯雯細聲細氣地說。

“都沒抱什麽希望了。”趙孟華安慰她。

“我不在乎,”蘇曉檣一如既往地趾高氣揚,“要是不錄取我,我就去上斯坦福,我爸爸有朋友!”

門被推開了,葉勝禮貌地比了一個手勢。柳渺渺走了出來,回頭跟葉勝說了聲謝謝,看得出她強撐著不想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是那失望已經老老實實地寫在臉上了。

鋼琴小美女居然沒撐過十分鐘就敗下陣來!柳渺渺眼眶有點紅,回自己座位上拿了書包,扭頭就往外走。

“蘇曉檣。”葉勝說。

“小天女”也是“噌”的一聲站了起來,漂亮的眼睛瞪得老大,牙齒咯咯作響。

看著蘇曉檣步伐僵硬地跟著葉勝進去了,路明非“哈”地笑出聲來。

“別笑人家,你不怕啊?”陳雯雯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我不怕,我怕什麽啊,我就是一打醬油的嘛。”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在椅子上四仰八叉。

“小天女”出來時,步伐比進去時還僵硬,臉上與其說是失望或者沮喪,不如說是憤怒。葉勝在她身後彬彬有禮地笑,蘇曉檣扭頭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葉勝又叫了趙孟華進去。

“什麽學院!他們耍人!”蘇曉檣拋下這句話,扭頭就走。

路明非和陳雯雯對視一眼,不明所以,“小天女”還不如柳渺渺,大概只撐了五分鐘。

這面試官在裏面不像是面試,倒像是練刀,斬人越來越快,號稱高三口語第一的趙孟華連三分鐘都沒撐到,被送出來的時候目光茫然。

“陳雯雯。”葉勝說。

“好運啊!”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在陳雯雯身後喊。

陳雯雯扭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所有人都保持著安靜,路明非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他有點害怕,害怕陳雯雯出來的時候也是一臉失望。

陳雯雯撐了十五分鐘,她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一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怎麽樣怎麽樣?”路明非湊上去。

陳雯雯猶豫了一下,悄悄對他招手,“他們會問……”

路明非滿心歡喜,剛要把耳朵湊過去,就聽見葉勝說,“路明非。”

路明非一楞,扭頭看葉勝對他招手,“路明非,下一個是你。”

奇怪,他從未見過葉勝,難道只靠寄給芝加哥大學那份申請表上的兩寸照片,葉勝就一眼認出了他?路明非有點好奇。

他跟著葉勝進了會議室。會議室裏空蕩蕩的,可以坐幾十人的大型會議桌邊只坐著一個笑得很甜美的女孩,和葉勝一樣的制服,只不過是套裙,領口塞著玫瑰紅的蕾絲領巾。

“我叫酒德亞紀,也是這次的考官。”女孩站起身來,以典型日本風向路明非躬腰行禮。

“我哈腰。”路明非想也不想,也一躬腰回禮。

宅了那麽多年,玩了無數PS2游戲,看過無數日漫,他也會兩句日語口白。

“おはよう。”酒德亞紀掩著嘴輕輕地笑了,糾正路明非那一口河南腔的日語,她笑起來有種姐姐般的親切。

看起來給考官的第一印象不錯,路明非心裏一喜。

葉勝坐在酒德亞紀的身邊,打開筆記本,看著路明非,“那麽我們就開始了。”

路明非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他修煉了一晚上,這就要見真章了!

“你相信外星人麽?”酒德亞紀輕輕柔柔地問。

路明非楞了一瞬,隨後感到……一顆核彈腦袋裏爆炸了……漫天的蘑菇雲,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這是怎麽回事?第一個問題分明應該是“請介紹一下自己”或者“你為什麽要申請我們學校”啊!

第一道題的答案是,“My name is Mingfei Lu, a Chinese high school student, I like onlineputer game and panda…”

第二道題的答案是,“The great faculty is the key reason, and your college have very good research atmosphere…”

這些答案經過老唐熱心地潤色,再由路明非來來回回背了七八十遍,才算大功告成的。

可這……外星人是怎麽回事?

做好的準備……全然無用!

路明非眼睛瞪得銅鈴大,腦袋慢慢地耷拉下去。他就是這麽衰的一人,運氣永遠渣到爆,什麽考前在課桌上拿鉛筆寫滿了公式,考試時老師忽然要全體交換座位,什麽好不容易偷看到鄰桌的答題卡,結果發現人家是A卷他是B卷……作為一個衰人,他就該勇於相信自己的命運,而不必做什麽無謂的抗爭。

“相信啊,我相信有外星人的。”路明非說。他忽然覺得趙孟華能撐三分鐘已經是一條好漢了。

“是麽?”酒德亞紀神色淡淡的,從她臉上看不到任何正面或者負面的反饋,“為什麽會相信呢?”

見鬼,為什麽會相信?這個相信就是相信,反正世界上沒人能證明自己見過外星人,還不是有那麽些人就是相信,那麽些人就是不信。這個好比問你說,你為什麽喜歡隔壁桌那個穿白棉布裙子的女生呢?雖然你能找出成千上萬的理由,但是真正的原因無非是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看見她心裏就老是跳,特別在意她說的話,以及記著所有跟她相關的事情,於是你就知道自己喜歡她了。為什麽?沒理由的。路明非想。

“我經常晚上在樓頂上瞎晃,沒事兒看星星。”路明非說。

“嗯,好,沒事兒的時候會看星星。”酒德亞紀非常認真地筆錄。

路明非完全不理解她那份認真勁兒,就好像路明非是中國外長,剛剛嚴肅地說出無數外交辭令,需要認真錄在紙面上一樣。

“你要是也看星星,你就會想啊,要是沒有外星人,宇宙那麽大,直徑幾百億光年,一束光從宇宙這頭跑幾百億年才能跑到那頭,中間要經過很多很多星系,但是只有在地球的時候才能遇到人,但是光經過地球連一秒鐘都不要,幾百億年裏只有一秒鐘會遇到人,那才很奇怪,對不對?”路明非說。

“孤獨感?你剛才暗指光的孤獨感?”葉勝插了進來。

路明非撓撓頭,他其實並沒有什麽暗指,不過看起來自己的答案被引申得稍微深刻了那麽一點點,於是他就點點頭,默許了葉勝把自己看作一個孤獨的小孩。

“第二個問題,你相信超能力麽?”酒德亞紀又問。

“相信啊。”路明非說,“超相信的。”

其實豁出去之後回答這些問題倒絲毫不難。要是沒有超能力,那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不就沒有了,路飛的“橡皮果實”也不存在了,飛影的“炎殺黑龍波”自然也是假的了,那麽世界上主要的存在就變成了叔叔嘴裏永遠念叨的萬寶龍表和嬸嬸日益抱怨的房價飛漲,路明非的未來就是每天早晨起床趕公交上班,每月月底拿工資付房貸,周末小心地去丈母娘家伺候……如果有女孩願意嫁給他的話。

所以,在路明非的世界裏,超能力是一定要有的。

“嗯,為什麽相信?”酒德亞紀帶著鼓勵的笑容看著路明非。

“相信……那就是相信咯,就像相信有外星人一樣。”路明非說。

真實的理由實在沒法給酒德亞紀說,總不能說,“我好喜歡空條承太郎的‘白金之星’,我希望那是真的。”

“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啊。”葉勝說。

路明非一楞,不明白這考官為什麽忽然說出這種網絡切口來。

“大概是嘲笑吧?”他想。

“那麽第三個問題,你覺得人類生存的基礎是唯心的,精神和靈魂的,還是唯物的,物質和肉體的?”酒德亞紀問。

路明非瞬間懵掉了。

這個學院的面試官腦子燒壞了麽?為什麽前面兩題和第三題的差別那麽大?這是高中政治課上的內容吧?分析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可是路明非過了會考之後就把那些全都忘光了!

他臉色漲紅,猛吸幾口氣,心想不知這道題上折了多少人,不過自己一定要撐過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翻白眼,吐了吐舌頭。

“這……吐舌頭是什麽意思?”葉勝遲疑地看了一眼酒德亞紀。

“我不知道。”路明非嘆了口氣,“問題太高深,我真的答不出來,我……可以放棄麽?”

葉勝和酒德亞紀沈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感謝你對卡塞爾學院的興趣。”

葉勝起身,“我送你出去。”

路明非支撐了一分三十秒,創下了最快被斬的記錄。

陳雯雯正拎著包在外面等他,看他出來小跑了幾步過來,“你怎麽那麽快就出來了?”

“掛在政治題上了……”路明非聳拉著腦袋,“我哪有你們那麽強,你回答了幾道題?”

“我也是在政治題上吃虧了,答得亂七八糟,他們說我沒有過。”陳雯雯低下頭去。

“你在裏面呆了十五分鐘啊!”路明非吃了一驚。

“給他們講了十五分鐘的飛碟……”陳雯雯小聲說。

“啊?”路明非傻眼了。

轉瞬之間,他心裏湧起一陣歡喜,伸手在陳雯雯頭上拍了拍,“沒事啦沒事啦!那幫瘋子出的題,誰能過誰也是瘋子!”

陳雯雯擡起頭來,沮喪的臉上露出一絲笑來。路明非心花怒放,覺得這是自己這一天獲得的最大的獎勵。

不出國算得了什麽?陳雯雯也不出國!

深夜,葉勝坐在會議桌邊,又一次翻檢那些履歷。

他擡頭問旁邊的酒德亞紀,“那個小丫頭呢?一整天沒看見她,面試也不來,她也是面試官呢。”

“不知道哪裏玩兒去了,她跟著來根本就是來玩的吧?”酒德亞紀聳聳肩,“沒辦法,其實還是個小女孩啊。”

“面試結果怎麽樣?”門打開,一個人拎著手提箱急匆匆地進來,“我買了紅眼航班的票,剛剛降落就直接過來了。”

那是個老人,風塵仆仆,鼻梁上架著深度眼鏡,一頭花白的頭發蓬蓬松松,不是燙過而是不知多久沒梳理過,一身邋遢的西裝,一條肥大的褲子。

“古德裏安教授。”葉勝起身,“我們一共面試了17個學生……”

“不要浪費時間!我只是來問路明非!我只關心路明非!”古德裏安教授滿臉緊張,好像他是學生家長而不是考官,“告訴我,路明非,他答得怎麽樣?”這德國血統的老家夥好一口流利的中文。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一眼,葉勝翻到了路明非的記錄頁。他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只用一分半鐘就離開了。”葉勝說。

“最強的人交卷永遠是最快的!”古德裏安教授歡欣鼓舞。

“這……第一題,他相信有外星人,因為覺得如果沒有外星人,在宇宙裏人類挺孤單的……”葉勝苦笑。

“多棒的答案!我真要被他感動了!”古德裏安教授嘖嘖讚嘆,“不愧是路明非啊!”

“有……有這麽棒麽?”葉勝呆住了,“第二題,他也相信超能力,沒什麽理由可說……”

“完美!”古德裏安教授斬釘截鐵地說。

“這叫……完美答案?這就是……學院擬定的答案?”葉勝和酒德亞紀面面相覷。

“讓我給你解釋!”古德裏安教授說,“第一題,他回答說他相信外星人,不僅如此,他還提出了‘孤獨感’這個重要的概念,凝聚我們這個族群,就是孤獨感!三個字,直指這道題的核心,這道題,就是用外星人暗喻我們族裔和普通人的區別。第二題,相信一件事是絕對不需要理由的,我們所說的相信,是從內心生出的,天然的信任感,如果他為信任編造理由,反而會減分。第三題他怎麽回答的?”

“我不知道誒……”酒德亞紀摸著自己的額頭,“我是說,他說他不知道……”

古德裏安教授擡頭深吸一口氣,“如果我不知道他有那麽強的血統優勢,我會以為他偷看了答卷的。”

“不會答案就是……‘我不知道’吧?”葉勝抓頭。

“答案就是‘我不知道’,他的血統決定了他的世界觀,跨越兩族之間的人,對於世界的理解也介於唯心和唯物之間,這說明了他的潛力。”古德裏安教授大聲說,“真正有潛力的學生,在對世界的理解上一定會存在這樣的猶豫!”

“古德裏安教授,你這純粹是……包庇吧?”酒德亞紀苦笑。

古德裏安教授楞了一下,攤了攤手,“好吧……是有點……不過我真覺得他答得挺好……”

“我理解學院會給予血統優勢的學生很多方便,不過這樣包庇……是不是太明目張膽了?”葉勝搖頭,“要是這樣,我們還面試什麽?”

“你們不懂,幾十年了,才出現這麽一個‘S’級的候選人,如果我們給出的面試結果是不及格……校長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真的是……‘S’級?”

“是,經過再三確認,他在所有候選人中的評級是‘S’,唯一的‘S’!這場面試,事實上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古德裏安教授點頭,壓低了聲音,“這是學院最高級別的機密,所以在出發之前沒有告訴你們。”

一片肅靜。

“啊!”亞紀忽然出聲。

古德裏安教授一把捂著心口,“你忽然鬼叫什麽?”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糟糕的事,教授你心儀的‘S’級學生……他似乎對於自己的回答非常地失望,所以說完‘我不知道’後,他表示了棄權,然後直接退出了考場。”亞紀和葉勝面面相覷。

“答得那麽好,為什麽要棄權?”古德裏安教授驚得像是要蹦起來。

“這種問題和配套答案……”葉勝聳肩苦笑,“只有你才會覺得答得好吧?”

“要挽回!必須挽回!我來給學生家長打電話!”古德裏安教授摸索全身找手機。

葉勝撓了撓頭,嘆了口氣,“還是我來打吧……您這樣會嚇到學生家長的,覺得您居心叵測。”

深夜三點,萬籟俱寂,電話鈴聲橫穿路明非家的走道。

嬸嬸從睡夢中驚得坐起,扭頭看見床頭櫃上那部電話響得無比歡快,幾乎是在蹦蹦跳跳。

“你家死人啦?半夜三更打電話!”嬸嬸抓起電話,怒氣沖沖地喊。

很快,她的怒容消退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叔叔從被窩裏坐起來,看見老婆頭發散亂,目光呆滯,仿佛被雷劈了。

路鳴澤也被隔壁的電話鈴聲吵醒了,扭頭看見隔壁床上,堂兄在夢裏舔了舔嘴唇,發出豬一樣快樂的哼哼。

次日上午,麗晶酒店。

九樓行政層VIP餐吧,路明非全家傾巢出動。叔叔西裝筆挺,腆著肚子,教育路明非和路鳴澤來這種高級場所要懂規矩,不要總在餐具上摸來摸去。嬸嬸四下顧盼,嘖嘖讚嘆高級酒店就是高級。

“路明非先生?綠茶還是黑茶?”衣冠楚楚的侍者走到桌邊,對著被叔叔嬸嬸夾在中間的路明非發問。

“都什麽價位啊?”叔叔顯示出經常出入高級場所的氣派。

“對於總統套房的客人全部免費,古德裏安教授訂的是總統套房。”

“美國學校真有錢!”嬸嬸瞬間對卡塞爾學院肅然起敬。

“叮”的一聲,直達電梯打開了門,花白頭發的魁梧老人向著靠窗的桌子大步走來,左邊葉勝,右邊酒德亞紀,左牽黃右擎蒼,俊男美女,威風凜凜,上來二話不說一把握住路明非的手,“你好!路明非!”

“你好……古德裏安……教授?”路明非在這份洋溢的熱情前有些窘,“您中文說得真好。”

古德裏安教授眼睛一亮,高興地抓頭,“有這麽好?我跟著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學的,我們學院全面普及中文,誰都知道中國將成為世界上最繁榮的地方嘛!”他看著路明非,目光閃閃,一臉拉攏的表情,“加入我們,不需要英語的,全校學生都說中文。”

路明非眨巴著眼睛。什麽意思?說中文?不需要說英文?在他沒什麽亮點的人生裏,也就那份托福成績單還能湊合看看了,如果唯一的亮點都忽視了,卡塞爾學院看中他什麽?這初次相逢的古德裏安教授臉上,簡直是“歡天喜地”的表情。

“你好,古教授,我是路明非的叔叔。”叔叔不甘寂寞地擠進古德裏安教授和路明非之間。

因為記不住古德裏安四個字,他非常巧妙的簡化為“古教授”了。

“賢叔侄長得還真不像啊!”古德裏安教授和叔叔握手。

這次輪到叔叔窘迫了,這古德裏安教授雖然氣魄很大住著總統套房,不過看起來是有點脫線。

葉勝在後面扯了扯古德裏安教授的袖子,三個人坐在桌子對面。

“用早餐吧。”古德裏安教授左手叉右手刀,目光始終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好比饕餮客看一只烤雞,充滿期待。

價格不菲的早餐包括了鮭魚卷和鮮榨檸檬汁,純銀的餐具那是相當氣派,這一切立即打消了叔叔的不快,反正本來路明非長得不像他也不是什麽丟臉的事。賓主盡歡。

古德裏安教授盛讚路明非在面試中表現出色,叔叔也樂得表示一看卡塞爾學院就知道是美國貴族學校,這氣派叫中國大學真無法相比。

葉勝做了充分準備,把在美國教育部註冊的正規大學執照副本拿出來供嬸嬸觀賞,又拿出相簿來,一一介紹說這是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運動館,這是卡塞爾學院的音樂廳。照片上的學院風格古雅,像是一座全面翻新的古堡。

照片裏還有一張是葉勝自己乘著帆板,背後千帆競逐。葉勝說那是學院每年固定的帆板賽,卡塞爾學院已經連續三年壓過了芝加哥大學。

嬸嬸也被傾倒了,嘖嘖讚嘆說我們家明非能上你們學校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路明非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好像是嫁女,他是個留在家裏賠錢嫁出去反而賺聘禮的女兒,男方很急切,女方家裏也樂得順水推舟。

他鼓了鼓勇氣,“古德裏安教授……你們學院看中我什麽啊?”

“綜合素質!很大的潛力!”古德裏安教授完全不像是開玩笑,“我們太欣賞你了,不但要錄取你,還要給你獎學金,我決定從我的名下撥出每年36000美金的獎學金,足夠你念完四年大學!”

叔叔嬸嬸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古教授……這……可別是有什麽附加條件啊?什麽事後得還錢之類的……我們可要先說清楚。”叔叔覺得不對。

“不需要!絕不需要!獎學金,就是獎勵你的侄兒,因為他很優秀!”古德裏安教授義正詞嚴。

“這話聽起來假。”叔叔搖頭。

“當然,還有一些其他原因。路明非的父母呢,恰好是我們的名譽校友,對學院有過捐款。同等條件下,我們會優先錄取校友的子女。”

路明非一下子擡起頭來,心裏像是有只小兔子一蹦一蹦,他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收到父母的消息了,每次母親寫信來不過是叫他保重身體好好學習,千篇一律。路明非有時覺得那些信都是敷衍他的,其實父母根本不關心他了。

“他們很關心你啊。”古德裏安教授說,“雖然我也沒見過他們,但是聽說一直在忙很重要的課題,這些年全世界跑。我這裏有一張他們的照片,哦,對了,還有你媽媽為了你的事寫給學院的信。”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放在路明非面前。照片上是夏天的花園,遠處依稀是夕陽裏的卡塞爾學院,近處則是無數的蔓墻,綠得沈郁而通透,一男一女攜手在蔓墻裏散步,男的穿了一件寬松的大白襯衣和一條灑腿褲,腳下一雙木板拖鞋,女的一件純白的居家棉裙。

路明非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摸畫面上兩個人的臉。那漂亮的一男一女就是他的父母,可是離他真遠啊,遠在他永遠都去不了的世界角落。他鼻子有點發酸,照片上一男一女互相看著彼此的臉,帶著融融的笑意,顯然是二人世界,大概把他們合夥生過一個孩子的事情拋在腦後了。

嬸嬸發表了精要的評論,“兩個都上歲數的人了,還挺浪漫!”

古德裏安教授又遞過一封信,信很簡短,是打印出來的,大概是電子郵件:

親愛的昂熱校長:

很久沒有聯系,希望你的身體和以前一樣好。

我們應該還有很長時間不會見面,最近的研究有了新進展,我們沒法離開。

有件事想拜托您,我的孩子路明非已經年滿十八歲,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也許成績不那麽好,但是我們都相信他會在學術上有所作為,所以如果可能,請卡塞爾學院在接收他入學的事情上提供幫助。

不能親口對他說,只好請您代我轉達,說爸爸和媽媽愛他。

您誠摯的,

喬薇尼

路明非默默地讀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

古德裏安教授清了清嗓子,忽然看著路明非的眼睛,用無比深情的語調和不太標準的發音說,“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校長一定要我把你父母的問候帶到,他也很關心你啊。”古德裏安教授說。

如此生硬的轉達讓路鳴澤一時沒忍住笑了起來,叔叔和嬸嬸臉上也繃不住,路明非的母親喬薇尼那句話在信裏說得那麽柔情似水,簡直催人淚下,可在須發花白滿臉脫線表情的古德裏安教授嘴裏說出來,有種叫人忍俊不禁的錯位感。葉勝和酒德亞紀也搖頭苦笑,古德裏安教授伸出手臂大力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餐桌的氣氛忽然融洽了許多。

“我去一下洗手間。”路明非站了起來。

路明非背靠在洗手間的門上,靜了一會兒,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那些人都笑,可他覺得都沒什麽可笑的。

其實很感人的才對了,那麽多年,他長到十八歲,沒什麽人在乎他想什麽,也沒什麽人在乎他做什麽,一次又一次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著同學一個個被車接走。回頭看著那些車卷起的塵土,也想過說這個世界上大概是沒什麽人愛自己的吧?

“明非,爸爸媽媽愛你。”

路明非相信的,在紙上看到的時候他其實沒什麽感覺,可是從古德裏安教授嘴裏說出來,他忽然就相信了。

“我愛你啊!”這種話是一定要說出來的,說出來和寫在紙上不一樣。尤其對一個很缺愛的蔫小孩。

路明非也覺得自己這麽做挺傻的,可是心裏悲傷也沒辦法,只好躲到洗手間裏來。他靠著門蹲下來,眼淚嘩嘩的,在瓷磚上畫圈兒,想等到眼淚不流了再出去,就說是解了大便。

這時一雙紫色暗紋的慢跑鞋出現在他面前。

路明非驚訝地擡頭。他的面前站著一個女孩,從下到上是一雙慢跑鞋,一條貼身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外罩了一件藍色豎條紋的短襯衣,頭頂扣著一頂棒球帽。

路明非覺得有什麽不對,但又想不明白,眨巴著眼睛。

高挑明媚的女孩兒斜眼看著路明非,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面嵌的碎鉆光芒刺眼。

“這是女廁。”女孩慢悠悠地向路明非揭示了問題的所在。

路明非耷拉著腦袋回到餐桌邊,漂亮的高個子女孩冷著臉,跟在他後面。

“誒?諾諾,我還以為你跑出去玩了。”古德裏安教授站了起來,“介紹一下,二年級學生陳墨瞳,華裔,這次是我們的學生考官。這位是你的新同學,路明非。”

“諾諾?”路明非一楞,名字聽著耳熟。

“昨晚吃了大排檔,肚子不太舒服,剛才一直在洗手間裏。”陳墨瞳坐在酒德亞紀旁邊。

“為什麽沒有叫我一起?我也很想吃那種叫大排檔的東西啊。”古德裏安教授很遺憾,“在新聞裏聽說過。”

“你是看什麽地溝油的新聞知道的吧?”陳墨瞳拿起刀叉,從葉勝的盤子裏叉走了最後一個鮭魚卷。

“我還有一個,也給你吧。”酒德亞紀把她的鮭魚卷也叉給陳墨瞳。

“你們這麽配合,真像夫妻,你們為什麽還不結婚?”陳墨瞳嘴裏塞著鮭魚卷,含糊不清地說。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了一眼,有點無奈又有點尷尬。

路明非很感激這女孩沒有說出他的窘事,不過她出現在餐桌上之後,其樂融融的氣氛立刻消散。陳墨瞳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上,誰也不看,自顧自在面包上抹黃油,陽光裏她的長發暈出一股極深的紅色,像是葡萄酒。

路明非頭一次遇到這種女孩,不像蘇曉檣那樣非常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也不像陳雯雯那樣纖弱沈默,會回避別人的目光。陳墨瞳看起來是個什麽都無所謂的驕傲公主,即便在她直視你的時候,也讓人覺得她眼裏其實並沒有你。

叔叔在偷看陳墨瞳的手腕,路明非知道他在看什麽,是那只銀色嵌鉆的歐米茄表。

“你介不介意我也吃掉你那份?”陳墨瞳拿餐巾抹抹嘴,盯著路明非看。

路明非只好點頭,多不容易,這麽一驕傲的公主會看著他的眼睛跟他說話……為了一只鮭魚卷。

“諾諾,註意一點禮貌,要照顧新同學。”古德裏安教授說。

“他沒有胃口啦,”陳墨瞳瞥了路明非一眼,“你看他神不守舍的,估計連男女洗手間都會走錯。”

路明非心裏咯噔一聲,陳墨瞳吐吐舌頭,把路明非整個早餐盤端了過去。

“哦?真的麽?明非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地方?”古德裏安教授盯著路明非的眼睛說,“卡塞爾學院的入學機會非常難得!你千萬要珍惜啊!”

“我……我還得想想。”路明非低下頭去。

叔叔嬸嬸和路鳴澤都傻了,懷疑路明非的腦袋秀逗了。天上掉餡餅他還想什麽想?人家求都求不來的,他就該張大了嘴去接才對。

古德裏安教授很緊張,“有什麽條件我們可以做到的,你都可以提啊!”

“沒有,”路明非搖頭,“我……”

“是初戀女友啦。”陳墨瞳轉著叉子,叉子上挑著路明非的鮭魚卷,“我想想看啊,白色的……長頭發的……很溫柔的……安靜的……一米六五高……同班女孩。嗯,差不多,就是這麽一個人。”

她看向窗外,旁若無人地咀嚼著。

路明非打了個哆嗦。路鳴澤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叔叔嬸嬸也都投來狐疑的目光。桌上忽然寂靜無聲,只有陳墨瞳嚼著鮭魚卷的聲音分外清晰。

“諾諾,別鬧。”酒德亞紀說。

“開玩笑的嘍。”陳墨瞳把掃空的盤子往前一推,露出亮白的牙齒,對路明非投去一個漂亮而不善的笑,“我們又不熟,今天才見的不是麽?就算他有初戀女友,我也不會知道那是誰啊。”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呼出一口氣來,古德裏安教授也如釋重負。

“我們明非不會談戀愛的,是吧明非?”嬸嬸蠻欣慰,路明非沒瞞著她偷偷找女朋友,這個讓她覺得她在家裏的領袖地位還沒被動搖。而且她也有點覺得不該有人那麽瞎眼兒看上路明非,路明非那學校裏的女孩都是大家閨秀,哪裏輪得到他?

“誰要我啊?”路明非叼著一根蘆筍嚼啊嚼,這樣他的嘴始終在動,就不用偽裝什麽表情了。

“學生就該學習為重嘛。”叔叔說。

“你在升三級基地。”陳墨瞳忽然說。

路明非心裏一顫,蘆筍掉到了盤子裏。

夜深人靜,路明非坐在筆記本前,同時掛著兩樣東西,QQ和星際爭霸。

他被叔叔嬸嬸埋怨一天了,說他這純屬不知好歹,任憑那個古德裏安教授好說歹說,路明非都說要想想。

“有什麽可想的?你還想去哈佛啊你?”嬸嬸最後從鼻孔裏不屑地哼出一口氣來。

被陳墨瞳說中了,他是因為陳雯雯。

路明非讀過一篇星際小說,叫《血染的圖騰》,說一個在外星作戰的巨型機械人偷用軍用網絡和一個地球上的小女孩聊QQ,名叫“哥斯拉”的巨型機械人在鉛灰色的低空雲層下,一邊槍林彈雨打蟲族,一邊和小女孩說溫馨的話。

有一天哥斯拉在QQ上跟小女孩說我要死啦,我的電池液都流光了,我快沒電了。

小女孩說你真逗,你還以為自己真的是個大機器人吶?你不想說了就不說了唄,我們明天見。

哥斯拉說跟你聊天的感覺真好。

然後它被迫斷線了。在遙遠的行星上,一只暴躁的小狗跳上一架巨型機械人的殘骸,用利爪撕裂了它的電路。

路明非覺得他就是巨型機械人,而陳雯雯是那個小女孩,有時候陳雯雯會把心裏很秘密的事情跟路明非說,路明非很高興,回覆各種可愛的表情,表示他在認真聽。可陳雯雯永遠不明白路明非為什麽這麽做,也不知道路明非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掛QQ等她。有一天路明非這個巨型機械人的電路斷掉了,陳雯雯不知道會不會悲傷。

路明非想著想著就很難過,有種胸口裏流淌著電池液,周身電路劈裏啪啦作響的悲劇感。

文學社的群裏安安靜靜的,陳雯雯不在,絕不會有人討論什麽文學。大家討論文學的美,主要還是因為繆斯的美,繆斯穿著白棉布的裙子坐在陽光裏,長發披散,這才是文學的美。

星際爭霸的頻道裏老唐正在跟一群人傳授秘笈,自從他戰勝路明非,就在頻道以第一高手自居了。

大臉貓頭像跳閃,“諾諾”上線。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是你?”

“嗯,陳墨瞳。”諾諾的回答顯得懶洋洋的,“沒事幹上來打兩盤。”

“你怎麽知道我的ID?”

“人肉搜索啊,嘿。你居然用‘明明’這種ID,像女孩似的,還有‘夕陽的刻痕’……你是人妖麽?”

“這都能人肉到?千萬保密,那是我來逗我弟玩的。”

“開玩笑的啦,諾瑪搜索到的,這對諾瑪小菜一碟。你星際打得不錯。”

“行了,我都輸給你了。”

“是我輸,諾瑪和我一起打的,我們兩個控制一家。最後我知道你在升三級基地,因為諾瑪偷偷開了地圖,看見了。”

“作弊死全家!”路明非打出這句話。

只是隨手,這話在群裏大家隨便說,沒誰真的往心裏去。

“我家只有我一個人。”諾諾回覆。

路明非楞了一下,“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諾諾答得很平淡,“玩一盤?”

“沒心情。”

“失戀了?”

路明非渾身一個激靈,諾諾像是個小巫婆似的,看穿了他的一切,叫他完全無處容身。

“還沒有……我沒有女朋友,當然不會失戀了,姐姐你想怎樣啊?”他輸入。

“姐姐叫得還蠻甜的,”諾諾扔出一個齜牙咧嘴的笑臉,“來吧,說說到底怎麽回事,我也許能幫上忙。”

“你幫什麽忙?你又不認識她。”

“我是不認識陳雯雯。”小巫婆諾諾回覆得極快。

“你到底知道多少?”路明非忽地很驚恐。

“太多了。”

“你們……到底是誰?”路明非手有點抖。

“很可疑對吧?你父母六年沒回家,忽然推薦你上一個美國學院,你成績一般……不是,是差勁得很,學院卻授予你高額獎學金,你在面試時分明胡說八道了一通,可面試官說你答得太好了。跟這些比起來,我知道你暗戀誰,實在不算什麽。”

“是啊,只有叔叔嬸嬸不懷疑,他們覺得我爸媽什麽都能做到,一路上都在問我要怎麽把我弟弟也辦出去。”

“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訴你,比如……陳雯雯在想什麽……”小巫婆的邪惡本質又一次蠢蠢欲動。

“你知道?”

“女性的直覺告訴我……”

“什麽?”

“她不喜歡你。”

“滾蛋!”

路明非不信。他記得那個下午,教室裏只有陳雯雯和他兩個人,他在擦黑板,陳雯雯穿著白棉布裙子,運動鞋,白短襪,坐在講臺上低聲地哼著歌,夕陽的斜光照在新換的課桌上。窗外的爬墻虎垂下來,春夏之間的傍晚,格外安靜。陳雯雯忽然扭頭問路明非,你加入不加入我們文學社?

路明非覺得自己仿佛石化了,只剩一顆心突突地跳。窗外的花草瘋長,夕陽下墜,蟬鳴聲仿佛加速了一百倍,時間從指間溜走,光陰變化,而他和陳雯雯的凝視好像是永恒的。

“開玩笑的,來,我幫你參謀參謀,你送過花沒有?”諾諾問。

“狗尾巴草算麽?”路明非來了精神,又開始胡說八道。

“請過看電影麽?”

“學校搞革命影片教育展播時,《閃閃的紅星》那場,我坐在她旁邊。”

“她生日是幾月幾號?”

“10月10號。”

“送過生日禮物沒有?”

“她拿我的筆給送她賀卡的男生寫回信,後來沒把筆還給我,第二天說那就算禮物了……”

“你能更沒出息一點麽?”

“我也覺得不能了。”

“你真丟我們卡塞爾學院的臉!”諾諾怒了,“來,師姐教育你一下。首先,所有女孩都是要追的!你不主動,還惦記著人家主動跟你表白吶?其次,對於女孩而言,最重要的無非是幸福感,你試過給陳雯雯幸福感麽?”

“幸福感?”路明非一楞。

“比如說,假設,只是假設,陳雯雯很喜歡你,但是你對她沒感覺。可有一天你考試考砸了,無比沮喪,忽然看見陳雯雯開著一輛法拉利來接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摸著你的頭發說,乖,別擔心,下次會考好的。你是不是覺得幸福得要爆了?就算你對她沒感覺,是不是也立刻從了?”

“立刻!絕不猶豫!給自己套上一根狗繩兒,就汪汪地跟她跑了!”路明非答得斬釘截鐵。

“沒出息!這樣就顯得太賤格了啊,怎麽也得小小地扭動一下欲迎還拒嘛!”

“師姐……那我該怎麽辦?”路明非很有拜師的誠意。

“破釜沈舟!對所有人說你喜歡她,大聲地說。把男人的尊嚴和未來都賭上去,你懂女孩麽?沒有一個女孩會真的討厭一個男孩對她足夠誠實和大膽的表白,就算她不接受,她也會記得你。”

“她不接受怎麽辦?”

“帶著你美好的失戀記憶飛往美國。”

“聽起來好悲慘……”

“愛什麽人不容易的,得在萬軍叢中殺出一條血路!最後一條狗,穿越無數龍騎的炮火,在剩下最後一滴血的時候,揮出改變戰局的一爪!你要是死在半路上了,也很自然吶。不過不沖向炮火的狗不是好狗啊!”諾諾說。

路明非一楞,感覺到了諾諾話裏的殺氣,眼前忽地浮現出那張漂亮冷漠的臉。那個鋼刀一樣的女孩……現在她揮刀了,一刀正中路明非的心頭,血花四濺。這一瞬間,路明非做了人生十八年來最大膽的決定,要做那只沖向炮火的小狗。在畢業前的最後三個月,他和陳雯雯同學的最後時間裏跟陳雯雯說他喜歡她三年了,無論這最後一爪多麽虛弱,能否攻破女孩的防線,但是他決心要做一條好狗!

“明白!”他說。

“要送花哦,如果不知道她喜歡什麽,就玫瑰吧,深紅色的,沒有女孩會真的不喜歡玫瑰花;要有感人的背景音樂;最重要的就是要當著所有人說出來,這是你的膽量!”諾諾說,“好運吧,小弟!”

“得令!”路明非想象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女將在對他這個馬前卒下令。

“不過……在你成功的時候,卡塞爾學院這條路,對你也就永遠封閉!”

說完這句,諾諾直接下線了,沒給路明非回答的機會。

路明非仰起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躍躍欲試,覺得這次大膽的表白會成功,為此不去美國讀書算不了什麽。只是從此再也見不到諾諾了吧,略有點遺憾。路明非覺得自己會懷念諾諾,在諾諾之前,從未有一個女孩這麽生猛地闖入他的世界,陳雯雯也不曾。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灰色的、再也不跳動的大臉貓頭像,忽然覺得這是個魔法,在他成功表白的一刻,卡塞爾學院、古德裏安教授和諾諾都會像泡沫一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麗晶酒店行政層的套間裏,諾諾悠哉游哉地喝著咖啡。

她的蘋果筆記本屏幕上,QQ並沒有關閉,只是開啟了隱身,路明非最後一條留言過來了,是簡單的“謝謝”兩個字。

另一個對話窗口,ID是“索尼克”的人說,“你在幹什麽?教他怎麽跟女孩表白?如果‘S’級為了愛情放棄卡塞爾之門,校長會瘋掉的。”

“你秀逗啦?我逗他玩而已。”諾諾皺皺精致的鼻子,冷冷地笑,“這麽表白怎麽可能成功?陳雯雯是那種很文藝的女孩,她喜歡的,才會接受,不喜歡的,你給得再多她也不會理睬。靠音樂玫瑰花和大聲說我愛你就能搞定?開玩笑!”

“你能更沒有道德一點麽?”

“不能了,”諾諾聳聳肩,“我得承認這是我做過的最沒道德的事。”

“欺負一個新生幹什麽?”

“新生?他可是‘S’級!你我也只是‘A’級,現在不趁機欺負他,進了學院就不好欺負了。”諾諾說。

“希望別出意外,如果陳雯雯和路明非一樣悶騷,喜歡路明非三年了但是不願意跟他說,只差一個表白。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

諾諾吐吐舌頭,“不會那麽衰吧?”

“學生會需要這樣的人,唯一的‘S’級,絕對不能落入獅心會的手裏!”“索尼克”說。

“諾諾。”葉勝從外面推門探頭進來,“古德裏安教授叫你過來一起討論。”

“哦。”諾諾穿上棉拖鞋捧著咖啡杯往外一遛小跑。

外間裏古德裏安教授、葉勝和酒德亞紀圍著茶幾而坐,神色有些凝重,茶幾上放著一份剛剛打印好的文件。

“諾諾,有任務,只能交代給你了,”古德裏安教授拿起那份文件,“學院剛剛傳真過來一份履歷,是一個看起來血統相當好的俄羅斯候選人,我必須立刻飛往北京,轉機去俄羅斯,路明非的後續事務就交給你了。”

“我?”諾諾一楞,“那葉勝和亞紀呢?”

“‘夔門計劃’的時間提前了,校長即將親臨中國,曼斯教授通知我們立刻趕往四川報到。”葉勝說,“我和亞紀還需要一點時間做配合性訓練。”

“有這麽著急麽?”諾諾嘟起嘴,這時候她還是像個小孩。

“等到你要執行任務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一小時一分鐘都沒法等,”葉勝拍了拍諾諾的肩膀,“有些時間點錯過一次,就好比錯過一生。”

“這話你應該拍著亞紀的肩膀說,然後說所以我跟你求婚。”諾諾嘴欠地說。

亞紀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好吧,怎麽處理路明非?”諾諾看著古德裏安教授。

古德裏安教授抓了抓頭,“要按我的真實想法說……就算綁架也得給我把他綁架到美國去!”

路明非覺得諾諾是個天使,會帶來好運。就在諾諾下線後不久,陳雯雯忽然在群裏說話了,於是那些隱身的家夥也都紛紛跳了出來,圍繞著繆斯搭茬兒,一個個文采飛揚,全不像正在高考噩夢裏煎熬的樣子。

“畢業前文學社搞一次畢業聚會吧?”陳雯雯提議。

一群人歡呼雀躍,路明非也夾在其中。陳雯雯的提議在文學社基本不會有人反對,趙孟華開玩笑說,陳雯雯是像文學社的劉備,因為對男人有絕對的吸引力。

“聚餐?沒意思,最近我減肥。”蘇曉檣冷冷地。

蘇曉檣願意屈尊降貴加入文學社,誰都沒有料到。網球社和臺球社的社長都是蘇曉檣的仰慕者,巴巴地邀請,但是蘇曉檣正眼都沒給一個,加入了死對頭負責的文學社,看起來不像是來入夥的,倒像是來砸場的。蘇曉檣的目標並非是陳雯雯,而是趙孟華,對此“小天女”毫不隱晦而且大張旗鼓。請女生們吃必勝客時,她忽然站起來,舉著一杯啤酒說,我請大家吃飯,就是跟大家說我就是喜歡趙孟華,跟我搶的就來,人再多我都不怕!

威風凜凜!

“不聚餐,我們包個電影院的小廳看電影吧。”陳雯雯說。

路明非心裏一動,諾諾的話浮現在耳邊。電影院小廳?老天爺太給面子了吧?這聽起來就是為他的告白準備了一個會場!

“看什麽?”有人問。

“《機器人總動員》吧。”陳雯雯說。

“《Wall-E》?行!我們偷偷帶吃的進去吧。”趙孟華說,他這種英語狂人從不看中文版電影,說起大片只說英文名。

“我包爆米花和可樂,其他我不管!”“小天女”豪氣幹雲。

“那我們兩個絕配,我包吃爆米花和喝可樂。”路明非不由得又說欠話。

“切!誰跟你絕配?”“小天女”表示了十二分的鄙夷。

大家七嘴八舌,情緒高漲,畢業前社團包場看一部有愛的動畫片,聽起來是個很棒的回憶。

有愛的動畫片!關鍵是有愛!路明非的心裏像是要開出花來。

仿佛冥冥中的暗示,陳雯雯選擇了《Wall-E》。那個電影的主角是個灰頭土臉的小機器人Wall-E,是個收垃圾的小家夥,愛上小公主一樣雪白的機器人女孩EVE的故事,路明非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看到最後一幕居然感動得流下淚來,那一幕是Wall-E被邪惡的船長機器人壓成了一堆廢鐵,EVE趕著去尋找零件救它,抱著Wall-E突破了音障。

那大概就是愛情吧,撿垃圾的小機器人都有春天吶!路明非覺得超感人。

“路明非跟我一起去買票吧,大家把錢都給路明非。”陳雯雯說。

群裏一片附和,路明非這個文學社理事的主要任務就是挨家挨戶地收錢和跑腿,這個活兒交給他是慣例。

但是,這一次陳雯雯說她要一起去。

同一條路,和某些人一起走,就長得離譜,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讓人舍不得邁步子。

路明非和陳雯雯走在那條鵝卵石鋪的沿河路上,一步三晃,磨磨唧唧。每天放學都走,忽然發覺得這條路真是短得可惡,市政府那些人怎麽就不多花點錢,把這條步行街修到五十公裏長呢?

“路明非你想報哪個學校?”陳雯雯問。

他們剛去電影院包了廳,然後他又陪陳雯雯去買了一紙袋風鈴草。路明非順便看了玫瑰的價格,不逢年過節的,似乎也不算貴,買上九十九朵的錢他還湊得出來。現在陳雯雯抱著一紙袋風鈴草和他漫步著回家,路明非第一次知道陳雯雯的家其實距他家不遠。陳雯雯穿著入學時那身白棉布裙子,裙子上有好聞的味道。

“隨便,只要我能考上。”路明非說。他不好意思說卡塞爾學院的人說他通過了面試。

“你會報本地麽?”

路明非心裏一動,心想陳雯雯是在悄悄地問他會考去哪裏啊。有門兒!

“隨便哪裏,同學多的學校最好了。”

陳雯雯無聲地笑笑,低低地“嗯”了一聲。

兩人低頭默默地走,路明非數著步子,心裏開心,覺得自己和陳雯雯間有什麽微妙的默契。

“餵,你為什麽看起來滿臉羞澀的樣子?”對面有人陰惻惻地問。

路明非驚得擡頭,他對面的女孩拉下臉上巨大的墨鏡,沖他翻了翻白眼兒,兩手在耳邊比做大角鹿的樣子,對路明非大聲說,“嗨!嗨!”

路明非知道諾諾那一臉故人相逢的親熱感是從何而來的,純粹是做給陳雯雯看的。這個小巫婆的作風他領教過。

“你朋友啊?”陳雯雯略有點窘迫,覺得被諾諾身上那股小公主的氣焰壓到了。

“嗯嗯。”路明非支支吾吾。

“嗨嗨!那麽巧啊?”諾諾說著蹦到了陳雯雯面前,“這是陳雯雯吧?”

“你怎麽知道我名字?”陳雯雯吃了一驚。

“聽他說的,他說……”諾諾忽然煞住,瞪大眼睛看著路明非,“對了,你還欠我冰淇淋的吧?”

訛詐,這是赤裸裸的訛詐!

不過只要諾諾此刻不胡說八道,讓路明非做什麽都行。

路明非趕快掏錢,“你要吃什麽味道的?”

“香草淋草莓醬的。”諾諾摘下棒球帽,用手梳理著那頭暗紅色的長發。

路明非只能破財。三個人吃著冰淇淋漫步在沿河路上,槐花落在陳雯雯的白裙子和諾諾的棒球帽上,諾諾蹦蹦跳跳,跟腳下安了彈簧似的,陳雯雯細聲細氣地和她說話。路明非悶頭跟在兩個女孩兒背後,諾諾出現搶了他說話的機會,如今完全沒他什麽事兒了。

“路明非是不是說我很多壞話?”陳雯雯問。

“沒有,他說他很喜歡文學,所以加入文學社。”

“哦,你們是初中同學麽?”

“小學同學,我後來一直在美國讀書,最近才回來。”諾諾轉向路明非,“你記得我們教學樓墻上那墻爬山虎沒有?那天我回去看,都攀到樓頂了!”

路明非使勁點頭,想這個冰淇淋是值得的,諾諾是個有信用的生意人,說得活靈活現。

“你是家裏移民麽?”陳雯雯問。

“不是,我拿中國護照,我就是去上學,今年大二。”

“你跳級了麽?路明非才高三啊。”

“哦,我們不同班,我是他師姐。”諾諾圓謊很快,看起來是個撒謊不眨眼的主兒,“路明非是不是啊?”

“是!師姐!”路明非神情嚴肅。

諾諾笑得跟開花似的。

他們最後在三岔口分手,路明非和陳雯雯繼續往前走,諾諾去向另一邊。路明非看著諾諾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覺得那女孩有點不真實,總給人一種隨時會消失的感覺。

這兩天且路鳴澤這些天很不開心,因為“夕陽的刻痕”總不在線,讓他抓心撓肝似地著急,所以越發霸占著筆記本,不讓路明非有片刻的機會。路明非知道弟弟對於自己的狗屎運有些耿耿於懷,想找人傾訴而不得,他也很想聽他傾訴……只不過實在沒空溜去網吧。

嬸嬸一邊念叨著路鳴澤不能老上網,該多學習才能有出息,一面照舊支使路明非去買明天的早餐奶。路明非走出門,聽見屋裏路鳴澤不知怎麽地忽然著急起來,和嬸嬸大吵。

他沒下樓,沿著樓梯一路上到頂樓。在上就是天臺,堆著嗚嗚作響的空調機組,通往天臺的樓梯有點恐怖電影的感覺,堆著紙箱子、兩臺破馬達和人家扔掉的破沙發和木茶幾,落滿灰塵,間隙小得落不下腳,盡頭物業設了一道鐵門,寫著“天臺關閉”的字樣。路明非踩著垃圾熟練地跳躍,就像一只輕盈的袋鼠,對面鐵門外咫尺陰影,萬裏星光。

路明非從鐵門空隙裏鉆了出去,站在滿天星光中,深呼吸,眺望夜空下的城市。

這是他秘密的領地。他在這裏是自由的,隨便享受風、天光和春去秋來這個城市不同的氣味,有時候是槐花,有時候是樹葉,有時候是下面街上賣菠蘿的甜香。

他坐在天臺邊緣,仿佛臨著峭壁,覺得自己又危險又輕盈,像是一只靠著風飛到很高處的鳥兒。

整個城市的燈都亮著,堅硬的天際線隱沒在燈光裏,商務區的高樓遠看去像是一個個用光編制出來的方形籠子,遠處是一片寬闊的湖面,毗鄰湖邊,高架路上車流湧動,車燈匯成一條光流,路明非覺得這條光流中的每一點光都是一只活的螢火蟲,它們被這條弧形的、細長的高架路束縛在其中,只能使勁地向前奔,尋找出口。

他想著自己的出口在哪兒,想著陳雯雯。

下午諾諾分手之後,陳雯雯忽然說要去河邊看看。河邊青草地上蒲公英盛開,毛茸茸的小球一個又一個。陳雯雯摘了很多,和風鈴草一起放在紙袋裏,和路明非坐在河邊說話,脫了鞋子把腳泡在清澈的水裏。陳雯雯說上了大學大家就會分開了,可能只有暑假才能見面,可能很久都不能見面,很多好朋友就是這樣慢慢地把彼此都忘記的。

這麽說的時候陳雯雯眼裏寫滿了難過,比她入學時讀那本杜拉斯的《情人》時更甚。

路明非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風吹著她懷裏紙袋中的蒲公英零落,灑在水面上,像是一場小雪。

路明非心裏隱隱地有只小鳥雀在跳躍。

這時候他懷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路明非麽?”電話裏傳來的是諾諾的聲音。

“嗯。”路明非說。

“跟你說個秘密哦,古德裏安教授明天就要飛去北京,要不要入學,你最好今晚做決定。我們招生名額不多,晚了也許就沒機會了。”

路明非急了起來,“能不能等明天啊?明天……”

明天他要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成敗一線間。要是陳雯雯接受他的表白,他就想留在中國,反之,他就只有灰溜溜地去美國留學,在他的高中裏留下一段傳奇,一個家夥人生失意到極點,卻走狗屎運拿到美國大學錄取通知書。

“不能,古德裏安教授已經訂票了。”諾諾的語氣很冷淡。

路明非沈默了很久,抓了抓腦袋,“那我知道了。”

“什麽叫做你知道了?”

“就是說那……就算咯。”路明非說。

“這就拒了我們啊?你夠狠!陳雯雯長得也就那樣嘛。你想清楚,我們卡塞爾學院的門,對每個人最多只開一次。”

“你長得比陳雯雯好看也不代表我會喜歡你嘛……”路明非蔫蔫地說。

“好漢!想不到你還有這份狠勁兒!”諾諾似乎怒了,“行!再見!”

電話掛斷了,路明非看著漸漸熄滅的屏幕,覺得自己這一把賭得真大。

此刻他眺望著夜幕下的城市,想著明天的聚會上,陳雯雯讓他致辭,面對文學社的幾十個同學,他要做那件最膽大妄為的事。

“只有我絕對沒有後路可退,自由去追沒有誰能拒絕……”他難聽地哼著歌。

這家夥在他後來堪稱不凡的人生裏一直是這樣的,平時他蔫得就像一根幹黃瓜,可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麽,就會如一株泡了水的西芹那樣精神無比。

“我是一個偶爾會發瘋的人吶。”這是李嘉圖·M·路後來的口頭禪。

萬達影城的洗手間裏,路明非對著鏡子,聽著自己怦怦心跳,一遍又一遍地想是不是每一步都提前想到了。

電影快開始了,決戰時刻就要到來。

花、音樂、大聲的表白,諾諾版三大法寶。

花沒問題,他下午去河邊采了很多蒲公英,紮好裹在一個紙袋裏,他臨時放棄了玫瑰,因為陳雯雯喜歡蒲公英,比玫瑰有風格。

音樂也搞定了,路明非從叔叔抽屜裏摸了一盒真的中華煙,去樓下煙酒店大爺那裏換了兩包假的,然後把一包假的放了回去,另外一包假的孝敬給放映員大叔了。這一直是路明非的生財之道。放映員大叔答應說開場前先放一段剪切的鏡頭,就是Eve帶著Wall-E突破音障那段,配樂十二分的感人。

表白的話他從網上搜了搜,集合最感人的語句,打好了腹稿:

“三年了,我們文學社的同學大概是要分開了,也許分開了就很少再能相聚,以後每個春夏秋冬花開花謝雪落雪化的時候,都不是我們這群人在一起了,想起來會有些難過……我作為文學社的理事,很高興地能站在這裏做最後的致辭,本來這些致辭該是給所有同學的,但是我只想跟一個人說……”

這時候最沒耐心的“小天女”也許會跳出來大聲說,“路明非你唧唧歪歪什麽吶?”

她要是這麽問,路明非就用最兇悍的語氣說,“閉嘴!我不是要跟你說!我只是要跟陳雯雯說!我喜歡她三年了!別是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可不想當一輩子好人!”

最後這句改自《無間道》的臺詞讓他覺得自己悍然是個男人。硬派風格好,免得說得又辛酸又委婉,最後陳雯雯還當場派發好人卡,這就丟人了。小白兔一樣的男人要不得,混到頂不過是個婦女之友!

路明非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用力點頭,神色猙獰,目光銳利,意思是“明非你太棒了”!

“路明非你在幹什麽?”趙孟華走進洗手間。

“不知怎麽的,臉上忽然抽筋兒,所以我扭動扭動,看看怎麽回事兒,”路明非很有急智,轉身面對趙孟華,歪嘴斜眼,讓臉部的表情更加誇張,“你看我像不像周星馳?”

“不,更像阿拉蕾,”趙孟華把一只提袋給他,“衣服,一會兒致辭的時候換上,陳雯雯說致辭的時候正式一點。”

提袋裏是套兩粒扣韓版黑西裝和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窄領帶,號碼正合他消瘦的身材。路明非曾想要一套,不過嬸嬸沒答應他。陳雯雯為什麽會知道他想要這麽套衣服?巨大的幸福感仿佛鐵錘一樣砸在他頭頂,讓他幾乎眩暈過去。

他急忙去摸手機,想跟諾諾打個電話,說還沒到刺刀見紅的時候他已經奏響凱歌了。

“對不起,您呼叫的用戶已停機,請稍後再撥……”

路明非慢慢地合上手機。他想諾諾大概也走了,就此消失永遠不見,仿佛煙花和泡沫。

事到如今真是無路可退了,表白,而且一定得成功。

路明非走進放映廳,蘇曉檣的聲音仿佛針一樣紮著他的耳朵,“哈哈哈哈哈哈!你們看猴子穿西裝……”

各自占據位置正在喝可樂吃爆米花的幾十個文學社社員都哄笑起來,路明非的臉漲成了茄子色。

“笑什麽笑什麽,還有小豬穿西裝嘞。”有人說。

文學社最胖的一對孿生兄弟徐巖巖和徐渺渺也是一身黑西裝走了進來,兄弟兩個一般的圓胖,站在那裏像是並排的兩只籃球。

“你們兩個也致辭?”路明非好奇地打量這對兄弟,他們三個穿得一模一樣。

“不致辭,我們就是當陪襯的。”徐巖巖說,“群眾演員嘛,有工資拿不幹白不幹。”

路明非茫然,往陳雯雯那邊看了一眼,陳雯雯沖他微微點頭,眼睛明亮清澈。

“一會兒你站在那個位置致辭。”趙孟華指著銀幕前放著的一張覆印紙說,“就踩在那裏,別擋到屏幕,一會兒大屏幕上放文學社的照片。”

“放文學社的照片?”路明非沒料到這一出。那他準備的那段電影片段咋辦?

放映員大叔靠得住的身影仿佛浮現在他的面前,他遞上那包煙的時候,大叔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強硬地豎起大拇指,“放映廳就是咋的地兒啊!別擔心!沒跑兒!怎麽也給你切進去。”路明非決定相信大叔。

燈光暗了下去,只剩下舞臺上那頁白色的覆印紙分外清晰。好了,那就是他的舞臺了,一生一戰,拿下這個姑娘,後半生的幸福就有了!一切準備就緒,蒲公英、Wall-E、告白詞,此刻他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路明非大步跳上舞臺,站在銀幕前那張覆印紙上,深吸一口氣,準備對全世界大喊一嗓子,陳雯雯,我喜歡你!

諾諾說要把男人的一切都賭上,路明非覺得自己有這覺悟。

強光忽然照花了他的眼睛,放映機開啟了。全場發出了“噓”的聲音,路明非擡起手臂遮臉,心裏說,“該死!”

他還沒說話呢,怎麽就進入下一個橋段了?放映員大叔搞錯了時間?路明非的眼睛適應了強光,忽然看見徐巖巖和徐渺渺像是兩只保齡球瓶那樣站在了他的左手邊。

“你們上來幹什麽?”路明非壓低了聲音對徐巖巖喊。

“群眾演員。”徐巖巖露出很無辜的表情。

路明非扭頭四顧,忽然發覺自己的左手邊有個巨大的英文字母“L”,一動不動。放映機投在銀幕上的居然是些字符。

臺下還是一片噓聲,路明非忍不住了,跑到距離銀幕幾米的地方去看。

一行字,“陳雯雯,Lve,Yu!”

他不理解那兩個古怪的單詞,但是預感到有什麽不對。

“站回來!站回來!”徐巖巖對他小聲喊,“缺你一字母兒就不成句了。”

“字母?”路明非再去看那行字,同時眼角的餘光掃到趙孟華,趙孟華捧著一大把深紅色的玫瑰花,在幾個好兄弟的簇擁下跳上舞臺來。

這次,路明非看懂了。身體從指尖一寸一寸地涼下來,直到心裏,直到頭蓋骨深處,直到那些因為采蒲公英跑了太多路還在酸痛的關節。徐巖巖和徐渺渺是兩個“o”,他是那個小寫的“i”,合起來就是完美的,“陳雯雯,I Love You。”

還是最風騷的小寫。以路明非的腦袋瓜子,想破了也想不出這樣浪漫的手法來,但是有人腦袋瓜子比路明非好,英語更比路明非強。從小家裏就有英語家教嘛,風騷的小寫“i”對他還不是家常便飯?

路明非看著陳雯雯,陳雯雯在看趙孟華,眼睛裏仿佛蘊著夏晚的露水,就要流淌下來。她和路明非坐在河邊的時候那麽憂郁和沈默,這時候卻不了,路明非看得出她眼裏的快樂。路明非覺得自己石化了,就要一點點碎掉了。他忽然想到自己包裏的那束蒲公英,一路上跑過來,是不是零落得只剩下光禿禿的桿兒了?

“回去!回去!沒你不成句子了!”臺下有人大喊。

路明非慢慢地走回銀幕前,站在那頁覆印紙上,低下頭去不看任何人,於是那個小寫的“i”格外蔫巴。

“今天本該是我們文學社聚會,不過我就是借這個機會,”趙孟華大聲說,“我們馬上要分開了,我不想後悔,我想跟陳雯雯說……屏幕上都有了……我怎麽也要賭一把啊!要不將來分開了,天南海北見不著面兒,我喜歡一個人三年,誰也不知道,那不衰到家了麽?”

“好!老大好樣兒的!”徐巖巖和徐渺渺都拍巴掌,趙孟華的好兄弟們也都拍巴掌。

“女主角!上臺!女主角!上臺!”趙孟華顯然做好萬全的準備,臺下叫好的人都有了。

一束射燈的光打在陳雯雯身上,衣服白得像是透明一般的陳雯雯站了起來,像是個天使。她磨蹭著步子走上舞臺,臉紅得可以榨出西紅柿醬來,趙孟華的好兄弟圍著她,用典型青春片男配角的語氣問,“答應不答應?答應就快啊!趙孟華很好的!”

路明非看著陳雯雯,看著她的嘴唇。其他的聲音他都聽不見,對他而言這一刻寂靜如死,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打破這寂靜。

陳雯雯。

“我也喜歡……你的。”陳雯雯看著趙孟華,細聲細氣地說。

寂靜碎掉了,仿佛雷霆貫穿長空,電光直射天心,雨沙沙地落下。

喧鬧聲中,“哇”的一聲哭,路明非擡頭,看見“小天女”捂著臉跑出去了。他和“小天女”結仇三年,此刻忽然覺得彼此也是蠻投緣的,有點想追上去拍拍蘇曉檣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他是那個不能移動的“i”。

所有人都跑上來圍繞著陳雯雯和趙孟華,仿佛婚禮嘉賓似的。路明非想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只有他和蘇曉檣被蒙在鼓裏。大概他喜歡陳雯雯的事早都被所有人看出來了,所以誰都不告訴他。

“嘿,真傻。”路明非對自己說,辛酸一直沖到鼻孔裏。

音樂聲大作,銀幕上Eve帶著Wall-E突破音障越過天空。那是一個小姑娘要用她一切的能力去救她心愛的那個小衰仔,最後它們在老式愛情片的音樂聲裏相依相偎。這是感人,太合乎現在的情景了,趙孟華搭著陳雯雯的肩膀,陳雯雯低頭靠在他肩上。

放映員大叔從側門進來,叼著路明非送給他的假中華,以睥睨群雄的眼神打了個響指,頭45度上仰,對路明非豎起大拇指,似乎是說,“兄弟我搞定了吧?”

“大叔你腦子秀逗啦?”路明非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領搖晃。

可他沒力氣了,於是貼著屏幕慢慢地蹲下去。反正現在沒人再關註那句“I Love You”了,他變成了個小寫的“e”,也沒人多看一眼。

“是不是很意外啊?嫂子。”趙孟華的兄弟非常豪爽地說。

“才不意外,我都猜到你們在搞這個了,就是不說你們,你們都皮厚。”陳雯雯幸福而嬌羞地說,拉著趙孟華的手搖晃。

真的所有人都知道,包括陳雯雯自己,路明非耷拉著腦袋,悄沒聲兒地向著放映廳大門走去。他背後的屏幕上,Eve貼著Wall-E的臉,音樂溫馨甜美,陳雯雯還是Eve,可他不是Wall-E,他什麽都不是。

哦不,他是個炮灰男配,在男女主角的愛情之路上發揮過重要的作用。

“字母別跑字母別跑,群眾演員都有紅包啊!”趙孟華的兄弟喊他,“大家都有功啊。”

路明非回頭,趙孟華瞇起一只眼睛對他比了個鬼臉。路明非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去跟趙孟華毆打一下,不過他體育成績也遠不如趙孟華,何況人家還有一票兄弟。他衰了太多年,已經習慣了,於是“哦”了一聲,轉頭繼續往舞臺上走去,去當他的“i”。

這時候光從他背後照來,仿佛閃電突破烏雲,有人用力推開放映廳的門。

人一生裏總有幾次覺得自己看見了天堂之門洞開,路明非等了十八年,在他最衰的那一刻,門開了。

那個走進來的天使四下掃視,目光如刀。

所有人都沈默下來,這個忽然闖入的外人,她的光芒壓倒在場的所有人。太耀眼了,實在太耀眼了,耀眼得讓路明非以為她根本就是來出風頭的。

“李嘉圖,我們的時間不夠了,還要繼續參加活動麽?”諾諾走到路明非面前,用一種清晰冰洌的聲音說。每個人都能聽清她的話。

她的著裝風格全變了,披散的暗紅色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深紫色的套裙,月白色絲綢的小襯衣,紫色的絲襪,全套黃金嵌紫晶的訂制首飾,比平時驟然高了十厘米之多,壓迫感簡直讓路明非也腿軟。諾諾及時托了他一把,讓他站穩了。

“哦,我……”路明非呆呆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他成了萬眾目光的焦點,像是架在太陽竈上的熱水壺,他要被那些人的註視灼傷了。

“跟你說過別穿這種打折衣服了。”諾諾招了招手。

兩個妝容精致的女孩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脫路明非的衣服,好在手腳輕柔。路明非根本來不及躲避,諾諾從貼身的小包裏摸出一把梳子,轉到身後為他梳理頭發,溫柔介乎他老娘和他姐姐的感覺之間。那兩個女孩大概是什麽成衣店的店員,拿著五六件西裝和五六雙皮鞋不斷地給路明非試穿和搭配。

“這才是我們的李嘉圖·M·路啊。”諾諾拍拍他的臉,滿臉笑容體貼至死。

她面對著路明非的同學們,只有路明非知道她在做什麽,諾諾開心地捏著路明非的臉,捏成狐貍捏成豬。路明非知道她很得意於自己衰到家的模樣。這個小巫婆是絕不甘心別人比她強的,只能她壓倒別人,拯救別人,不能反過來。

“趙孟華存心整你誒,師弟。”諾諾低聲說。

“怎麽知道的?”

“我用點美色就讓你們那個小胖子說了唄。”諾諾滿臉得意。

“美色?”

“主動跟他說話而已。”諾諾捏他臉的力量加大了,“你以為我對其他人都像對你那麽夠義氣?”

兩位女店員最後把一頁疊好的方巾插到路明非的口袋裏,以目光征詢諾諾的意見。

諾諾上下打量換裝之後的,皺了皺眉,“湊合吧,距離李嘉圖一貫的穿衣標準還差很遠。”

“各位同學好,李嘉圖晚上還有活動,我們先走了,大家慢慢玩,開心一點。”諾諾對路明非的同學們微微欠身,露出深宅大院裏管家的無暇笑容,冷漠,又叫人無從挑剔。

“李嘉圖?”趙孟華問。

“李嘉圖·M·路,我們都這麽叫他。”諾諾說。

“走啦!揚眉挺胸!別傻楞著!”諾諾在路明非腰間一捅。

路明非點點頭,順從地往外走去,諾諾挽著他的胳膊,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可惜此刻諾諾看起來比路明非還高了一點,感覺像是姐姐接弟弟放學。路明非想此刻陳雯雯正看著他的背影,偎依在趙孟華的身邊。他壓了趙孟華的風頭,可也沒得到什麽。

一切都如浮光般,散去了。

影院門口停著一輛車,紅得像是火焰的法拉利599 GTB Fiorano,路明非看汽車雜志上說這東西差不多要賣500萬。他猶豫地看看諾諾。

“上車咯,自然一點,他們跟在後面看你呢,要擺出一副‘法拉利算什麽,我家裏除了布加迪威龍就是邁巴赫’的表情啊!”諾諾的嘴唇翕動。

路明非坐在副駕駛座上,兩手老老實實放在膝蓋上。諾諾發動了引擎,法拉利如脫韁的野馬般躥出。路明非知道他距離自己的過去越來越遠了,可他沒有回頭。

夜色中,法拉利在高架路上奔馳,兩側燈火通明。路明非看著那些外面飛速流逝的燈光,覺得自己在做夢,現在他變成了這道光流裏的一只小螢火蟲了,和其他螢火蟲一起湧向前方,不知道前方是否有個出口。

“我可真沒想到自己能碰上這種事。”路明非喃喃。

“什麽事?當著眾人被暗戀的女孩淩空扇了幾個漂亮的耳光,然後一腳踹飛在角落裏?”諾諾瞟了他一眼。

“是說在同學面前被一個開法拉利的辣妹接走啦。”

“奶奶的,可是開法拉利的辣妹沒油了。”諾諾說。

車速驟降,法拉利拐下高架路,駛入了一條不見人跡的小道。發動機熄火了,車停在一家24小時藥店的門前,這條街上只有這家店門口有那麽點兒光。

“見鬼,忘記加油了。”諾諾在方向盤上猛拍了一掌,“下車等等吧,等他們再派車來接我們。”諾諾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我們可以走幾步去打車。”路明非建議。

“我不,不想走路,我穿了高跟鞋。”諾諾用最簡單的理由拒絕了。

路明非往諾諾的套裝裙下看去,果真是一雙至少有十厘米的瑪麗珍高跟鞋。靠著這雙鞋她瞬間就從運動型少女進化成了小禦姐。

諾諾得意地貼著路明非站,“看,這樣就跟你差不多高。”

“不超人一頭你會死啊?”路明非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雙手環抱著膝蓋。

諾諾也不珍惜那身精致的套裙,在路明非身邊坐下,掏出手機發短信。

“你們幹嘛要對我那麽好?”路明非問。

“可不是‘我們’對你那麽好,是‘我’對你好,學院只管要人,不在乎你喜歡誰。”諾諾說,“算我還你一個人情,你買了冰淇淋請我吃不是麽?”

路明非忽的扭頭看著諾諾,“餵,不是你們設計好的吧?你們夥著來耍我,要不你怎麽會穿這一身來?你是那種閑著沒事就裝禦姐的人?”

諾諾扮了個鬼臉,“你那麽呆,誰耍你?我穿牛仔褲運動鞋出門的,知道你給人耍,就臨時開車去買了套衣服,換上就跑進去了,一路上飛跑。”

路明非看著她的眼睛,知道她沒說謊。他感動得有點想哭,不過還是忍住了。

“也不算什麽啦,你要是答應入學,就是我們卡塞爾學院的師兄弟,師姐要對你夠義氣。”諾諾說。

“還有機會麽?”

“對你是個例外,你還可以選一次,最後一次,不過要想清楚,選了就不好回頭了。”諾諾拍拍路明非的肩膀,露出促狹的笑來,“不過現在從了我們也沒事啦,反正陳雯雯不喜歡你,被我猜中了吧。”

“別老揭人瘡疤好不好?”路明非把頭扭過去,“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完全感覺不到我這個人的存在就是了。”

“好了好了,情聖兄,在你心裏陳雯雯一切都好,淩空扇了你無數嘴巴你還覺得她好,”諾諾聳聳肩,“她不知道你喜歡她?知道還讓你出這個醜?”

“我說,你們到底為什麽要招我?別騙我哦,就因為我爸爸媽媽?能不能說清楚?就算跳火坑,我也得知道自己為什麽跳吧。”

諾諾在他腦門上一巴掌,“每年36000美元的獎學金,那麽好的火坑你不跳有的是人爭著跳!你還真金貴。”

路明非拿諾諾沒啥辦法,他看出了門道,自己稍微強硬一點,諾諾就會比他強硬十倍。不能強求只能智取,他用肩膀頂頂諾諾,“我們算是朋友啦?對朋友就漏點口風。”他在諾諾面前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語氣討好,“要不然我心裏七上八下的,多不好啊。”

“我只能告訴你,你對我們非常重要,招你入學不是古德裏安教授的決定,是校長的決定。至於校長為什麽那麽看好你……”諾諾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小狐貍的嫵媚來,“來!叫姐姐!”

“姐姐。”路明非咬字非常清晰。

“嗯,乖。”諾諾得意,“可是我也不知道校長為什麽非要招你。”

路明非徹底沒轍了,“好吧,我答應,不答應怎麽辦呢?我也沒覆習好,參加高考也考不上好學校。我今天在所有同學面前出那麽大風頭,他們會怎麽想我呢?”他低下頭去,“不答應你們,我回去該說什麽呢?”

他有點難過。眼前的這輛法拉利,身邊這個小公主一樣的諾諾,還有那份36000美元的獎學金和遙遠的卡塞爾學院,都像是幻影般虛無,不知為何忽然就來到他身邊了,也不知什麽時候忽然就會消失。他像是男版《灰姑娘》的主角,巫婆給了他一個美女朋友和一輛法拉利跑車,但是午夜十二點就會失效,就會被打回原形。他路明非到底是什麽東西?有什麽價值?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諾諾看著他那雙低垂的眼睛,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我挺傷心”四個字,心裏有點軟了,忽然伸出雙手把路明非的腦袋抓得一團亂糟,大聲說,“你現在看起來好像那個被狗熊拿去擦了屁屁的小白兔誒!”

路明非被她氣得幾乎要打嗝,“你才被狗熊擦了屁屁,你們全家都被狗熊擦了屁屁。”

諾諾也不生氣,張開雙臂,歪頭看著他,“來,小白兔,擁抱一下!”

路明非吃了一驚,低頭看著諾諾,目光觸到絲綢下線條柔軟如春天山脊線的胸脯,頓時覺得自己發燒了。為了避免自己燒得太厲害軟癱在諾諾懷裏,他雙手緊緊抱住胸口,往後縮了縮,“沒事吃我豆腐做什麽?”

諾諾吐了吐舌頭,“看你的衰樣兒,安慰你一下唄,你是豆腐麽?你頂多是豆腐幹!”

“豆腐幹也有豆腐幹的尊嚴!”路明非只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餵,想好沒有?快決定。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諾諾一邊說一邊脫高跟鞋,“腳疼腳疼。”

“我……”路明非說,“想好了,我接受。”

諾諾把那雙紫金色的高跟鞋放在旁邊,只穿著襪子就蹦到街面上,也不怕臟,“這樣就舒服了!看我為你做了多大的犧牲啊!我最不喜歡穿高跟鞋了。給古德裏安教授打個電話吧,你親口跟他說,選擇才會生效。”諾諾說。

“生效?”

“你和普通人不同,你的人生裏,有個隱藏的選擇項。打完這個電話,那個選項就被激活,”諾諾說,“我們總是說,永遠有另一個選擇,就看你想不想要。”

“隱藏的……選擇項?”路明非打開手機,撥通了古德裏安教授的號碼。

“明非我在北京,你想好了麽?”古德裏安教授的聲音比路明非還要緊張,似乎路明非是個絕代風華的美女,正考慮要下嫁他。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我想好了,我同意在文件上簽字。”

諾諾在小街的石板上跳格子,看也不看路明非。

“確認麽?”古德裏安教授欣喜。

“確認。”路明非覺得自己這句話好比婚禮女孩說“I do”,這兩個字將影響他的一生。

“驗證通過,選項開啟。路明非,出生日期1992年02月14日,性別男,編號A.D.0013,階級‘S’,列入卡塞爾學院名單。數據庫訪問權限開啟,賬戶開啟,選課表生成。我是諾瑪,卡塞爾學院秘書,很高興為您服務,您的機票、護照和簽證將在三周之內送達。歡迎,路明非。”一個沈穩的女音響起在電話中。

古德裏安教授的聲音再次傳來,“明非,聲紋簽字完成,剩下的事諾瑪都會解決好,你等著郵件就行。你和諾諾在一起麽?呆在那裏不要動,我立刻就派交通工具去接你們,還有幾個紙面的簽字需要你落筆。”

電話掛斷了,路明非對剛才發生的一切還有點懵。

“諾瑪是學院的中央電腦,是個擬人電腦,什麽事情交給她就好了,她絕對一流!”諾諾說,“一起來玩跳格子!”

“哦,好啊。”路明非說。

一二一二地跳著格子,路明非並不知道什麽事情正在全世界範圍內發生,剛才的一切只是開始,大量的數據包從那臺名叫“諾瑪”的超級計算機中湧出,正去向世界的不同角落,“路明非”這三個字出現在很多人的屏幕上,並被牢牢記住,數據鎖解除,地球上數千個秘密網關對“路明非”開放。

卡塞爾學院對於新學生張開了懷抱。

巨大的聲音在黑暗的夜空中穿行,路明非擡起頭來,看見低空飛行著逼近的巨大黑影。

“不會吧?”他喃喃地說。

“老家夥那麽著急來接你啊?”諾諾仰起頭,“直升飛機都派過來。”

公元2009年5月15日,星期五,黑色的直升機如巨鳥那樣掠過南方小城的天空,在少年路明非的頭頂飛過。

隱藏在歷史中的那場戰爭,就要重開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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