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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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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周檀淵深吸一口氣,猛地揮下手臂。數百支火箭霎時離弦,裹挾著西風,如同驟雨般落入齊軍營地。草料、糧囤頃刻爆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成一片火海。

“敵襲!救火!”驚呼聲、奔跑聲、戰馬悲鳴聲瞬間撕破夜的寧靜,齊軍營寨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就在此時,風雲際會,天地間忽卷起一陣狂風,那風奇大。以排山倒海之勢將那火苗從熊熊烈火一口吞下。眼見著那火光竟間歇熄滅,所有一切都功虧一簣,周櫻默默雙手緊握抵在頜下,她眼睫微動,朝著那被黑雲裹挾的圓月。

她心中靜默,如此虔誠。

忽然,只聽見東北方向的地平線上,傳來了沈雷般的戰鼓聲,張春率領主力大軍,如同洪流決堤,殺進了齊兵前營。恰在此刻,上天像是收到誠信的祈禱。月光平息而下,金烏從東邊的天空升起,悄然浸染了東方的天際,烏雲霎時間煙消雲散,一派光明。

周檀淵見此情狀,他緊握劍柄,以一種不可違抗的口吻下達命令:“沖!”

五百餘人馬吆喝著在周檀淵的帶領下從懸峰側翼奔馳而下,黑衣鐵甲,似泥石流一般從山坡滑至谷底。

周櫻原打算跟著周檀淵向前沖去時,一個士兵卻緊緊拉著她座下黑馬的韁繩。

“你做什麽!”周櫻疑問得問他。

“泓木公子有令,叫姑娘您在此處觀戰,萬不可參與其中。若我未能保護好柳姑娘,我便要按軍法處置。”

那士兵一板一眼將周檀淵給他的命令一字一句說出,周櫻聽完,皺緊了眉頭,她看著山下此時混亂不堪的局面,雙方廝殺酣鬥,兵馬交戰的聲音,還有那廝殺嚎啕的聲音,讓她心痛不已。

她不想做一個旁觀者,一個局外人,清晨的冷風從山底席卷而上,撲在她的臉上,她感到一絲涼意。她在臉上摸了摸,張開手心,只見斑斑點點的血跡混雜著燒焦的煙灰在掌心四指赫然可見。

“看這傷亡狀況,飛雪谷勢必是要拿下了。”那在一旁保護她的將士如此說道。

果不其然,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聲音都漸漸平息下來,山谷之下,齊軍敗走,只留下穿著一身赤紅的梁軍占領整個飛雪谷,齊兵落荒而逃,只留下傷殘被遺棄的充當俘虜。

眼見一切塵埃落定,周櫻翻身上馬,便朝著山下奔去。

如那日她所見的一般,今日之景更觸目驚心,空氣是滾燙的。餘燼還沒有熄滅,被燒的糧草都付之一炬。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一片焦黑。黑色的灰被風一卷,便揚了起來,混著還未燃盡的火星,在空中明明滅滅,飄成一場詭異的雪。

她看見綣縮的士兵,半身的盔甲已經被燒得黢黑,和紅色的皮膚粘連的一起,他的臉上只能那雙泛著紅絲的眼白翻動,他艱難得滾動眼珠,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周櫻,口中喃喃低語,含糊不清。

目光所及之處太過刺眼,周櫻在此刻明白,她屬於戰後。

更遠處,一個身影緩緩朝她走來,他臨行前的那身披風已經變成黑紅色,他的左肩鎖子甲裂開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猙獰外翻,邊緣的皮肉因為失血過多而泛出死白色。

他走的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深陷沼澤,身體整個向左邊傾斜,當他看見周櫻時,下意識地將身體擺正,挺直了腰板。周櫻飛跑著迎了上去。在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的那一瞬間,伸手穩穩扶住了他的右臂。那股煙火味混雜著血腥味撲面而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得往她的身上壓過來。

“看到你沒事就好。”

周檀淵靠在周櫻的身上,終於卸下最後的力氣,癱坐在地上。

“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周櫻聲音顫抖,她迅速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還算潔凈的繃帶,又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將裏面淡黃色的藥粉小心而均勻地灑在翻卷的傷口上。他牙關緊咬,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周櫻的手指靈活而輕柔,用繃帶從他腋下穿過,開始一圈一圈地纏繞、包紮,她的目光專註地落在傷口上,仿佛這世間只剩下這一件事需要完成。

**

飛雪谷之戰雖然死傷不少,但是大獲全勝,給軍中的將士們都鼓舞了士氣。周檀淵被周櫻安置倚靠在一個大石頭上。他看著周櫻不停得在傷員中穿梭的身影,這場景好像那年在安濟坊的日子。往事流轉倒映在眼眸,周檀淵此刻恍然察覺往昔的歲月裏一直都有周櫻的身影,他們看似好像沒有經歷過什麽,想起來卻又滿是回憶。

在周府那段時間,他還是周家的三公子,她是任人欺負的外來人,像一株長在陰影裏的植物,沈默而隱忍。唯有在他面前才會傲嬌頂嘴。可現在一切都變了模樣,如果當時他不跟著六皇子一切都不會發生。他希望一切都能在冬天來臨前結束,一旦開始下雪,這場戰役恐怕拖得會更久。

有時候總會有那麽一念之間,他想帶著周櫻走,不管這什麽不管家國天下,不管什麽士為知己者死,也不管什麽周家人口,就他們兩個人,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了,”周櫻輕聲說,用牙齒咬斷繃帶的末端,打上一個牢固的結,“血暫時止住了,但傷口太深,必須靜養。”

她的聲音將他從危險的遐思中拉回現實。周檀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刻的軟弱與仿徨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不容動搖的堅定。

此時,遠處忽然鳴起金鼓,張春揮舞著大旗,聲嘶力竭,慷慨激昂:“將士們,齊軍已露敗相,飛雪谷既已拿下,下一站“虎場”便輕而易舉,我們要趁勝追擊,不能讓他們有喘息餘地!”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枯井的石頭,沒有一點波瀾,剛剛死裏逃生的將士們他們此刻只有超越極限的疲憊和痛苦,趁勝追擊?恐怕是癡人說夢。

“張副將。”周檀淵借著周櫻的力,試圖重新站起來。他的動作緩慢而艱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人間地獄,再看向遠處還在揮舞旗幟、試圖點燃最後一絲士氣的張春,“今日雖深入腹地,大獲全勝。但是兄弟們勞累疲乏,且虎場難料,氣象有變,我看還是不要冒進才好。”

張春卻冷笑一聲,“泓木公子總是這般瞻前顧後,但有時未免太過了些。若是每次都這樣拉拉扯扯,推三阻四,那我們還打什麽仗?收什麽失地?就這樣過他個百十來年不好?”

周檀淵眉頭不由得皺緊,張春想要一鼓作氣拿下虎場原可理解,只是……

忽然,幾乎是咆哮出聲,張春的聲音撕裂了蒼穹:

“還能拿得動刀的,跟我走!”

將士們一個一個面面相覷,此時疲憊與疼痛讓他們無力再相應那號召。

“若是張副將執意起兵,泓木願意追隨!”

周檀淵艱難得手握兵刀,將其撐在地上,顫顫巍巍站起來,聲音沈著堅定。

那一瞬間,如同枯木逢春。

一個,兩個,十個……殘存的士兵掙紮著站了起來,他們拖著殘缺的軀體,撿起地上染血的兵器……

周櫻見此情狀,心中苦水翻湧,她看著傷殘的士兵重新拿起刀槍,心中不是滋味,她在身後用手微微拉扯周檀淵的衣裳。周檀淵回頭望著她,嘲弄般得苦笑一聲說:“都是因為你當初堅持,他們現在才信任我們。”

**

殘陽如血,隊伍踉蹌著前進,張春也體恤部下,可以將隊伍行進的速度壓得低了一些,前往“虎場”還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他計劃以慢行來代替修養。

經過昨日一場惡戰,天氣忽變,那驟降的溫度讓所有人都沒預料到,周檀淵心中有些擔心,他看著裹屍布一般的天空,有種不安的感覺。

前往“虎場”途中,忽然,前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隊伍停了下來。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廣袤的麥田,可又與中原地區的小麥不同,反而泛著青色,風吹過,麥浪起伏,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個時候村農怎麽還沒收這稻子?”周櫻看著這豁然出現的稻田疑惑得問。

周檀淵搖搖頭,說:“聽說齊國境內因天氣寒冷,當地人種得一種叫做青稞的谷物,恐怕就是這些。”

眾人們看著這幾方天地,思鄉之情瞬間席卷而來。有些望著那麥子,想起來家中老小,不禁潸然淚下。正在眾人惆悵感懷之際,張春幹澀冰冷的聲音憑空而起:

“燒了。”他目光堅定,眼中還殘留著剛才的熊熊大火,“一粒糧食也不能留給齊軍。”

張春身旁的幾名士兵楞了一下,隨機默默得打開火折子,他們動作有些遲緩,即便這裏不是他們的家園,他們也不忍心將其付之一炬。

隨著那幾個士兵亦步亦趨得朝前走去,周檀淵急切得做起來,聲音嘶啞急切:“住手!”他看向張春:“這是百姓的口糧,齊軍未必征到,要是燒了,多少無辜的人要斷送在這寒冬。”

“是啊,這是百姓的口糧,他們是無辜的!”周櫻攔在那幾個士兵前面,瞪著眼睛質問張春。

張春轉過身來,冷笑一聲:“你們仁義心腸,我知道,你們有閑情雅致把這當作風景,可是這是敵資!這冬天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死。慈不掌兵,這罵名由我來背,輪不到你們!”

他不再看周檀淵,猛地將手一揮,“燒!”

那幾個士兵猶豫再三,可還是不敢違抗張春的命令,便要上前,周檀淵周櫻意欲阻止,卻被張春的手下攔住,二人被劫持著不得掙脫,無奈只能看著那火折子燃起火把,朝那稻田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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