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第80章

腳步聲只是停頓,最終停在盡頭的那間房外,敲門聲響了三下,門開了關,一切又重歸於夜晚的寧靜。

到了後半夜,周櫻半夢半醒之間,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在睡夢中依稀辨別出那香料:柏子仁、綠萼梅、白芷、鮮薄荷……這香味如此熟悉,夢中循著那香味而去,只見回廊深處一個孤身鶴立的身影。

天降破曉,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寂靜。

周櫻和青禾驚坐而起,慌忙穿衣。推開房門時,卻發現走廊的盡頭那間房也開著門,但裏面,周櫻匆匆朝裏面瞄了一眼,空空如也。

二人一走下樓,便見杯盤燈盞摔了一地,一片狼藉,門邊赫然躺著昨晚那婦人、男人還有老叟的屍體,三人身上的血流了一地。殷紅的血滲入黃土地裏。而那面具男子與那魁梧漢子卻安然坐在桌邊,像是無事發生一般。

青禾被這場面嚇得腿軟,癱坐在臺階上,怎麽都不肯下去,她不知曉這究竟發生什麽事,她不過是睡了一覺,怎就死了三個人。

“他……他……他們……”青禾驚恐得語無倫次。

周櫻原就料想這三人行為舉止怪異怕不是什麽好人,可看見這場面也被嚇住了。她將青禾護在身後,瞧著那氣定神閑的二人,目光恰好對上那戴面具的男子。

冷峻的面具之下,周櫻看到的確實一雙讓人心安的眼睛,“驚擾二位姑娘了。這是家黑店,專劫過往的旅客。”他的話語簡潔,自帶著威嚴。

周櫻默不作聲,靜聽著,她抓緊手中的包袱,將青禾拉起來,一步一步從臺階走下,待走到了門口,濃厚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二人屏住呼吸從屍體旁快步走過,跑到馬棚才幹嘔出來。

周櫻忙松下栓馬繩,她朝著屋內的兩人看了一眼,便敦促著黑馬朝山裏走去。

青禾還沒有緩過神來,等入山之後,蒼翠的山巒美景才讓她稍稍安定。幕阜山雄奇險峻,要翻越幕阜山並非易事,二人加快馬速,去聽見身後也有馬匹追來的聲音。

二人均回頭一看,只見在黑店偶遇的那兩個住客正騎馬奔來,那魁梧的男子長鞭高舉,帶面具的男子伏在馬背上,身形似箭。

“啊!姑娘,他們為何追我們?”青禾聲音發顫,緊緊抱住周櫻的腰。

周櫻心中也開始發謊,雖說若沒有這兩人,昨晚在黑店恐怕就要被那店家謀殺,可這兩人下手果斷,也不是什麽善茬。便咬緊牙關,策馬轉入一條狹窄的山道。

山路崎嶇,林木茂盛,黑馬雖然矯健,但是馱著兩人速度終究是慢了一些,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青禾眼瞅著身後二人馬上就要跟上,急得眼淚開始打轉。

卻聽見那身材魁梧的男子的聲音震得林中飛鳥驚起:“二位姑娘且慢,山路危險,容我等護送一程!”

話雖是好意,但周櫻卻又怎能全信,她猛拉韁繩,拐進一條更加僻靜的小徑,然而隨著馬匹一聲突然的長鳴,周櫻這才發現已到了崖邊!

一道長鞭破空而來,卷住馬蹄,只聽見那魁梧的男子大喝一聲,將即將墜崖的馬匹拉了安全地帶。周櫻青禾趔趄倒在地上,那戴面具的男子已悄無聲息走到她們面前。

“姑娘何必驚慌?”面具男子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低沈中帶著安撫,“若我要害你們,昨夜在客棧便可動手。”

周櫻將青禾護在身後,警惕地打量二人:“你們到底是何人?”

那戴面具的男子聲音如同他冰冷的面具:“我們遵莊主的命令,護送二位。”

“莊主?”青禾心中一喜,迫切追問道:“你們是莊主的人?”

那戴面具的男子微微點點頭,周櫻也寬下心來,卻沒有完全放下防備,問道:“二位如何知曉我們二人的行跡?”

“山莊的人知曉你們二人不見,便寫信告訴了莊主,莊主便命我們前來護送。”

“那我們還有幾日可追上他?”

“統帥現在在荊州點兵會暫住一段時間,我們加快腳程,大約十日便可到荊州。”那魁梧漢子走過來,胸有成竹說道。

周櫻聽她如此說講,心下大喜,如此一來,十日之後便可見淩霄。但她心中又犯了嘀咕,到了荊州,淩霄會不會派人遣送她回去呢?

面具男子指向山深處:“我知道一條隱秘小路,可避開主要關隘,三日內便能翻過幕阜山。”他忽然語氣微凝,“不過從現在起,一切須聽我安排。”

周櫻點頭,又問道:“如何稱呼兩位大哥?”

魁梧漢子豪爽答道:“我叫雷風,這位是……”他看向面具男子。

“喚我泓木即可。”面具男子淡淡道。

“泓木……”周櫻重覆道,面前這人總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她不斷在腦中搜尋這個名字,可一無所獲。

四人二馬繼續前行。泓木在前面領路,雷風斷後,將周櫻二人護在中間。天色漸晚,一陣疾風刮過,帶來些許涼意,山林聳動,是風雨將來的預兆。

所幸四人找了一處山洞準備避雨,待明日天晴之後再繼續趕路。石洞外雨幕垂簾,四人在洞坑深處燃了一把柴火,以驅散洞中潮濕的濕氣。

四人依靠著石墻休息,一輪血紅的圓月掛在洞外的樹梢,被雨雲半掩,眾人這才想起來今日是中元節。

青禾蜷縮在周櫻的身邊,小聲地說:“姑娘,中元節的夜裏,會不會真的有鬼魂出來?”

雷風往火堆中填了根柴,笑道:“小姑娘怕什麽?活人可比鬼可怕多了。”他的話音剛落,忽聽見洞外不遠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鈴鐺聲。

泓木立刻按住劍柄,示意眾人噤聲。鈴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奇怪的吟誦聲。透過雨幕,可見一隊白衣人正沿山路行進,每人手中提著一盞白燈籠,為首者搖著銅鈴,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空靈。

“是趕屍人。”泓木低聲道,“中元節夜,湘西一帶常有趕屍人送客死異鄉的屍首回鄉。”

“什麽!”青禾被嚇得忙往周櫻懷裏鉆,雙眼緊閉,雙手捂住耳朵,怕是那魂鈴聲奪走她的心智。

待那聲音遠去,周櫻才安撫著青禾:“好了,別害怕了,都過去了。”

青禾從小生活在江南地區,哪聽得這種村野怪事,竟流了兩行清淚。惹得雷風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小姑娘,膽子這麽小,不好好留在山莊,出來作甚嘞?”

“我自小沒見過,當然害怕,”青禾抹著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那鈴聲聽起來就像勾魂似的...”

泓木撩起衣袖往火堆裏添了幾根柴,火光躍動間,周櫻忽然瞥見他胳膊上的瘀傷。

“湘西一帶確有趕屍的傳說,”他聲音平靜,“不過多是外人誇大其詞。方才那隊人,裝神弄鬼罷了。”

周櫻註意到他說話時眉頭微蹙,顯然是傷口疼痛。她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遞過去:“你的傷...”

泓木微微一怔,接過藥瓶:“多謝。”他轉身自行處理傷口。

“泓木公子,你為什麽一直戴著面具?難道你面目醜陋?還是因為什麽原因?”青禾瞧著泓木,單純地問道。

洞內忽然安靜下來,只餘柴火劈啪作響。青禾無忌的話讓周櫻心中捏了把汗,連正在擦拭長鞭的雷風動作都頓了頓。

泓木轉過身來,面具後的目光深沈如夜。他沈默片刻,說道:“因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所以只能以假面目茍活。”

青禾聽完他說的話,擺擺手,失落地說道:“說了跟沒說一樣。”

洞外雨聲漸密,夾雜著幾聲遠狼嚎叫。青禾又往周櫻身邊靠了靠,小聲道:“姑娘,這雨要下到何時?”

雷風檢查完洞口回來,聞言笑道:“看這雲勢,怕是得下一夜。小姑娘放心,有我倆,保準什麽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說完大家都會心一笑,打算在這山洞中睡一夜,第二日等天放晴再繼續走。

晚風呼嘯,從洞口刮過。周櫻瞧著洞外的血月失了眠,再過幾日就要見到淩霄,她心中莫名感到一陣悸動,可是這種感覺在最開始的幾天最強烈,到了現在卻徒生了一種不安。

她將目光轉向洞外,卻不知身後一雙眼睛在看著她。

“你在想什麽?”泓木的聲音如同一片落葉飄點她的心上。

“沒什麽。”周櫻輕聲回答道,沒有回頭,她抱著膝蓋,望著那輪血月,“只是忽然覺得這次去見他,或許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泓木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莊主……”他艱難地開口,聲音透過面具顯得格外低沈,“對你很重要?”

周櫻微微側頭,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我不知道,應該是的,我對我們之前的事情記不得太多。”她語氣裏帶著懷念與羞澀,卻沒註意到身後人瞬間僵直的背影。

泓木面具下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姑娘不必對往事太過執著。”他勉強維持平靜,“人應該珍惜當下。”

就在這時,一片枯葉被風卷進洞中,恰好落在周櫻發間。泓木幾乎是本能地伸手,為她輕輕拂去——這個動作熟悉得讓兩人都怔在原地。

“你……”周櫻困惑地望著他。

泓木猛地後退一步:“失禮了。”他轉身背對她,“夜已深,姑娘還是盡早休息。”

雷風的鼾聲在洞內回蕩,她凝視著泓木的背影,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泓木的脊背明顯一僵。半晌,他才低聲道:“天下相似之人眾多,柳姑娘認錯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