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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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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門口的紅燈籠顏色已經褪為白色,在黑暗中搖晃,顯得陰森。這一路跑過來,見了不少的人家都掛著白帆白燈,在天災面前,是不分貴賤窮苦的。大門只留了一扇,屋裏屋外已經是陰陽兩界。

“三公子……”那守門的老翁一副哭腔喪著臉,“在老爺和夫人院裏呢,都等著你。”

周檀淵猛擤了一下鼻涕,咬緊的後槽牙鼓出一塊嶙峋的下頜。周櫻在身後早已經哭成了淚人,飛跑著奔向後院。

周檀淵的腳步在踏入父母院落的月洞門時,猛地踉蹌了一下。

香燭焚燒的焦苦,草藥殘留的辛澀濃烈得讓人想吐。院中燈火通明,卻照不出一絲暖意。白色的招魂幡在夜風中無精打采地飄動,如同垂死的蝴蝶翅膀。

正房的門敞開著,裏面人影幢幢,卻死寂一片。壓抑的啜泣聲像細小的蟲子,在沈重的空氣裏鉆營。屋內的光線被層層疊疊的白布幔帳濾得慘淡。正中央停著一具覆蓋著白麻布的屍身,白布邊緣,甚至能看到撒落出來的、灰白色的石灰粉。眾人全都蒙住口鼻,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一個眼尖的老仆看見他們,慌忙迎上來,聲音嘶啞:“三公子!周櫻姑娘!快……快進去吧!”

周檀淵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沈下去,墜入無底深淵。父親……真的沒了?

周櫻跟在他身後,原本的抽泣在踏入這院落的瞬間奇異地止住了,只剩下無聲的淚珠大顆大顆滾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杜小娘形容枯槁,倚在周梔懷裏,二人的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臉色灰敗,嘴唇幹裂,只剩下微弱的氣息,似乎連悲傷的力氣都已耗盡。

“淵……淵兒……” 杜姨娘渾濁的目光捕捉到門口的身影,幹涸的眼眶裏又湧出淚來,聲音細若游絲,“淵兒你爹……他……他等不及你回來啊……” 話語破碎,帶著無盡的遺憾和絕望。

周檀淵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白布覆蓋的隆起上,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他一步步走到停屍的木板前,每一步都重逾千斤。膝蓋一軟,“咚”地一聲重重跪了下去。

“父親……”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木板邊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只有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壓抑的嗚咽如同受傷野獸的哀鳴。

周櫻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象征死亡的白色輪廓,她的眼神空洞,臉上的淚水與茫然交織著,她到底是不是周家的血脈,一切都沒有了答案。而她……她該站在哪裏?她該為誰哭泣?為帶她回來的雇主?還是自己的生父?

她小心地向前挪了一小步,想離周坤近一點,卻對上文雁嬈那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疏離的目光時,又怯怯地縮了回來。她最終只是無聲地跪在了周檀淵側後方稍遠一點的地上,對著周老爺的遺體,深深伏下身去,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她的肩膀也開始微微抽動,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面前一小塊青磚。

文雁嬈坐在離床榻最遠的窗下一張硬木圈椅裏。她穿著素凈的棉衣,臉上同樣蒙著一塊幹凈的布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這雙眼睛,異常地平靜。沒有紅腫,沒有淚水。

她坐姿甚至算得上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懷裏沒有手爐,身體也沒有明顯的顫抖。

“你還知道回來?” 文雁嬈的聲音透過布巾響起,平靜、清晰,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冷淡,與這靈堂般的氛圍格格不入。“怎麽?在安濟坊當得了好人,聽得了百姓們誇一句“活菩薩”,就忘了家中的老父了?”

周檀淵緊緊攥著衣角,伏在地上沒有起來。

“周櫻姑娘,這幾年在府上,我竟不知道你有這樣的大神通,還有這樣大的胸懷。是嫌我們這廟小,容不下你這普救世人的大佛?”

周櫻此時心如死灰,哪還有心情去與她爭執一二。大不了一走了之又有何幹系。只是淡淡吐出一句:“周櫻擅自離府知錯,還請夫人寬諒。”

文雁嬈從木圈椅上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說道:“老爺死於瘟疫,還是要趁早下葬為好,今晩就由幾個老成的仆婦守著便好,這疫病兇煞,還是都遠離些,府上經不起再折騰了。”

眾人聽完皆礙於文雁嬈的權威不敢反抗,杜姨娘深深嘆了口氣,抽泣聲越發得重了。

“今晚我給父親守靈盡孝。”

文雁嬈聽完,將茶杯摔在周檀淵的身上,大聲斥罵道:“你到底還要鬧哪樣?非要鬧到全府上上下下都不得安生,要全府的人都給你爹陪葬你才安心是不是?”

“齊大、武小今晚你們二人留下這裏,誰也不能進來。”

文雁嬈話已說出,便帶頭走出門去。周老爺死後府上以後都由文雁嬈說了算,眾人礙於文彥饒的威嚴不敢忤逆,都接連著退了出去。只留下周櫻和周檀淵仍舊跪在地上。

“走吧,母親也是為府上好。”

周柏淵試圖攙起周檀淵,卻拉不動他。

“我不懂……母親為何為此——無情。”

“你不知道,這段時間侍候父親的丫鬟小廝們都已經死了三個了,府上的人也都是膽戰心驚……走吧,別惹母親生氣了。

周檀淵終於起身,看見一旁跪著的周櫻,昏黃的燈籠光吝嗇地勾勒出她單薄的輪廓,投下一道孤絕而沈默的影子。她不再哭泣,不再抽噎,甚至連一絲顫抖也無,仿佛所有的生機和情緒都已被抽幹,只餘下一具空殼。

“跟我來。”

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不容質疑的決絕,周櫻被他拉著,踉蹌了一步,沒有掙紮,也沒有順從,只是任由他拖著,像一具失去牽引的木偶。

**

夜色沈沈,如潑墨撒下,靈堂外的齊大和武小已經縮在門外的草席上打著鼾聲。一股穿堂風吹過,兩道身影像是一道鬼魅鉆進了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靈堂側面的帷幕之後。正是周檀淵和周櫻。

周檀淵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口厚重的楠木棺槨,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我不能讓父親走得如此淒涼孤寂!連親生兒子都不能守他一夜……他們都怕,我不怕。大不了今夜之後便一走了之。”

“你一定也有話要對父親說吧?”周檀淵紅著眼睛轉頭看向周櫻,他的目光誠赤,像是在說周櫻和他二人心知肚明的秘密一般。

周櫻緊蹙眉頭,霎時間,眼中蓄滿了眼淚。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委屈、孺慕、以及那個最深的、折磨她靈魂的疑問全部傾瀉出來。

她面向周坤的棺槨,眼中的淚止不住得滑落下來嗎,她雙手捂面,嗚咽起來。

關於她身世的疑雲,何嘗不如同毒藤般也纏繞著他。他對她的好感,在“兄妹”的陰影下,早已變成一種甜蜜又絕望的煎熬。父親在時,他尚存一絲渺茫的希望,盼著有朝一日能得個答案。如今父親驟然離世,這秘密恐怕真要隨棺木一同長埋地下了。

周檀淵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對小巧古樸的筊杯,由兩片新月形的木塊或竹塊制成,一面平,一面凸。這是他幼時父親哄他玩過的小玩意兒,據說也能用來問蔔簡單的吉兇。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柳鶯兒……”

不等周櫻反應,他已雙膝跪倒在棺槨前的蒲團上,將那一對筊杯放在周櫻的手心中,他的手在外緊緊包著周櫻的掌心。

周櫻滿臉淚水望著周檀淵,此時,二人的目光相接,周櫻心中漫過溫柔的悸動,緊一下,松一下。就像那晚的那個莫名的吻,這團她自己對周檀淵情感上的疑雲,現在都雲開霧散了。

她輕輕得將二人的手抵在額頭,對著周坤的棺槨虔誠得默禱。她能聽到他身後的周檀淵的胸膛內砰砰直跳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絕望、期盼、恐懼都凝聚在手中那對小小的筊杯上,然後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將它們高高拋起!

啪嗒、啪嗒。

兩聲輕響,在寂靜的靈堂裏清晰得如同驚雷。

兩片珓杯落在地面的青磚上,靜靜地躺著。

周櫻早已停止了哭泣,淚眼婆娑地死死盯著那落地的卦象。周檀淵也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

只見那兩片筊杯,赫然呈現的是——一陰一陽(一片平面朝上,一片凸面朝上),在民間占蔔筊杯的寓意中,這通常被稱為“笑杯”或“陰陽杯”。

它最常見的寓意是:神明或祖先聽到了祈求,但未明確應允,或表示事情尚有疑問、時機未到、需要再問,甚至……也可能表示所問之事,模棱兩可,似是非是。

周檀淵死死盯著那卦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赤紅的雙目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他喃喃地,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子:“一陰……一陽……陰陽……相合……骨肉相連……相連哈哈……” 那笑容那樣幹澀。

周櫻也看懂了。那“陰陽相合”的卦象,無比清晰地指向了一個答案——是!用她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凍僵了。

二人都沈默了,靈堂內,只剩下燭火在陰風中不安地跳動,映照著棺槨的陰影。那對“笑杯”靜靜地躺在地上。而真相,隨著周坤的逝去,似乎真的被永遠埋葬了。

周櫻將手及時抽出周檀淵的手心,她身體微側,偏離了周檀淵的懷抱。像是要逃離眼前這個剛剛還讓她感到一絲依靠、此刻卻成為最禁忌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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