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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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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欒華放任長生在屋子裏,那綠毛龜在錦福金絲紅毯上踱著步子。欒華饒有趣味地將蘿蔔丁扔在地上隨它去吃,長生憨態可掬,惹得欒華笑而不止。

雲錦墨靴踏過門檻,周柏淵走了進來,看見屋裏那麽大的一個綠毛龜,不免嚇了一跳,但瞬間又恢覆一本正經的模樣,默默走到銅盆前凈了凈手。

欒華忙丟下手中的餵食,走過來,拘謹中又帶著緊張,“柏淵——哥,你回來了。這些下人怎麽都不打個招呼。”

“嗯,這段時間事務忙完了。”

說完二人都陷入沈默。

“端午快到了,宮裏禦賜了一些百索棕,我帶回來了,你有空給各院的帶去嘗嘗。”周柏淵招呼一旁的丫鬟為他寬衣,一旁的婆子卻止住丫鬟,推了推欒華,欒華才反應過來走上前去。

她從來沒有給人寬過衣,從小金枝玉葉一般地長大,只有別人伺候她,哪有她伺候過別人。她笨拙得解著周柏淵的腰帶,二人相距甚近,他身上的沈水香混著體溫撲面而來。

“喀嗒”一聲,玉扣彈開的響動驚得她後頸發麻。周柏淵的衣襟隨著松開的腰帶散開半寸她慌亂別開臉,卻踩在周柏淵松落的外衣上險些摔倒。

“還是讓丫鬟們來吧。”周柏淵低語道。

欒華訕訕地退下,卻見一旁的長生朝周柏淵爬過來,輕咬他的鞋尖。

“這是二弟養的那只吧,他不是寶貝得緊嗎。”周柏淵提提腿,將龜踢到一邊。

“那日在園中碰見了二弟,感覺新奇,便牽過來解悶兒……你要是覺得它礙事兒,我馬上就把它送回去。”欒華試探地說,有些中聲不足。

“你喜歡就留著吧。”說完周柏淵走到床前一個骨碌躺在床上,欒華躊躇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也上床上去,卻見周柏淵四叉八仰著,哪給她留了位置。

“幫我把簾子拉起來。”周柏淵閉著眼睛說。

欒華低聲允諾,將簾子拉上,從裏屋走了出來,那婆子看欒華臉色失落的模樣,忙安慰說是大少爺這段時日處理公務,又起早連夜趕路太累了。說做妻子的就應該多多體諒,欒華點點頭。看著一旁的長生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食盒裏十二枚纏著五色百索的粽子卻已摞得齊整。丫鬟替欒華撩開垂花門前的竹簾時,她聞見院中飄來艾草香裏摻著藥渣的苦味,欒華忍不住輕了幾聲。

“少夫人仔細臺階。”丫鬟小心攙扶著她,欒華已經扮作少婦的模樣,垂掛髻已經換作驚鵠髻,一團凝固的碧波壓在她鬢邊的點翠簪子上。

院中傳來笑聲。周梔正躺在湘妃竹榻,陽光此時斜斜得打在她的臉上,遠處一個男子青衫布履,發帶隨風飛揚靠著青瓷缸餵錦鯉。二人說說笑笑,沒註意到欒華走進來。

欒華走近,說道:“這錦鯉養得真好。”

周梔看清來人,忙取過一旁的面紗遮住自己的臉。

“難為姐姐親自來送。”周梔接過食盒,將欒華請進屋子,可欒華卻說屋裏太悶坐在外面也好,西墻角竹影幽秘灑下一片陰涼,帶著風吹來。欒華餘光瞥見門內蒲團邊散落的藥包,蒼術混著雄黃的氣味刺得她眼眶發酸。她看著周梔遮住的面龐,她自入府從沒見過這二小姐的真實模樣,她聽丫鬟形容過,只知道十分恐怖,此時她對面紗之下的那張臉充滿了好奇。

“妹妹院中的海棠開的真好。”

“每日都有各味藥養著,開得當然好。”周梔調侃著,透著無奈。

藥爐上的青瓷碗正騰起白煙,只見那少年大夫放下金魚,走到藥爐邊,用棉布墊著把手將藥倒在碗裏。苦味瞬間彌漫過來。丘潼的青色衣角垂在湘妃竹榻邊,指腹還按在周梔細藕似的手腕上,人卻偏頭去瞧小幾上攤開的《千金方》。

“今日喝這些就好了。”

周梔露出的眉頭皺起來,“怎麽還這麽多?”

丘潼將涼透的蜜餞被推到周梔面前,“配著蜜餞吃就沒那麽苦了。”

周梔不好意思讓欒華看到,便將臉側向一邊,避開欒華。欒華也覺得自己礙事,便起身走在海棠花架下假裝賞花。

丘潼端著藥碗,吹著碗中的熱氣,一勺一勺地餵著周梔。風吹過,周梔鬢前的發絲垂落下來,丘潼掃過她未束的鬢發將其別在耳後,周梔眼皮輕動,攥緊了手中的《女則》。

窗縫漏進的夕照忽然晃了晃,此時涼風已起,周梔已經搬回屋內。喝完藥需要靜養,欒華也不再打擾。

回程時暴雨驟至,欒華在廊下躲雨等著丫鬟送傘,她彎腰擺弄竹籃裏的艾草粽子卻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大嫂嫂偏心,有吃的也不給我。”他順手撈起個粽子對著夕陽端詳,碧綠箬葉纏著金線,“我那日還說想吃鹹肉粽,就是沒有口福。”

欒華拍開他欲拆絲線的手,笑渦裏盛著晚霞:“鹹肉粽早就給你留下了,聽府上的人說你愛吃鮮肉粽,二妹妹愛吃蜜棗粽。”她腕間蝦須鐲叮當輕響,“這些本就是要給你的。”

“二姐前日還說甜粽膩味,這會倒饞貓似的。”說著便剝開一枚當場吃了起來。

“你也嘗嘗”

涼風忽卷著細雨撲進廊下,周楠淵轉身替欒華壓住翻飛的素紗披帛,指尖無意擦過她後頸。欒華縮了縮脖子。

“長生可還乖?有沒有惱人?”周楠淵問。

“對了,長生的話明日我便叫人給你送回去。”欒華點著頭,看著外面的雨幕。

“怎麽?這麽快就膩煩它了?”

“不是的。”欒華忙解釋說,“是因為我怕養不好,而且現在你大哥哥也回來……”

周楠淵停止咀嚼,欒華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哦,那明日我差人去取回來,就不勞煩嫂嫂還跑一趟。”

周楠淵看見欒華右額角的頭發被吹起來,露出一截的傷痕:“你的右額還是留了疤。”

欒華猛地用手遮住自己的額角,睜大了眼睛看向周楠淵,“你怎麽知道……”

周楠淵望著雨幕,笑著說:“那年你落水,我撈你上來時你磕在青石上,你還記得嗎?當時你滿頭都是血,府上的人都嚇死了,圍著你不知道如何是好。”

“啊……是你救我上來的。我一直以為是你府上的雜役。”

“兒時你每每來我家就在季風園和大哥蕩秋千玩,那時候只要你來,我們就被禁止去那兒。所以我很早就記得你,但是你就只記得大哥。哈哈……”說著周楠淵兀自笑了起來。

欒華也不覺羞紅了臉,低下頭來,“原來如此……”

雨勢忽急,丫鬟撐著油紙傘停在十步外,大喊著欒華。二人屏息凝神誰也沒有搭話。等丫鬟的聲音越來越近,周楠淵對著欒華說,“明日我派人去接長生。”說完便閃進一旁的花叢中,淋雨跑了。

欒華呆呆站在那楞了好久,才回過神來回答丫鬟,

“我在這!”

……

端午前五日,城裏飄著細密的梅子雨。周府後巷青石板上,丘潼正彎腰撿拾被馬車撞翻的藥簍,忽聽得墻內傳來瓷器碎裂聲。

“二小姐仔細傷了手!”雕花窗裏漏出丫鬟的驚呼。

“丘大夫說了,這新配的安神湯要趁熱......”周梔不緊不慢地說,仿佛這滾燙的藥她感知不到嗎,她面色蒼白如宣紙,腕間戴著的五色絲絳卻鮮艷得刺目。

丘潼止住了手間拾起的藥材,頭總往紗窗裏歪,最後還是對著藥房的夥計說叫他先在這整理藥材,他去去就回,說完便急匆匆進了屋。

此刻廊下傳來環佩叮當,文雁嬈扶著翡翠抹額款款而來。走進屋後,看見丘潼正在榻前餵周梔湯藥。

“聽聞丘大夫昨日開的方子,竟用三錢朱砂入藥?”文雁嬈笑說著走到床前,接過丘潼手中的藥碗,親自餵起來周梔,爐灰裏飄出白芷混著艾草的暖煙,“這劑量可妥當?”

丘潼躬身說道:“都是按千金方來配的,需配犀牛角徐徐圖之。”

“陳侍郎前日送來的冰裂紋梅瓶,倒是與你最相宜。”文夫人用絹帕沾去周梔嘴邊的藥漬,“聽聞他府上種著三十裏連翹,花開時節......”

窗外的梅子雨忽然急了,丘潼正在整理銀針的指尖微顫,三棱針尖在羊皮卷上劃出細長裂痕。周梔突然攥緊被角的忍冬紋刺繡:“夫人,這藥裏艾草氣太重。”

“艾草驅邪,對你的病有好處。”

“你的病久拖著也不是辦法,耽誤了你的婚事,免不了府上的碎嘴婆子說我耽誤了你的姻緣,陳侍郎已經送過帖子來,你的病也慢慢變好,等今年後半年,這件事能定就盡量定下來。”

周梔久久不說話,文雁嬈也轉身對著一旁的丘潼說:“多謝丘大夫這段時日一直在府上悉心照料梔兒,只是聽聞杏林堂這段時日生意繁忙,看病人多,求大夫難免一心二用,勞心費神,我看梔兒已經恢覆不錯,丘大夫……”

這已經是對他下了逐客令,丘潼怎麽還能裝傻。他收好器具,笑道:“多謝文夫人牽掛,誠如夫人所言,二小姐已經恢覆的差不多了,在府上逗留這段時日,我也該回去了。”

說完他怔怔望著周梔,卻發現周梔也在看著他,“二小姐脈象已穩,當歸三錢煎服即可。”丘潼的聲音抵達耳畔,竟隨著她紊亂的心跳叮咚作響。

“此去...”丘潼話還未說出口,便咽了回去,他轉身離開,藥箱銅扣撞在門環上,周梔抓緊被子,看著他的身影,卻不知文雁嬈都將此看在眼裏。

“好好養病,暮秋之後便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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