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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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府上迎娶了新婦,欒華貴為縣主,娘家顯赫,府上從上到下的對其百般諂媚討好。文雁嬈更是如此,隔天便差人送去燕窩銀耳,首飾衣衫,遲恐怠慢委屈了欒華。而欒華自入府以後每日除了在自己在院裏賞花逗鳥,就是被文雁嬈喚去喝茶。欒華也被新婆婆的熱情整的心神不安。

這幾日文雁嬈染了柳絮病,不得外出咳嗽不止。欒華也空出身來早春的錦瀾園裏散步,她提著杏子紅裙裾跨過月洞門,迎面撞碎一池鎏金晚照。她望著青石徑旁垂落的柳條,忽然聽見窸窣聲響。

“嫂嫂當心腳下。”

那聲音裹著三分慵懶,從太湖石後轉出來。周楠淵今日穿著鴉青織金直裰,腕間纏著朱紅絲絳,另一端竟系著只巴掌大的綠毛龜。龜甲在夕照裏泛著幽光,慢吞吞拖過新婦繡鞋邊的青苔。

欒華慌忙後退半步,發間的步搖撞在柳枝上,叮咚一聲碎了滿園寂靜。“啊,這是個什麽東西……”

周楠淵斜倚假山,指尖輕扯紅繩,龜殼在鵝卵石上磨出細響,“這是我的好友從玉流河裏撿的,說是能鎮宅。價錢連城。”他忽地輕笑,“這可是我的靈獸。嫂嫂不要害怕。”

暮風卷著柳絮撲在頸間,欒華垂首盯著龜背上蜿蜒的紋路,恍惚看見那根紅繩在青石板上蛇行,正悄悄纏上自己裙角的並蒂蓮。

“它叫長生。”周楠淵忽然俯身,柳枝擦過他肩頭,驚起幾點流螢,“日日往池邊爬,倒像是認路。”新婦嗅到他袖口沈水香裏混著荷莖的味道,擡眼時正撞進少年含笑的眸子裏。

池水突然泛起漣漪,長生拖著紅繩朝她爬來。欒華下意識後退,繡鞋卻絆在石縫間。

“當心。”周楠淵伸手虛扶她手肘,指尖堪堪停在杏紅羅紗上一寸:“嫂嫂莫怕,它認主呢。”

只見周楠淵松開紅繩任龜游入池中,那龜不緊不慢劃拉著兩爪遨游其間,驚散了幾尾正在啃食浮萍的錦鯉,看起來倒真是習水的。

“這龜果真看著稀罕。”欒華蹲下身手指捏著下巴好奇地朝湖中看。

“說是能活三百年。”

“三百年!”她長大了嘴巴,“豈不是等我們都作古了,化成灰了,它還活著。”

周楠淵爽朗地笑了起來,他的眼睛彎彎,欒華偷覷了他幾眼,發現他和周柏淵有六分相似的面容,卻比他那總鎖眉頭的兄長多了幾分疏朗。

“你是檀淵?”

周楠淵轉頭笑著說:“我是楠淵,排行老二,是府上杜姨娘所出。你說的檀淵是我的三弟。”

“啊……”欒華捏緊了衣襟,為自己認錯了人而羞愧。

“嫂嫂剛到府上,平日也不多走動,難免面生。日子長了,自然就認得了。誒?嫂嫂今日怎麽一人出來走動,大哥呢?這幾日也不總見大哥。”

欒華囁喏道:“這幾日等我睡醒柏淵哥就不見人影了,說是這幾日事務太忙。”

“大哥現在是翰林院修撰,和天子僅一墻之隔,難免公務纏身。嫂嫂若覺得煩悶便可將這龜拿去解解悶也好。”說著,那綠毛龜已經湖中爬出,朝二人慢吞吞地爬過來。

她鬼使神差地蹲下去,學周楠淵方才的樣子輕觸龜甲。涼滑的觸感讓她想起新婚之夜,周柏淵整夜坐在桌邊喝酒,被子的冰涼。

說也奇怪,那龜碰到欒華摸它,便瞇起雙眼,似是放下防備跪坐在面前。

“看來嫂嫂和長生倒是有緣,嫂嫂見了也不覺得怕。平日我將長生帶出來,府上那些丫頭片子們都躲得老遠,嚇得哇哇叫,說長生是什麽陰司貨,也不怕壞了舌頭。”說著直搖頭。

欒華聽完捂著嘴笑,“我只怕你這寶貝我養不好,委屈著了怎麽辦。”

“長生皮實得很,長著那樣的龜殼害怕什麽。再說跟著嫂嫂只有福享,哪會有什麽罪受。”

欒華歪著頭說道,“你在打趣我。”

“我怎敢!”周楠淵張大嘴巴,“嫂嫂若是喜歡,便牽去,過段時日再還我。”說著周楠淵將紅繩遞給欒華。

他擡眸時,遠處傳來家仆的呼喊,說杜姨娘喊周楠淵有急事。周楠淵等候不得,將紅繩塞在欒華的手裏。欒華望著青年離去的背影,褐色衣袍掠過木槿叢,驚起幾只藍尾蝶。她牽著長生,心情突然明朗起來,她握緊紅繩朝別處走去。

周楠淵隨著家仆來到後花園看周梔,卻被丫鬟攔在屋外。過了一會兒,一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說是丘大夫要把花園西邊的周櫻找來,周楠淵納悶找周櫻做什麽,說知道那小丫鬟說周梔之前食過幾味藥,和現在所用藥相悖,現在丘大夫拿捏不準,所以要喊周姑娘來協商著。

周楠淵皺緊了眉頭,他知道周梔本性殘忍決絕,害怕周櫻對之前陷害她的事耿耿於懷,有意刁難,不肯過來。於是便喊住傳話的小丫鬟,自己往周櫻處去了。

周楠淵一路走,想著周櫻不過府上一個低賤的下人,總不會擺著架子不來,卻又害怕她使壞心。誰知到了周櫻院前連門都沒進,丫鬟們便說周櫻不在,去園中轉了。周楠淵看此時日頭早已西斜,便道周櫻耍著心眼,故意不出來。聽完十分光火,便闖著就要進。

丫鬟們地攔不住,只能看著周楠淵在院中一腳踹開一門進屋查看。誰知從一個屋子出來的當恰好碰見周櫻從外回來,周楠淵只以為她是從哪間屋子裏出來,氣沖沖走到周櫻面前,便是一腳。

“好你個賤啼丫頭,給我姐姐使了什麽藥,讓她現在這般難熬?”

周櫻捂著心口,遲遲緩不過來,腦子像是山頂和尚用木樁撞的金鐘,眩暈不止。

“二少爺,你有話好好說,幹嘛打人呢。”雲栽大呼,將周櫻從地上扶起來。

“我們周家人待你不薄,怎用如此下三濫的手段,我阿姐現在繡球風又發作了,連丘大夫都拿捏不準,都孤怪你給她吃了什麽黑心藥。你最好現在跟著我去一趟,不然我可有你好看的。”

周櫻雙手撐著地面,地上的碎石子壓得她的手掌生疼,“我隨你去。”

周櫻被雲栽攙扶著起身時,喉間泛起腥甜。她不動聲色地將血沫咽下,指尖在袖中摸索到隨身攜帶的銀葉薄荷,掐碎葉片按在腕間穴位。清涼藥氣順著經絡游走,終於讓眼前散亂的金星漸漸聚攏。

周櫻走在周楠淵之前,她覺出周楠淵憤怒的目光在她的身上燃燒,她不想說什麽,也不想解釋什麽,現在和他說都只是徒勞。

繞過回廊,來到周梔院前。看到轉廊墻角放著黢黑藥渣的藥罐。她刻意放慢腳步,想要的蹲下查看,可是周楠淵卻一味催她進屋。

正廳裏彌漫著苦澀藥味。滿屋子人都無事可做焦急地站著,像是在等一位重要的人到來。

"小師妹。"丘潼看見周櫻進來,微微舒展開眉頭,卻還是緊張不已。

一旁的杜姨娘側身坐在床前,擔心地看著周梔,用手帕輕擦她的傷口。她知道周櫻的到來,但是她不看,她不說。周櫻察覺出杜姨娘的疏離。她暗暗咬了咬牙,眼眸流動。

“我只是半年前給二小姐送過由人參、茯苓、白術、山藥、白扁豆、蓮子、薏苡仁、砂仁、桔梗、甘草這十味藥材所制的參苓白術丸,用量都是按醫書記載的配比,此外還有一些米仁赤豆羹,豆腐菊花湯等一些日常食補的。再沒其他的了。”周櫻不茍言笑,表情冷漠地將之前所送的一一列舉出來,無一遺漏。

“還有嗎?剛才我讓下人們煮了八珍湯,二小姐喝了之後傷口愈發嚴重,不到一刻就浮腫發爛。看樣子是體內原就殘留著藥因。”

“沒有了,我都是日常用量,而且今年初我就沒有再送過了,後面二小姐自己用了什麽要我就不清楚了。”

周櫻還未說完,周楠淵突然奪過丫鬟手中的空藥碗,狠狠砸在地上,“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是我們吃飽了沒事幹讓你來背這黑鍋?”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周櫻這邊招呼。

“餵,你幹什麽!”丘潼擋在周櫻面前,攔住周楠淵。

周櫻沒有被周楠淵的架勢嚇到,她目不轉睛地從周楠淵身旁經過,走到周梔床前。周梔已經昏睡過去,她滿頭紮著銀針,這是丘潼施的鎮定針。

“八珍湯不行,那就換凡煙瀉心膏,加入杏仁、薏苡仁、茯苓,用以外敷。”周櫻轉身看向丘潼,她在尋求他的意見,現在只有他的話才有權威,她已經沒有向丫鬟發號施令的權力了。

“我怎麽沒有想到。”丘潼頓悟,忙將下人喊來交代清楚。周楠淵卻還一臉戒備地看著周櫻,

“你最好不要耍什麽花樣。”

等藥童端來青花瓷碗,濃烈藥香中混著清苦的杏仁氣息,丫鬟們小心翼翼地將其塗抹在周梔身上。果然不出一刻鐘,周梔身上的傷口明顯消了腫,褪了紅,原本瑩潤的肌膚竟浮出蛛網般的青紋。

丘潼一看,長呼了一口氣,“終於把毒逼出來了。”

一直坐著的杜姨娘也高興得站起來,緊握著丘潼的手道謝,周櫻看著滿屋的人都松下一口氣,屋子裏才沒了剛才的壓抑的氣氛,頓時活絡了起來,可是她卻避著眾人,悄悄走了。

周櫻離開前又轉身回到剛才來時看到的那個藥罐,可此時那藥罐已經不見了,看來是已經被丫鬟處理掉了。周櫻本心中納悶,治療濕疹的藥正常煮完不該是那樣的黑的,她本懷疑那藥罐中還有什麽其他的成分。但此時既然藥渣已經不翼而飛,她也安慰自己不要再多管閑事。

當初雲栽對她的告誡是對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心善熱絡,有用的話別人自會領你的情,可但凡出了丁點差錯,便要拿你是問。

墻外梆子響過,周櫻提著燈籠往回走,卻聽見身後有人向她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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