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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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鞭炮劈裏啪啦得響,人們都喜出望外,一窩蜂朝門口跑去,捂著耳朵看著接親隊伍浩浩蕩蕩得回來。嗩吶吹得比鞭炮聲還要響亮。

周柏淵坐在高馬上,紅袍加身,拱手向兩側人群道賀,春風得意。到了周宅門口,跳下馬來,周府的人早已經準備好,嘴角長著痣的胖媒婆遞給周柏淵秤桿,周柏淵挑起轎簾眾人都翹首以盼。新娘雲鬢間九鳳銜珠步搖輕晃,織金蓋頭下露出一截玉似的下頜。她遞來的指尖染著鳳仙花汁,周柏淵廣袖下的手掌早已沁出薄汗。在周柏淵的攙扶下,新娘跨過火盆,踩碎瓦片,一路被人們擁著進了周府大堂。

文雁嬈和周坤早已坐在高堂等候,二人看著一對新人,欣慰含笑。司禮官拖長的尾音驚起檐下銅鈴,新人面朝天地桌行稽首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突然人群中尖叫了起來,聲音刺耳——

府上辦喜事下人們有悲有喜,要是碰上在前廳的差事是最好不過了,不僅可以湊熱鬧,接待賓客不過動動嘴皮子,人魚混雜,偷摸會兒魚也無人知道。最怕的就是在後預備的差事,百桌的宴席吃食,忙得叫人像被抽的陀螺,不得有一刻間隙。

秋啼在廚房爭著幹活,放下紅豆,又拿起碾磨。擺了燒雞,又撈了金魚。她的鬢角已經浮起薄汗,正準備揭鍋,卻被一雙手按了回去。

“今日吳嫂子不是讓你去前廳侍候茶水的嗎?你怎麽不去?倒茶水可是輕松,在這後廚幹什麽。”

秋啼推開她的手,熱氣氤氳蒸騰上來,“我想在後廚幫忙,這裏忙不過來。”

那女人斜瞅著歪嘴看她一眼,說:“呦,就你心善,我們都是些好吃懶做的滑蟲了?”一邊說著一邊將秋啼手中的蒸籠奪過,說道:“去去去,讓你去前廳就去前廳候著,哪那麽多事兒?裝什麽好人,誰人不曉得你為什麽躲在這後院?”

一旁的幾個媳婦丫鬟聽著也開始起哄,推搡著秋啼,將她推出門外。

“快去,剛菅春還跟我說前面端茶遞水應付不過來呢。再等會兒,也該上菜了。你過去就去找她。”

秋啼無奈只得前往,她知道這群媳婦丫鬟就是想看她的笑話,讓她親眼看著大少爺周柏淵迎娶新妻。看她如何難受卻還要陪笑。

紅得刺眼,熱鬧得震耳,就像是萬箭穿心一般,秋啼看著恍惚,險些站不住腳。她正恍惚地瞧著,眼光可以避開最熱鬧的人群,卻還是讓她瞧見了那晚一直沒有等到的人。

她偷偷倚在朱漆廊柱後,喜娘嘹亮的讚禮聲刺破喧天鑼鼓,她看著周柏淵卿手握紅綢步步踏過萬字錦地氈,她的指甲深深掐入紅木,想要逃開,卻還是鬼使神差來到了正堂,躲在人群背後看著。

“一拜天地……”秋啼瞧著新人,那背影那麽熟悉,恍惚間像是回到那年除夕的西跨院,周柏淵和秋啼都穿著紅襖,滿天霞光,燦若神明,二人舉著一杯桂花酒交頸而飲。

“喝了這……”周柏淵的聲音猶在耳畔,此時卻被喜婆的聲音拉回現實:

“喝了這交杯酒,

金銀滿籮鬥,

麒麟送貴子,

福壽雙全有!”

秋啼想要轉身逃走,卻因為一個頑童亂入,人群擁擠向前到倒去,燭臺傾倒的剎那,秋啼踉蹌後退,腰間褪色的同心結穗子勾住了案頭紅綢,滿堂嬉笑戛然而止。

滾燙的蠟油順著虎口蜿蜒成血痣形狀,在她身旁的命婦攥著她手腕驚叫:“對不住姑娘,你的皮肉都燙白了!”可秋啼卻感知不到手中的疼痛,她顧不得擡眼,只想起身就走。

“新婦的翟衣臟了!”一個小丫環尖聲戾氣地喊著,人群騷動起來,秋啼趁機抽回手。蠟油混著血水從指縫滴落,燙傷的皮肉烙出青煙。

一片混亂之間,秋啼還是對上了周柏淵的目光。他本沒有認出秋啼,只伸手想要將她扶起,此時他卻退縮了,他收回那雙手。他迅速瞥了一眼秋啼的手傷,眉頭微皺,他躲開視線,然後將新娘扶起。

秋啼趁著這檔,飛快地跑了出去。風波已過,身後又是喧囂。她想要趕快逃離這裏,可是早有人已經盯著她看了許久。一個丫鬟走來,重重在她的肩上一拍,說:

“躲在這偷什麽懶?宴席快開了,快去幫忙去。”那丫鬟磕著瓜子,好不威風。

秋啼狠狠盯著她,她知道她們已經看夠了她的笑話,所以不再逃避什麽,她還有什麽可逃避的,還有什麽可失去的。她不擦臉上的淚珠,只待它自己風幹。她的悲情無人同情,反招笑話。

秋啼臉上的悲傷化作了堅毅,她狠瞪著那丫鬟,那丫鬟也被嚇了一跳。不自在地將托盤塞在秋啼手中喃喃說讓她快去侍候。

新娘已經被送入洞房,只等著月上樹稍,賓客盡散的時候等待良人歸來。而周柏淵還似昨晚那般賣力敬酒,不管官宦世家還是常人遠親,都要敬上三分。可是不管怎麽轉,他的目光總會跟隨著那女子的身影而動,總是要離她遠一些。

酒酣耳熱,遠處傳來歡呼聲未落,席間忽然傳來裂帛般的琴音。秋啼渾身劇顫,鍍金壺磕在案幾上濺出了幾點琥珀光。這曲《折柳令》的第七轉音該用指甲反挑,全京城只有年州牧的府上的樂妓會彈。

秋啼遠遠偷望著琴聲來處,看見一個紫袍的男子,她猛地後退半步,喉嚨突然灼痛起來。那男子不緊不慢地朝她走過來,像是有預謀一般。

“逃了這麽久,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冷鳶。聽見了嗎?為了找你,今日特地把你的師姐帶來。這麽久了,你還識得這曲子嗎?”

他的眉骨橫著一道舊疤,像斷劍劈開寒鐵,他的眼瞳極黑,像是深不可測的黑夜。雖他笑著走過來,可是還是讓秋啼抖了起來。

“秋啼!這邊!”一個婦人朝著秋啼喊叫她去幫忙。

可那男子攔住她的去路,玩味地看著秋啼說:“怎麽,現在不叫冷鳶,改作秋啼了?”

秋啼想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這次可逃不掉了,你走了,我很生氣。”他拉起秋啼的雙手看了又看,又露出心疼的神色,“那樣的纖纖玉手怎麽變成這副模樣了?我就說你離開教坊司是過不好的。”

秋啼想要抽手逃走,可那人的手腕卻越抓越緊,秋啼皺緊了眉頭,有些吃痛。

“為什麽不說話!”那男子的眼神突然淩厲起來,狠狠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活吃了一般。

秋啼緊閉雙唇,卻聽見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

“不知這位公子為何緊攔我家家仆,難道是府上照顧不周,怠慢了公子?”周柏淵面頰微紅,躬身作揖。

誰知那男子卻不撒手,看了看睜大眼睛的秋啼,俯在秋啼耳中低語說道:“本該在教坊司彈《□□花》,現在倒躲在周府裝貞潔?聽說你和這周府的大公子不清不白的,他可知道你是我府上的樂妓?他可許了你良籍?”說完邪笑一聲。秋啼絕望得看著他,卻見他對著周柏淵靖王撫掌大笑,譏諷道:

“奇聞啊,奇聞!新郎官怕不是搞錯了吧,她何時成為了你周家的奴仆?那這又算什麽呢?”說著這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張墨跡斑斑的賣身契,角落還印著她按下的血指印。

那男子將秋啼拉入懷中,故作親昵,說道:“這是我最喜歡的樂妓,可惜三年前長了翅膀飛走了,今日本少爺要將她帶回去。”

周柏淵沒有接過那賣身契,他只怔怔瞧著,其實不必細看,身旁一語不言的秋啼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位公子有賣身契,且不說真假,秋啼也是我們府上名正言順買來的,白紙黑字的賣身契也不缺。只是現在拿出來比較又有何意?契約官司鬧到知府衙門,倒叫公子失了體面。”

“哈哈,我怕什麽!一仆不侍二主,一女不嫁二夫,什麽事情都要講個先來後到。再說周府諾大的家業,難道一個廚房的雜役都要爭搶嗎?”那男子咄咄逼人,說完又對著畏縮的秋啼問道:“你呢?你要跟著誰?”

玉扳指擦著耳廓掠過,秋啼打了個寒顫,她沒有理會這男人,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周柏淵,這是兩人自八個月來的第一次註視,她不再退縮,退縮的卻是對面的人。周柏淵卻不敢看她,眼神中帶著不解與愧意。

她的嗓音像浸了井水,“奴婢的命不值錢,年大人對我有救命之恩,周公子對我也有知遇之恩。但我願跟隨年大人,也請周公子高擡貴手。”

周柏淵瞳孔皺縮,他嘗到喉間泛起鐵銹味。白日刺眼,恍惚間所有的一切正在虛空中碎成齏粉。

“好個忠貞不二的冷鳶呦。”刀尖劃過青磚,濺起火星落在秋啼裙擺,年啟塢對著周柏淵說道:“這賤婢本王帶走了。多謝周公子雅量。”說完還做了個別別扭扭的揖。

一曲盡了,秋啼腕間鎖鏈已纏上三匝。年啟塢對著席間彈奏的女子一揮手,那女子收琴起身。秋啼最後望了眼喜堂,獨沒有再看那人群中鮮艷的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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