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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3 國滅 我真的想當個好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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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103 國滅 我真的想當個好皇帝的……

禦史臺獄中, 曾經關押過沈珩楨的牢房內,坐著頭發花白的沈丞相,他身為宰輔, 又是帝師, 自然沒人敢磋磨他, 牢房內掃灑得幹凈,桌案上筆墨紙硯書籍一應俱全。

沈珩楨私逃出獄, 以撲滅山火為由, 竟是在西南一帶糾集起十萬亂軍。如今山火倒是滅了,不滅的卻是人心中的怒火。

西南四郡從上到下不再聽命於朝廷, 轉而擁立沈珩楨為刺史, 一應軍政皆聽其調令。

朝廷將沈珩楨定性為謀逆,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可皇帝顧念師生情誼,一直未對沈丞相發落, 獄卒對沈丞相自然也十分客氣。

這日沈府來人探望, 帶了一盒馨香閣的點心,說沈丞相實在是念這一口。獄卒檢查過,未見有什麽問題, 只覺得送東西的小廝有些面生,便道:“我看之前沈府來的人, 都不是你啊。”

小廝忙賠了笑臉:“回官爺的話,先前來的那個病了, 今日臨時換的我,這是我們府上的腰牌。”

獄卒又盤問了幾句,見也沒什麽紕漏,便將人放行。

小廝進了牢門, 便跪在了地上,磕頭哭道:“老爺!公子冤枉,您救救公子!”

沈丞相一眼認出這小廝是兒子身邊的貼身仆從,名喚衛籍,他自幼服侍沈珩楨,聰明機敏,是個忠仆,先前隨主一起逃去西南,如今回來,顯然是不遠萬裏跋涉趕路,十萬火急。

然而沈丞相神色如常,將他帶來的點心包裹打開,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將裏面的白色粉末均勻地撒在點心上,然後才拿起一塊,不緊不慢咬了一口,細細品鑒。

“這馨香閣的點心哪兒都好,就是不夠甜,要加些糖霜才剛剛好。”沈丞相吃得香甜,看了眼正發呆盯著自己的衛籍,示意道:“你繼續說。。”

衛籍回過神來,鼻涕一把淚一把道:“公子逃出京城後,一路由大人安排的路線去了西南。但是公子心系山火,到了那邊之後先著手賑災救火事宜。西南四郡的郡守都是丞相門生,自然全力配合公子調兵征糧,救濟百姓,如今山火終於徹底撲滅了,可不知為何,這事傳入京中,竟成了公子謀反的實證……”

沈丞相安靜地聽著,繼續吃著點心。

衛籍用袖子蹭了蹭臉上的眼淚,神色間多有不憤,“丞相,公子他是什麽樣的人,您最了解了!他怎麽可能生出謀反之心?公子特派小人前來解釋,求丞相想辦法在朝中幫他斡旋,公子還是希望,能和陛下解除誤會,他願只身歸京!”

沈丞相終於將最後一塊點心吃完,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見衛籍已經說完,才溫聲道:“如今我身陷囹圄,在朝中也沒有什麽說話的機會了,你回去告訴公子,等我的死訊傳遍雲遲國,就……揮兵北伐吧。”

衛籍身形猛地一震,還以為自己聽錯,接著很快反應過來什麽,撲上前,搶過丞相放在桌上的那個小紙包,裏面的東西還有殘留,他湊近聞了聞,神色大變。

這哪是什麽糖霜,分明是砒霜啊!!

“丞相!您這是,您這是為何啊!!”衛籍痛聲。

沈丞相並沒有看向衛籍,只是目光放空,那雙蒼老的眼,如即將燃盡的燭,渾濁晦暗,再沒有了往昔的銳利精幹。

他道:“我了解你那公子,他雖執拗,卻天生剛正,不是做亂臣賊子的料。只是如今陛下已經深陷迷途,無可救藥,我不能看著這雲遲國的百姓跟著這樣的君主走向末路,便只能逼他一把了。”

沈丞相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嘔出一口黑血,衛籍想要去喊人,卻被丞相枯瘦的手一把揪住衣領。

他力氣大得嚇人,本已經垂垂老矣的眼睛此刻卻迸射出駭人精光:“走!等他們發現我出了事,你就走不了了,把我的話,告訴你公子!你告訴他,他不是痛恨拜神之風麽?不是想要重整雲遲國上下風氣麽?讓我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做到!”

衛籍此時已經滿臉是淚,他還想說什麽,沈丞相卻已經癱倒在一旁,恍如瀕死之人過了回光返照的那一刻,無力地說出最後一個字:“走!”

“丞相!”衛籍哭著給沈丞相磕了幾個頭,一咬牙走了。

沈丞相翻過身,背靠著桌案仰頭躺下,他今日特意將發髻梳得一絲不茍,衣袍整理平整,想走得體面一些,可惜口中嘔出的黑血還是弄臟了前襟,失了禮度。

先皇,先皇後……老臣愧對二位,沒能教好陛下……

可是,老臣既負了皇恩,便不能……再負了百姓……

沈丞相註視著那漆黑破敗結著蛛網的牢頂,留下兩行老淚,雙瞳渙散,漸漸失了神采。

一代名相,三朝肱骨,卻落得死不瞑目的下場。

……

“陛下,沈丞相他……死了!”

雲天齊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跪在點香臺前焚香叩首,天尊神殿被穆戈毀了,至今沒顧得上修繕,他便只能來這裏。

陰雲籠在京城上空整日,卻遲遲下不來雨。也是巧了,隨著近衛這句話落,天空猛然一個驚雷,瓢潑大雨兜頭澆下,左右忙為雲天齊撐傘,到底還是慢了一步,淋了他一個透心涼。

“你說什麽?誰?誰死了?”

雲天驕的死給雲天齊帶來沈重打擊,他瘦得幾乎脫相,眼底的兩片青黑讓他看起來眼眶深陷,整日神神叨叨,顯得有些神經質。

近侍又重覆了一遍:“回陛下,是沈丞相,昨夜於牢中,沒了。”

雲天齊呆了一呆,才輕輕“哦”了一聲,繼續端著手中三支高香,拜了三拜,然後恭敬地插進香爐中,自言自語念叨:“朕的老師也走了,離開朕了。”

他起身時沒站穩,向旁栽了一下,被身邊內宦及時扶住。

“陛下,註意龍體啊。”這老內宦如長輩般看著雲天齊長大,語氣中不免多了幾分心疼,“要是長公主殿下還在,看到您這樣子,怕是要擔心了。”

“長姐……可是長姐不在了啊。”

雲天齊透過重重雨簾望向皇宮的方向,想到一年前他還與長姐和阿珩當街玩鬧,一起吃街邊攤,去戲樓裏看戲,也不知怎的就忽然到了如今這境地。

“可是……長姐已經不在了啊……”雲天齊喃喃著,冰冷的雨滴吹拂到他的臉上,勾起了心酸之意,他忽然大哭起來,越哭越傷心,越哭越絕望。

“長姐……你不在了,我,我怎麽辦呢?我真的很想當個好皇帝呀……我真的想當個好皇帝的……”

他貪玩,任性,懶惰,膽小,不聰明,也沒城府,這些缺點放在任何一個少年身上,也頂多會被家裏的長輩斥責一句“不成器”,可他偏偏是個皇帝。

他是皇帝,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覆,便是累及萬民,便是千古罵名。

誰又想做這個皇帝了?

雲天齊在這昏天暗地的滂沱大雨中,也坐在地上哭了個昏天暗地,直到哭累了,哭得實在哭不動了,才重新站起來,有氣無力道:“去禦史臺獄,朕要去見老師最後一面。”

沈丞相死了,舉國哀悼,雲天齊對外宣稱沈丞相病逝,親自扶棺,為他發喪下葬。

可盡管如此,謠言還是很快傳出來,說沈丞相其實是被皇帝秘密下毒害死的。沈丞相一生鞠躬盡瘁,為國為民,門生故吏遍布天下,一開始這些謠言還無傷大雅,可是漸漸地,當人們從沈丞相之死的悲痛中緩過來,心中便開始生出不平憤怒之意。

特別是西南四郡,汙蔑小沈大人謀反也就算了,如今又害死沈丞相,一直以來對雲天齊這位皇帝的不滿終於找到了爆發的機會,沈珩楨更是悲怒交加,響應一眾文臣武將推舉,舉兵北伐。

朝中百官平日總是彈劾沈珩楨謀反,如今他真的反了,倒是都變成了河蚌,屁都放不出來一個。

武將之首的太尉甚至還建議,讓欽天監蔔上一卦,預測一下沈珩楨此次舉兵的結果,到底會不會威脅到京畿。

“陛下,當務之急,還是要平息謠言,須知人言可畏,此戰皆源於沈相被害之傳聞,倘若謠言澄清,叛軍也就成了無名之師,到時候名不正則言不順,自可不攻而破。”

“是啊陛下,眾口鑠金,如今謠言一傳十十傳百,對陛下十分不利,依臣之見,務必要對造謠者嚴懲,還天下以真相。”

雲天齊神情懨懨的,見不少朝臣都這樣說,也懶得細想,便揮揮手道:“就按你們說的辦吧。”

可他卻不知道,因他這一句話,各地官兵四處抓捕所謂造謠傳謠者,一時間又不知造出多少冤假錯案,連帶著沈丞相死亡真相的案子又被重新翻了出來,重新徹查,其中有官員伺機公報私仇,又牽連得多少無辜之人家破人亡。

“沈相案”的風波不但沒有過去,反而越鬧越大,發展為雲遲國建國以來的第一大冤案。

外面民怨沸騰,官員不滿,可身在皇宮的雲天齊卻對此一無所知。

沈珩楨率兵攻入皇宮的這天,朝中說得上話的重臣早就大半投誠於他,負責拱衛皇城的禁衛軍也只是做做樣子稍作抵抗。

卻始終不見雲天齊。

沈珩楨滿身是血,提著刀找到皇帝寢宮的時候,發現雲天齊胸前被插了一把刀,不知道是哪個宮人趁亂行刺。

自從知道父親死訊,沈珩楨滿腔悲憤,一直想要與這位昔日的發小當面對質,可他沒想到,再見到人時,竟已經是陰陽兩隔。

沈珩楨走到雲天齊面前。

少年皇帝臉上的表情又錯愕又茫然,似乎根本沒想到近身侍奉的人會突然發難。

沈珩楨忽然只覺得胸口空得厲害,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塊,連帶著那些憤怒,不甘,仇恨等諸多情緒,也全都被挖去了。

他擡起未執刀的手,輕輕將雲天齊的眼睛合上,看見雲天齊身後供著的一排天神牌位,表情陰鷙,忽然揮刀橫劈,將它們都劈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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