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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方瑞敏和胡藝兩人的話題轉到了盤點的工作上，餘爾安才深吸了口氣，走上前去喊了她們一聲。
胡藝回頭，見是她後，臉上有一閃而過的驚慌：“你...是你啊，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剛。”餘爾安眨了眨眼，笑起來回答道。
得到這個答案後，胡藝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她擡頭，視線對上不遠處一張熟悉的面孔，微笑著揮了揮手。
她領著餘爾安朝高值器械區走去，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名中年男人，介紹道：“高值器械區的東西比黃金還貴，管理非常嚴格。看見沒，那是趙工，高值器械區的負責人，盤點時候如果發現問題，可以問他。”
胡藝解釋地很有耐心，語氣溫和，完全沒有同方瑞敏提及時的不滿。
餘爾安跟在她後頭，默默聽著，心底卻湧上一股難言的悲傷。
在聽到胡藝同方瑞敏抱怨時，她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憤怒，而是理解。
她理解胡藝不願意同自己一組。
對於胡藝而言，這意味著盤點時要更加小心，也意味著要分擔更多的工作。
就像現在一樣。
胡藝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副嶄新的乳膠手套遞給她：“戴上，小心割傷手。”
餘爾安左手接過，還沒來得及動手，前方已經快速戴好手套的人像是猛然間想起了什麽，飛速轉過身：“誒呀忘了，你一只手不太方便，我幫你吧。”
還沒等餘爾安拒絕，胡藝就俯下身，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地幫她戴上了手套。
“藝姐，我自己可以的。”
胡藝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等會如果不方便，我來就行。”
面前是一道鋼化玻璃門，攔住了她們的去路。胡藝停下腳步，對趙工做了一個請的工作：“麻煩您了，趙工。”
趙工嫻熟的摸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金屬隔離門。
待趙工進去後，胡藝才領著餘爾安踏入這片嚴加看管的區域。
“等會我來清點，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記錄，”胡藝的確如她所說一般，只分配給餘爾安最為輕松的工作，“只要我報的數和你看到的臺賬一致就行。”
餘爾安心臟重重往下一沈。
胡藝看似很照顧她，但實則是不放心。荊硯昨天和她連夜做了一晚上的功課，到頭來，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餘爾安抿了下唇，點了點頭:“好的。”
胡藝將早就打印好的數量核對表遞過去，見餘爾安是左手接過，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同她確認道：“真的可以吧？”
“我真的可以的，”餘爾安深吸了口氣，認真回答道，“放心吧，藝姐。”
高值器械區的冷是深入骨髓的，有一種莫名讓人繃緊神經的威懾。
胡藝清點的動作嫻熟精準，一看就是在醫療器械行業深耕多年。
她打開一箱神經血管介入導管，逐一念出每一個外包裝盒上的產品名稱、規格和UDI碼，餘爾安仔細核對盤點表上的明細內容，無誤後在一旁打上。
直到最後一盒導管核對完畢，胡藝順手遞給餘爾安，點了點一旁的拆封的箱子：“放回那裏去，我們接下來盤點x心臟支架。”
這是盤點到現在，餘爾安唯一接觸到的一件實物。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在放進箱子之前，偏頭看了眼側面的小標簽。
按照荊硯同她昨晚惡補的課程，產品的小標簽上會有更加詳細的信息。
“藝姐，”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能不能過來一下？”
正在同趙工查看心臟支架的胡藝臉色一變，立馬轉身順著聲音的來源小跑過去。
餘爾安蹲在箱子一旁，左手裏舉著一盒導管，看見她來，對她揮了揮手。
“沒事吧？”胡藝視線在她全身掃了一遍，緊張地詢問。
“沒事，啊不是，藝姐，我沒事，”餘爾安搖了搖頭，等反應過來後，又立馬點了點頭，“但這盒導管有事。”
“怎麽了？”胡藝有些不明就裏，“和盤點表對不上？”
“對的上，但是小標簽...”餘爾安抿了下唇，語氣中也有些不確定，“好像有些問題。”
“怎麽說？”胡藝皺了皺眉，語氣中有明顯的不太相信。
“這盒導管主標簽顯示生產日期是2024.9.15，失效日期是2026.9.15，但是,”餘爾安指了指一旁的小標簽，“小標簽上有標註滅菌日期是2024.9.17。”
她回憶著昨晚做的功課和知識點，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鎮定自若，語氣流暢平穩的說道，“無菌器械有效期應該以滅菌日期開始計算，所以，失效日期應該是2026.9.17才對。”
話音落下，空氣中安靜了十秒。
胡藝俯下身，從她手裏接過盒子，就連趙工也忍不住湊了過來，兩人一起核對起主標簽和小標簽上的生產信息。
“確實，”胡藝看向趙工的眼神多了幾分銳利，“菌器械有效期以滅菌日期為起始點，這是法規規定，趙工清楚的。雖然不影響臺賬，但是這是不合規的。”
“這是我們流水線上的包裝漏洞，”趙工慌張接過盒子，解釋道，“包裝錯誤，包裝錯誤，我們記下了。”
胡藝轉而看向餘爾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仔細打量了她片刻後，將盒子遞給她。
“放好，這一箱導管等會重新核查。”
“先過來盤心臟支架。”
“心臟支架是高值植入器械，信息絕對不能錯，你...”胡藝指著貨架，上面是一個個整齊擺放的無菌包裝盒，她想了想，問道，“用過PDA嗎？”
“沒用過，”餘爾安搖了搖頭，在觸及胡藝失望的眼神後，又補充道，“不過我昨晚在網上查過如何操作，我可以試試。”
胡藝眉毛一挑，遞給她一臺黑色的PDA，給她詳細解釋了一遍操作：“PDA裏面有系統臺賬，掃碼後會出現賬面數據，你要做的是核查PDA的賬面和實物數是否一致，如果數據對不上，先通知我，別自己處理。”
她的心臟如擂鼓，接過PDA的指尖都在微微發燙：“沒問題，藝姐。”
她蹲下身，從貨架上拿起一盒支架開始掃碼，“滴”一聲後，PDA屏幕上跳出提示。
[掃描成功！]
產品信息已自動匹配
註冊證號: 國械註準20243123569
生產企業: 槐夏市康睿生物制品開發有限公司
生產日期：2023-1-8
當前系統庫存數量 (此貨位): 15 [單位: 個]
當前盤點數量 (已掃): 1
餘爾安眨了下眼，盯著下面彈出來的信息，UDI、存儲條件、最新單價、貨位...
“藝姐，”餘爾安皺了下眉，起身，拿著PDA找到胡藝，"PDA的信息好像不全。"
胡藝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訝，她低頭掃了眼PDA上呈現的全部信息：“你說。”
荊硯特意和她強調過心臟支架的盤點要求，還讓她惡補了一下心臟支架的相關資料和規範。
“心臟支架屬於第三類高值器械，第三類高值器械PDA掃碼後要顯示的信息是有明確規定的，”餘爾安努力回憶著昨晚荊硯臨時做的緊急培訓，“但是現在少了產品技術要求編號和滅菌日期。”
胡藝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眼裏閃過一絲驚喜，轉向趙工後眼神又銳利了幾分：“趙工，按照《醫療器械監督管理條例》，無菌器械必須註明滅菌日期，另外，產品技術要求編號是具有追溯價值，如果出現重大質量問題，需要憑借編號進行批量召回，您清楚的。”
“是是是，這個我知道，之前系統更新IT那邊漏傳了，結果也就忘記了，幸虧審計老師幫忙發現了，”趙工忙不疊點頭，拿出手機打電話，“我現在就聯系IT部的同事幫忙補錄。”
等人走遠，胡藝才轉頭看向餘爾安。
女生又重新回去，蹲在貨架旁邊一個個的掃碼，此刻正瞇著眼睛，借著白熾燈的光線核對檢查信息。
“餘爾安。”胡藝喊她的名字，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她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從前的懷疑和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驚喜，和近乎驚嘆的欣賞。
“我只是讓你核對PDA的賬面數和實物，怎麽會想到還要檢查PDA信息的？”
餘爾安目光閃了下，突然想到昨晚十一點四十，月光如水一般灑滿窗臺。
時間卻像是被定格住，她聽見荊硯在電話那頭強調：“心臟支架價值不菲，是醫療器械公司的核心資產，另外，心臟支架本身又是植入□□械，因此，管理上的要求非常嚴格，盤點過程中尤其要註意這幾個方面...”
“知道很重要，”餘爾安偏了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額外補了課。”
胡藝挑了下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讚嘆，像是重新認識了她一般。
“核對完PDA的信息之後，看看這個，”胡藝從包裏拿出一份“滅菌記錄臺賬”表，遞給餘爾安，“這是心臟支架盤點的核心環節，之前都是我做的，你來試試。”
餘爾安呆楞了幾秒，才用左手接過那疊厚厚的臺賬表。
金黃的的陽光一點點變淡，夕陽將天際染紅的時候，這天的盤點也終於落幕。
六個人帶著當天盤點的資料在一間小會議室集合，方瑞敏順便確定了第二天的分工。
“明天這樣安排，曾曦你還是和崔淩浩一組，去普通耗材區，藝姐，特殊管理器械區麻煩一些，和之前一樣你負責，”方瑞敏視線掃向餘爾安，她語氣頓了下，又瞥了眼胡藝，說道，“藝姐，明天你帶莫...”
“我帶餘爾安，”胡藝打斷方瑞敏的安排，伸手指了指坐在一旁沈默的女生，又重覆了一遍，“小朋友本來就是我的人嘛，我和她一組。”
方瑞敏楞了幾秒，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行，那分組和今天一樣不變，莫苗，你明天跟我去進口器械區，大家早點回去，註意安全，明天老樣子七點準時廠區集合。”
十二月的晨風已經有了刺骨的寒意，餘爾安鉆進公交裏。
她靠在窗邊，看著沿途的路燈亮起來，人群穿梭其中，熱鬧將寒意都沖散了幾分。
玻璃將外面的冰冷都隔絕開來，暖意一點點蔓延上來，卸下工作後，後知後覺的疲憊湧了上來。
餘爾安靠在窗邊，緩緩閉上了眼睛。
“終點站到了！”公交車師傅粗獷的嗓子響起，餘爾安一激靈，她揉了揉眼睛，起身下車。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晚上七點半，屏幕上跳出來新消息。
餘爾安點進去，有一些是方瑞敏在群裏發的工作消息，有一些是盤點工作表上的更新，還有一條新消息，是荊硯發來的，十分鐘前。
“到家了嗎”
餘爾安抓著手機，盯著那條消息，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停在樓梯口，唇角緩緩勾起來。
她抿了下唇，心臟突然像是註入了蜂蜜，又像是喝了適量的酒精，甚至有些雀躍。
“剛到。”她關上家門，將鑰匙丟在玄關櫃上，半倚著櫃門，低頭回覆。
幾秒後，屏幕那邊又彈出來一則語音通話的邀請。
荊硯似乎很不喜歡打字，她不自覺翹了翹唇，左手接通了電話。
“今天怎麽樣？”成熟磁性的男聲從話筒裏傳出來。
“好累，”餘爾安輕輕嘆了口氣，“康睿的倉庫太大了。”
她口吻似是抱怨，語氣卻微微上揚，疲憊中卻聽得出心情很不錯。
荊硯挑了下眉，連續多日工作的疲憊也跟著一掃而光，他擡手按了按眉心，將電腦合上：“後悔轉來審計部嗎？”
餘爾安拉開椅子的動作一頓，思緒卻飄到下午，她用左手接過那一疊滅菌臺賬記錄表的時候，胡藝盯著她，忽而笑出了聲。
餘爾安不明就裏地詢問。
胡藝掃了眼她依舊垂落的右手，語氣中有些不好意思：“我剛都忘了。”
“什麽？”餘爾安問。
“忘了你右手有傷，”胡藝朝她歪了下頭，輕笑一聲，“只覺得你這個小朋友還真是厲害啊。”
餘爾安搖了搖頭，又突然想到荊硯在電話那頭，看不見她的動作，才輕聲補充道：“不會。”
其實不只是胡藝，就連她自己，在後續使用PDA一件一件掃描核對的時候，也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右手受傷的情況。
在那一刻，她是一個審計的身份，已經徹徹底底壓倒了她是一個殘疾人的事實。
荊硯輕輕笑了笑，問道：“明天什麽安排？”
“和藝姐去盤特殊管理器械區。”
荊硯挑了挑眉：“要補課嗎？”
餘爾安歪了歪腦袋，聽出荊硯語氣中藏著的幾分促狹，她笑著將問題拋給他：“那取決於荊Par有沒有空了。”
片刻沈默後，荊硯磁性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
“餘爾安，”他念她新的名字的時候，語氣總是有幾分鄭重，像是在說一個承諾。
荊硯擡頭，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起，飄蕩的月光灑滿了窗臺。
“你可以隨時找我，”荊硯聲音很輕，像是擔心打攪什麽，每個字卻又都很堅定，“我一直都在。”
他閉了閉眼，有酸澀的情緒湧上來。
從餘爾安還是餘鯉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她身邊，以她並不知道的方式。
時鐘以一種勻速的方式一點點流淌，餘爾安空白的word文檔裏已經密密麻麻記錄了關於明天的知識點。
她盯著滿屏的筆記，卻遲遲沒有合上電腦，餘爾安眼神有些空，她視線落在一個虛無的點上，腦海裏卻回想起通話的最後。
荊硯問她還有什麽問題。
她敲擊鍵盤的左手停了下來，思緒卻飄回胡藝和方瑞敏的閑聊中。
餘爾安抿了下唇，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試探著開口：“我聽說，總部一直不同意調崗。”
通話陷入了幾秒沈默，片刻後，荊硯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25號要去風電場盤點，對吧。”
餘爾安一楞，荊硯像是把她後續的盤點安排都記住了。
“是。”餘爾安點了點頭。
“我記得那家客戶，在一片草原上，”荊硯說，“盤點的時候要坐升降機。”
餘爾安裹了裹被子，翻過身，閉著眼睛，想起荊硯磁性的嗓音透過話筒傳到耳邊。
他說：“等25號那天，你登上升降機，也許就會知道原因。”
餘爾安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耳邊回蕩起他最後一句話。
“見世界，見眾生，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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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餘爾安眨了眨眼，笑起來回答道。
得到這個答案後，胡藝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她擡頭，視線對上不遠處一張熟悉的面孔，微笑著揮了揮手。
她領著餘爾安朝高值器械區走去，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名中年男人，介紹道：“高值器械區的東西比黃金還貴，管理非常嚴格。看見沒，那是趙工，高值器械區的負責人，盤點時候如果發現問題，可以問他。”
胡藝解釋地很有耐心，語氣溫和，完全沒有同方瑞敏提及時的不滿。
餘爾安跟在她後頭，默默聽著，心底卻湧上一股難言的悲傷。
在聽到胡藝同方瑞敏抱怨時，她的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憤怒，而是理解。
她理解胡藝不願意同自己一組。
對於胡藝而言，這意味著盤點時要更加小心，也意味著要分擔更多的工作。
就像現在一樣。
胡藝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副嶄新的乳膠手套遞給她：“戴上，小心割傷手。”
餘爾安左手接過，還沒來得及動手，前方已經快速戴好手套的人像是猛然間想起了什麽，飛速轉過身：“誒呀忘了，你一只手不太方便，我幫你吧。”
還沒等餘爾安拒絕，胡藝就俯下身，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地幫她戴上了手套。
“藝姐，我自己可以的。”
胡藝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道：“等會如果不方便，我來就行。”
面前是一道鋼化玻璃門，攔住了她們的去路。胡藝停下腳步，對趙工做了一個請的工作：“麻煩您了，趙工。”
趙工嫻熟的摸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金屬隔離門。
待趙工進去後，胡藝才領著餘爾安踏入這片嚴加看管的區域。
“等會我來清點，你今天的工作就是記錄，”胡藝的確如她所說一般，只分配給餘爾安最為輕松的工作，“只要我報的數和你看到的臺賬一致就行。”
餘爾安心臟重重往下一沈。
胡藝看似很照顧她，但實則是不放心。荊硯昨天和她連夜做了一晚上的功課，到頭來，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餘爾安抿了下唇，點了點頭:“好的。”
胡藝將早就打印好的數量核對表遞過去，見餘爾安是左手接過，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同她確認道：“真的可以吧？”
“我真的可以的，”餘爾安深吸了口氣，認真回答道，“放心吧，藝姐。”
高值器械區的冷是深入骨髓的，有一種莫名讓人繃緊神經的威懾。
胡藝清點的動作嫻熟精準，一看就是在醫療器械行業深耕多年。
她打開一箱神經血管介入導管，逐一念出每一個外包裝盒上的產品名稱、規格和UDI碼，餘爾安仔細核對盤點表上的明細內容，無誤後在一旁打上。
直到最後一盒導管核對完畢，胡藝順手遞給餘爾安，點了點一旁的拆封的箱子：“放回那裏去，我們接下來盤點x心臟支架。”
這是盤點到現在，餘爾安唯一接觸到的一件實物。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在放進箱子之前，偏頭看了眼側面的小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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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姐，”身後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能不能過來一下？”
正在同趙工查看心臟支架的胡藝臉色一變，立馬轉身順著聲音的來源小跑過去。
餘爾安蹲在箱子一旁，左手裏舉著一盒導管，看見她來，對她揮了揮手。
“沒事吧？”胡藝視線在她全身掃了一遍，緊張地詢問。
“沒事，啊不是，藝姐，我沒事，”餘爾安搖了搖頭，等反應過來後，又立馬點了點頭，“但這盒導管有事。”
“怎麽了？”胡藝有些不明就裏，“和盤點表對不上？”
“對的上，但是小標簽...”餘爾安抿了下唇，語氣中也有些不確定，“好像有些問題。”
“怎麽說？”胡藝皺了皺眉，語氣中有明顯的不太相信。
“這盒導管主標簽顯示生產日期是2024.9.15，失效日期是2026.9.15，但是,”餘爾安指了指一旁的小標簽，“小標簽上有標註滅菌日期是2024.9.17。”
她回憶著昨晚做的功課和知識點，努力讓自己看上去鎮定自若，語氣流暢平穩的說道，“無菌器械有效期應該以滅菌日期開始計算，所以，失效日期應該是2026.9.17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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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藝俯下身，從她手裏接過盒子，就連趙工也忍不住湊了過來，兩人一起核對起主標簽和小標簽上的生產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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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藝轉而看向餘爾安，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仔細打量了她片刻後，將盒子遞給她。
“放好，這一箱導管等會重新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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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支架是高值植入器械，信息絕對不能錯，你...”胡藝指著貨架，上面是一個個整齊擺放的無菌包裝盒，她想了想，問道，“用過PDA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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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臟如擂鼓，接過PDA的指尖都在微微發燙：“沒問題，藝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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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姐，”餘爾安皺了下眉，起身，拿著PDA找到胡藝，"PDA的信息好像不全。"
胡藝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訝，她低頭掃了眼PDA上呈現的全部信息：“你說。”
荊硯特意和她強調過心臟支架的盤點要求，還讓她惡補了一下心臟支架的相關資料和規範。
“心臟支架屬於第三類高值器械，第三類高值器械PDA掃碼後要顯示的信息是有明確規定的，”餘爾安努力回憶著昨晚荊硯臨時做的緊急培訓，“但是現在少了產品技術要求編號和滅菌日期。”
胡藝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眼裏閃過一絲驚喜，轉向趙工後眼神又銳利了幾分：“趙工，按照《醫療器械監督管理條例》，無菌器械必須註明滅菌日期，另外，產品技術要求編號是具有追溯價值，如果出現重大質量問題，需要憑借編號進行批量召回，您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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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走遠，胡藝才轉頭看向餘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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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從前的懷疑和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顯而易見的驚喜，和近乎驚嘆的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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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很重要，”餘爾安偏了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額外補了課。”
胡藝挑了下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讚嘆，像是重新認識了她一般。
“核對完PDA的信息之後，看看這個，”胡藝從包裏拿出一份“滅菌記錄臺賬”表，遞給餘爾安，“這是心臟支架盤點的核心環節，之前都是我做的，你來試試。”
餘爾安呆楞了幾秒，才用左手接過那疊厚厚的臺賬表。
金黃的的陽光一點點變淡，夕陽將天際染紅的時候，這天的盤點也終於落幕。
六個人帶著當天盤點的資料在一間小會議室集合，方瑞敏順便確定了第二天的分工。
“明天這樣安排，曾曦你還是和崔淩浩一組，去普通耗材區，藝姐，特殊管理器械區麻煩一些，和之前一樣你負責，”方瑞敏視線掃向餘爾安，她語氣頓了下，又瞥了眼胡藝，說道，“藝姐，明天你帶莫...”
“我帶餘爾安，”胡藝打斷方瑞敏的安排，伸手指了指坐在一旁沈默的女生，又重覆了一遍，“小朋友本來就是我的人嘛，我和她一組。”
方瑞敏楞了幾秒，很快反應過來，點了點頭：“行，那分組和今天一樣不變，莫苗，你明天跟我去進口器械區，大家早點回去，註意安全，明天老樣子七點準時廠區集合。”
十二月的晨風已經有了刺骨的寒意，餘爾安鉆進公交裏。
她靠在窗邊，看著沿途的路燈亮起來，人群穿梭其中，熱鬧將寒意都沖散了幾分。
玻璃將外面的冰冷都隔絕開來，暖意一點點蔓延上來，卸下工作後，後知後覺的疲憊湧了上來。
餘爾安靠在窗邊，緩緩閉上了眼睛。
“終點站到了！”公交車師傅粗獷的嗓子響起，餘爾安一激靈，她揉了揉眼睛，起身下車。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晚上七點半，屏幕上跳出來新消息。
餘爾安點進去，有一些是方瑞敏在群裏發的工作消息，有一些是盤點工作表上的更新，還有一條新消息，是荊硯發來的，十分鐘前。
“到家了嗎”
餘爾安抓著手機，盯著那條消息，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停在樓梯口，唇角緩緩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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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後，屏幕那邊又彈出來一則語音通話的邀請。
荊硯似乎很不喜歡打字，她不自覺翹了翹唇，左手接通了電話。
“今天怎麽樣？”成熟磁性的男聲從話筒裏傳出來。
“好累，”餘爾安輕輕嘆了口氣，“康睿的倉庫太大了。”
她口吻似是抱怨，語氣卻微微上揚，疲憊中卻聽得出心情很不錯。
荊硯挑了下眉，連續多日工作的疲憊也跟著一掃而光，他擡手按了按眉心，將電腦合上：“後悔轉來審計部嗎？”
餘爾安拉開椅子的動作一頓，思緒卻飄到下午，她用左手接過那一疊滅菌臺賬記錄表的時候，胡藝盯著她，忽而笑出了聲。
餘爾安不明就裏地詢問。
胡藝掃了眼她依舊垂落的右手，語氣中有些不好意思：“我剛都忘了。”
“什麽？”餘爾安問。
“忘了你右手有傷，”胡藝朝她歪了下頭，輕笑一聲，“只覺得你這個小朋友還真是厲害啊。”
餘爾安搖了搖頭，又突然想到荊硯在電話那頭，看不見她的動作，才輕聲補充道：“不會。”
其實不只是胡藝，就連她自己，在後續使用PDA一件一件掃描核對的時候，也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右手受傷的情況。
在那一刻，她是一個審計的身份，已經徹徹底底壓倒了她是一個殘疾人的事實。
荊硯輕輕笑了笑，問道：“明天什麽安排？”
“和藝姐去盤特殊管理器械區。”
荊硯挑了挑眉：“要補課嗎？”
餘爾安歪了歪腦袋，聽出荊硯語氣中藏著的幾分促狹，她笑著將問題拋給他：“那取決於荊Par有沒有空了。”
片刻沈默後，荊硯磁性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
“餘爾安，”他念她新的名字的時候，語氣總是有幾分鄭重，像是在說一個承諾。
荊硯擡頭，月亮不知何時已經升起，飄蕩的月光灑滿了窗臺。
“你可以隨時找我，”荊硯聲音很輕，像是擔心打攪什麽，每個字卻又都很堅定，“我一直都在。”
他閉了閉眼，有酸澀的情緒湧上來。
從餘爾安還是餘鯉的時候，他就一直在她身邊，以她並不知道的方式。
時鐘以一種勻速的方式一點點流淌，餘爾安空白的word文檔裏已經密密麻麻記錄了關於明天的知識點。
她盯著滿屏的筆記，卻遲遲沒有合上電腦，餘爾安眼神有些空，她視線落在一個虛無的點上，腦海裏卻回想起通話的最後。
荊硯問她還有什麽問題。
她敲擊鍵盤的左手停了下來，思緒卻飄回胡藝和方瑞敏的閑聊中。
餘爾安抿了下唇，猶豫了片刻，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試探著開口：“我聽說，總部一直不同意調崗。”
通話陷入了幾秒沈默，片刻後，荊硯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25號要去風電場盤點，對吧。”
餘爾安一楞，荊硯像是把她後續的盤點安排都記住了。
“是。”餘爾安點了點頭。
“我記得那家客戶，在一片草原上，”荊硯說，“盤點的時候要坐升降機。”
餘爾安裹了裹被子，翻過身，閉著眼睛，想起荊硯磁性的嗓音透過話筒傳到耳邊。
他說：“等25號那天，你登上升降機，也許就會知道原因。”
餘爾安睜開眼睛，看見天花板，耳邊回蕩起他最後一句話。
“見世界，見眾生，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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