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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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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

即使在榆橋,辦理入學這事對賀丞飛也不算什麽難事,荊硯點名的學校並非什麽名校,爭取一個入學名額確實沒什麽難度。

賀丞飛帶著賀北淮回槐夏那天,荊硯去他們住的酒店送別。

“賀叔,我哥...”看見賀北淮也在房間後,荊硯話鋒一轉,“有件事情我想同您商量一下。”

賀丞飛從不讓賀北淮參與了解這些事情,當時來醫院找他,賀丞飛也是找了人帶著賀北淮在榆橋游玩,沒有將他帶來醫院。

這一切,荊硯全都看在眼裏。

賀北淮拖著行李箱蹦出來,好奇地追問:“什麽事什麽事,我也要聽!”

賀丞飛喊隨行助理過來:“把他帶車上去。”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拽著賀北淮漸行漸遠,隔著老遠還能聽見賀北淮大力拍打車門的聲音。

即使是在家就已經想好了措辭,但真到了此刻,荊硯還是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就連賀丞飛都看出了荊硯少見的猶豫為難。

“你剛剛提到你哥,”賀丞飛推測道,“是為了你哥的債務來的吧。”

荊硯驚訝擡眼,沒有說話,但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這段時間,荊硯都在處理荊礪和蔣英的後事,幾乎沒有時間考慮其他,直到最近終於有了點時間,才恍然發現一件事情——

那群追債的人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上門找他了。

荊硯不確定這其中是否有賀丞飛的周旋,但畢竟債務還在,賀丞飛不可能一直都在榆橋,問題總歸都要解決的。

相處幾番下來,賀丞飛對荊硯也有基本的了解:“你既然主動找過來,想必應該有想法了吧。”

雖然荊硯只有17歲,同賀北淮同歲,但是也許是因為年紀輕輕就經事太多,荊硯是個很有主意的人。

荊硯不是會被動等待他人給出解決方案,然後做選擇的人。

他是會盡自己所能解決問題,然後讓別人做出選擇的人。

“警方把我哥的所有信息和遺物寄給了我,我整理過了,加上至今為止滾動的利息,一共105萬左右。”荊硯深吸了口氣,這個數字對現階段的他而言實在過於龐大。

賀丞飛挑了下眉:“你是希望我幫你償還掉這部分債務嗎?利息還是按照...”

“當然不是,沒道理讓您承受這麽重的負擔,”荊硯搖頭,迅速開口打斷他,“我只是有個其他的想法,需要賀叔幫忙。”

“哦,”賀丞飛生起了一點好奇,這筆錢即使對他而言也不算個小數目,他倒是好奇荊硯要如何其他的解決方法,“說來聽聽。”

“我沒有要否認這筆債務的意思,只是我哥借的是高利貸,我計算過,將近八十萬的本金,半年時間連本帶利已經滾到135萬,利息高達將近70%。”

很明顯荊硯是做足了功課,有備而來的。

少年肅著一張尚且稚嫩的臉,卻有理有據的同賀丞飛分析:“我已經查過了,民間借貸利率最高也不能超過LPR的四倍,超出部分我有權拒絕支付。也就是說,按照現在LPR是3.7%計算,利率最高不能超過14.8%,超”

賀丞飛讚許地點了點頭:“是個好苗子。”

“什麽苗子?”

“做我們這行的好苗子。”短短幾天時間,就從對LPR一竅不通的小白,到查清楚荊礪債務的財務漏洞,確實不一般。

賀丞飛做了個繼續的手勢:“所以你什麽打算?”

“將近70%的利率,除非我現在就一次性全部還清,否則利息一直翻倍,我幾乎永遠都不可能結清債務。何況我現在決定回學校讀書,沒有多餘的時間打零工還錢。”荊硯很直接點出了問題。

他身上有著與年紀完全不符合的沈穩氣質:“我希望賀叔能幫忙請個專業的律師。我的要求也不高,金額就固定在105萬,不能再多了,十年內我全部還清,這十年內,不要有人來打擾我,僅此而已。”

“十年內,105萬,加上你欠我的錢連本帶利,”賀丞飛輕嘖了一聲,“你確定可以?”

“可以,”風呼啦刮過,枝頭樹葉被吹的搖晃亂顫,少年卻始終站的筆直,額角的青筋和攥緊的拳頭,都透著一股堅定的勁兒,“十年內,如果我能縮短讀書的時間,那工作賺錢的時間就會長一些了。”

饒是賀丞飛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忍不住驚訝,他楞了片刻後,才不可置信地向荊硯確認道:“你...你是打算...”

“我馬上讀高一,按理需要再讀高中三年大學四年,但如果這樣,我只有三年的時間賺錢還債,”一縷金色陽光劈開雲層,落在少年沈靜的眼中,荊硯聲音不輕不重,有種將所有掙紮痛苦和猶豫全都咽下去後的平靜篤定,“我咨詢過了,只要我通過相應的測試,我可以讀完高一後跳級讀高三,大學也可以爭取三年內修夠所有學分提前畢業,這樣我可以爭取多兩年的工作時間。”

賀丞飛顯然有些懵了,他一向平靜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茫然,半晌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用把自己逼成這樣,我的錢你就算晚點還,也沒關系的。”

“不行,”荊硯猛地搖頭,在這件事情上他有種不容反駁的執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說好十年,我就一定會還上。”

賀北淮嘴唇半張著,遲遲沒有說話,半晌後,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下,像是試圖消化這個他毫不知曉過於震驚的事實:“所以,你十年內還清了所有錢?不對,這是八年前的事情,所以你...”

“用不著十年,”荊硯輕笑了聲,“我大學一直在勤工儉學,大學還沒畢業就已經把賀叔的錢全部還清了。”

“那105萬呢?”賀北淮知道,相比他爸爸借的那點學費生活費,荊礪欠下的105萬才是天文數字。

“這就是我堅持我哥絕對是非自然死亡的原因。”荊硯微微瞇眼,目光帶著股冷冽的狠勁。

賀丞飛答應了找相關律師幫忙,臨走前,賀丞飛又給荊硯遞了一張黑色名片:“如果追債的團夥後面找到你,把這張名片給他們,我的聯系方式你有,讓他們聯系我,我請律師同他們談。”

荊硯一直保留著那張黑色名片,像寒冬雪地裏緊緊護著剛燃起來的火星。

但這張名片遲遲沒有用武之地。荊硯沒有多想,直到大學畢業後,賀丞飛來到榆橋慶祝他順利畢業。

荊硯拉出了一張清單,密密麻麻記錄了這些年賀丞飛匯過的所有款項,大到每年的學費和每個月的生活費,小到賀丞飛隨手幫他沖的話費,沒有一筆遺漏。

當年約定的利率是4%,但荊硯早已不是幾年前毫無判斷力的少年,他清楚4%的利率連通貨膨脹都趕不上。

荊硯沒有讓賀丞飛吃虧的道理,他自己額外翻倍了利息,按照10%的利率連本帶利一並還給了賀丞飛。

賀丞飛沒為了多出來的一點錢同荊硯拉扯,他早就知道,荊硯這個人,做了決定的事情,十萬頭牛也拉不回。

荊硯也嚴格執行著17歲的時候許下的承諾,他提前一年大學畢業,早早拿到了全球體量最大的會計師事務的offer,只是在選擇常住辦公地的時候,荊硯還是執著的沒有選擇槐夏,而是留在了榆橋。

賀丞飛沒有過多幹預,即使剛畢業,信誠所的年薪也十分可觀,他也終於敢提及荊礪的巨額債務:“對了,剩下的105萬呢?你這些年也沒找我請律師,解決的怎麽樣了?”

荊硯正在收拾行李的動作瞬間停住。

從接到荊礪的墜亡電話起,一直到大學畢業,追債的人一次都沒有上門找過他,荊硯的生活十分平靜,也得益於此,他可以一心專註學業,提早兩年進入社會開始工作。

他一直以為,是賀丞飛早早就請律師同追債的團夥打過招呼,但現在看來,顯然發生了一些超出他所了解的事情。

“賀叔,”荊硯胸口像被無形的手突然攥緊,他深呼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片刻後,他聽見自己因為僵硬而發澀的嗓音,“你沒有請律師同他們談過?”

“沒有啊,”賀丞飛也一頭霧水,他回憶道,“我當時同你說,如果追債的人繼續找你,你就聯系我,我再找律師,對吧。但你這些年聯系我,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我一直以為你已經私底下同他們談妥了。”

荊硯耳尖一陣發麻,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層霧,賀丞飛的聲音忽遠忽近,他卻什麽都聽不見了。

手裏的手機滑落在地,屏幕暗淡下去,照亮他呆滯的神色。

荊硯站在原地沒動彈,他思緒飛回很久以前,他一點點從久遠的歲月裏抓出蛛絲馬跡,終於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

自從接到荊礪的墜亡電話後,追債的人就沒有再找過他,對的,在賀丞飛沒有找到他之前,他們就沒有再找過他。

只是那時候,他在荊礪的後事和蔣英的病情中疲於分身,壓根沒有註意到這件事情。

像是無數條線在腦海中纏繞打結,最後化作一團迷宮,過了一會兒,賀北淮混沌的腦子才緩緩清醒過來。

“你是說,在我爸沒有請律師處理的情況下,追債的人也早就不找你麻煩了。”

“同賀叔沒關系,在賀叔出現之前,自從我哥死後,他們就再沒找過我,”荊硯的每個字都落得紮實有力,“接到我哥墜亡消息幾天前,我哥曾經給我打過電話,電話裏他說,讓我放心,只管照顧好媽就行,欠款他會想辦法解決。”

“那這105萬?”

“消失了,”荊硯略帶嘲諷的笑了聲,“就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就像是我哥從沒欠過這筆錢一樣。”

荊硯的語氣始終平穩,像是陳述一個早就驗證過的事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就像是,已經有人替我還清了這筆105萬的天文數字。”

“不是我爸,也不是你,”賀北淮有些難以接受這個推測,“那是誰還的?”

“對啊,”荊硯視線看著晃悠的樹葉飄蕩,眼神似是凝著一團厚重的霧氣,始終固定不了焦點。

他聲音很輕,仿佛附和賀北淮的疑問,又像是在問自己,一切都被揉成一團厚重的迷霧,“幕後的人,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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