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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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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相處

無論內心如何翻湧,裴左只是伸手將刀插回刀鞘,斜眼將那些跟著李巽的暗衛橫過一眼,默不作聲地重新站在李巽身後,以一種回護的狀態立著,不動聲色頂了那些暗衛的位置,幾個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觸這位瘋子的黴頭,便又迅速隱匿於暗處。

“你這是又把自己賣給誰了?”裴左靠近,卻沒有刻意壓低聲音,稍有功夫的人都能聽到,後面那幾個暗衛便又往後退了些,恨不得自己聾了什麽也不知道。

他們出來采買紙筆,如今夥計們背著行囊都準備往回走,竟是連一夜也不打算住下,不知有什麽事催著他們這樣緊急。

他們這隊裏倒是分工明確,運貨的拉車的準備吃食的,最奇的是還有個學畫的小姑娘,與畫紙共分一輛馬車,時不時撩開車簾滴溜溜一雙眼去瞧李巽是否醒著,若是尚還精神,便拿著她手裏那張草紙請教,問些繪畫技巧之類的訊息。

裴左瞧著她一夜問了四五次,氣得咬牙,他往李巽那邊靠過去,伸手將那人按在馬上,沈聲令他睡會兒。

“有什麽操不完的心不能歇會兒,明早上陽光還好,不比對月盯著紙來得強?”

“那明明是畫。”李巽小聲反駁,眼皮倒是誠實地打顫。

“嗯,知道,你的新活計,睡吧。”

李巽迷蒙著眼睛嘟囔句什麽,歪頭便往下栽,裴左湊上去托住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恍惚找回些自己的溫度。

雪山的那一個月凍得他幾乎失去知覺,內息也無法驅散那一股與冰雪同源的寒意,即使後來因為京城變故離開昆山,裴左仍總是恍惚身在雪山,眼前是那個該死的人一遍遍地給自己念叨那些需要繼承的“家業”。

他往前墊了些,掌中的繭碰到李巽柔和的面容,輕如羽毛一般,裴左微微用力,激得那人動了一瞬,卻下意識靠向自己的方向。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裴左停下手裏的動作,十方覆雜地看向不遠處的睡顏,一個矛盾的結合體,拒絕自己、防備自己,又在無意識時候親近自己,甚至在險境中先助自己逃生。

他能為了目的留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身邊,為什麽不能是自己身邊。

感謝他這些年的催促,神機閣勢力遠非從前可比,如今自稱京城第一幫派都無人反駁,他需要江湖勢力攪弄朝堂風雲,總還要求到自己身上。

如果走不到真心相待,時時常伴也足夠慰藉。

夜裏隊伍時走時停,黎明時分那寨子的模樣已露出行跡,遠望高挺的竹門上掛滿神祝裝飾,一對比高臺上瞭望的夥計都只有豆子點大,裴左正欲隱匿身形伺機闖入,李巽卻擺手,他倒是不設防地引著裴左,同門口全副武裝的小兄弟笑著解釋這是同他一道來的,保證不會鬧出什麽亂子。

面上畫著紋路的年輕人眉毛擰成繩子想了好久,還是說他不能私下決定,祭司大人交代祭典期間任何外人不得進入。

“祭典尚未開始,”李巽笑著將一包東西塞給那位兄弟,“你先通融我們進去,我找祭司大人商量。”

意料之外的放行,那小哥看著鐵面無私,卻也收了李巽的禮物,只冷著臉哼了一聲。裴左眼力好瞧得仔細,那分明是姑娘家用的香粉,暗忖李巽送禮更是老練,這等曲折又難以拒絕的禮都想象得出。

還有一日才到正式祭典,院裏那小姑娘一整日都在背書畫畫,背書時搖頭晃腦,畫畫時木人一般,活像個報時器。裴左聽她咿咿呀呀念誦了小半個時辰還背誦著同樣的一篇,實在忍無可忍翻身上了竹樓。

這樓上風景甚好,早有一位閑人拎著酒瓶坐在上面,瞇著眼半躺在樹陰之下,仿佛給自己搭了一個封閉的小窩。“你竟自己躲清閑不教那娘子畫畫。”雖是指責的話,李巽卻沒聽出怨氣,反而漏出一絲輕快。

“她想要競選飼女,以後有望做祭司。你聽過南疆的祭司選拔制嗎?”難得的,李巽開口解釋,他伸手望林蔭縫隙的一角指去,從那鮮艷的布條裝飾可依稀辨認是祭堂所在。

神機閣這些年發展迅速,各方奇聞都稍有耳聞,裴左略一思量便從記憶中抽出那點陳舊的訊息,還是個去做苗刀生意的夥計帶回的。

“南疆小國眾多,每一個都僅有百餘人,說是寨子也不為奇,但他們信仰統一,都信仰樹神挪雅,並隱隱以祭堂所在的摩國為首。堂口祭司分為五等十五人,最高等的大祭司一位,每十年一換,祭司之下設十位飼女,也一並參與祭司選拔。這樣的祭司選拔五年一次,條例會在選拔前五日由大祭司舞樂愉神後提出,又稱神的旨意。”

聽完裴左的敘述,李巽點頭,這與他來這裏幾日得到的訊息一般無二,於是他開口問裴左:“你覺得這個選拔公平嗎?”

“什麽?”

神選祭司命隨天定,哪有公平可言,講得難聽些具體要求如何全由大祭司一人做主,又是在這等盲目之地……可裴左卻忽然睜大眼睛,他似乎知道李巽在同他說什麽。的確如眼前所見這規矩奇特又離譜,只全看大祭司舞蹈後的所謂神諭。但在神諭出口的五天之內,卻又是極端公平,只因規則不再更改,得到訊息的這些人又再一次處於同一起點。

“你總不會想公開科舉試題吧。”這聽起來實在大膽又荒謬,可又難免令人感到隱憂,京城畢竟不比南疆,那裏人才鴻儒輩出,公開試題之後無疑又是資源大戰,世家公子能接觸的資源何止百倍於寒門子弟,這樣真的能稱做公平嗎?

“不,我在思考公開過去科舉試題的可能,”李巽伸手抓過幾片樹葉,散落在屋檐上示意裴左看,“這世界本就不公平,世家百年基業不可能全然抹去,我需要做的是人為增加寒門子弟的籌碼,還不能引起世家的極致反撲。”

散落在屋檐上的幾片樹葉本分在左右兩撥,如今從左邊多的那一波中抽出幾片落在中間,看似兩邊不靠,卻實實在在離開了象征世家的範圍。

“你……”因著太子的關系,李巽曾有幸一窺科舉背後繁重的準備。見過崔老因為試卷措辭整夜琢磨,看過國子監中學士們討論新策,李巽從不否認科舉的優勢。誠如裴左所言,科舉選拔仍欠缺公平,可這也是寒門子弟入仕的唯一途徑。

“我聽進去了,”李巽輕聲,那些落下的葉子隨風卷入林中,細密的風穿過林葉而來,很快就要吹散李巽的聲音,“我朝縱然啟用科舉,朝中依然世家子弟遠超寒門子弟,朝中寒門子弟汲汲為營,卻連腳跟都難以站穩,更不必提那些‘禮尚往來’……”

狡辯。他怎麽總能面不改色地開脫錯誤,替那些貪婪又無能的廢物,好似那些從賦稅上偷竊的錢財是有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迫他們,而那些長篇寫給上級的詩文駢賦也絕不出自他們的真心。

裴左勾起唇角,他在這事上永不會與李巽達成共識,可聽他徐徐道來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卻依然被那清泉般的聲音蠱惑,光斑不會阻礙他的面容,反而因光影足以清晰辨出顫動的睫毛,卷曲如蝶翼翩然。“你要分出一部分世家利益,是想扶持寒門嗎?”

“世家太大難以控制,又尤其以文官居多,嘴上功夫強橫實幹卻差得遠,”李巽攤開手,做拆開動作,“讓這幫人掌握絕對話語權很可怕,長此以往終有一日滿座結是能問出‘何不食肉糜’的人,他們的權利需要被分走。”

“不是依附寒門而起的應聲蟲,而是科舉制真正推舉出的,不靠權貴不靠金錢的一股清流,他們敢直言勸諫,敢大刀闊斧地實施改革。這些人中必須能在各行站穩腳跟,有避開世家權利自主行事的能力。”李巽輕嘆一口氣,真要從科舉入手,他該在太子身邊多待一陣,大樹下好乘涼,有崔閣老在做些小手腳也方便。

只是這條路必要踽踽獨行,若是連發起者都沒有獨行的魄力與能力,此事不如爛在肚裏。“那你此時該在京城,而不是千裏迢迢跑來南疆。”

裴左早已清楚對李巽的話聽一半就好,他能說出口的話早已粉飾不知多少遍,而他做什麽才是目的所在。

目的才會簇生人的行動,反之可作鏡反照。這樣清風明月的一個人,內裏如何裴左早不敢斷言,他小心窺伺,又恐怕這幅精致皮囊下的內裏已與自己憎惡的官場之人一般汙濁。

“我來考察南疆選制,早聞蠻荒之地無論選什麽都無人反對,尤其祭司一職,前一日或許還是不起眼的小女,後一日便是尊貴的神的代言人,搞得我都想應用神選這一說法進科舉了。”

“你可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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