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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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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救援

第十六章 救援

“這五年你毫無長進,幼稚地可笑,巽三。”

李巽擡頭,迎著雨水模糊的視線,看向臺階之上被金色鎧甲遮掩的明黃色,高高在上,纖塵不染。

您教訓得是。李巽咬緊牙齦,血水順牙縫露出。

一刀挑開擋路的兵刃,裴左的脾氣被激起,禦林軍簡直難以理解。

論單兵能力,這裏的兵士沒一位能扛住裴左一刀,但他們的人太多,一個又一個往前攔截,潮水般源源不斷。

刀兵相交,裴左手腕一震,他瞥了眼卷刃的刀,簡直氣不打一出來。

他現在理解曾經師長說的什麽螞蟻掀翻大象,這東西源源不斷煩不勝煩,剛才的那幾個黑衣人簡直是飯桶,說得好聽,結果連半炷香都攔不到,否則也不至於裴左現在還沒能出城。

“小兄弟,將我丟下……”身後那鬼魂一般的大人開口,聲音老得快要入土,裴左認為很不吉利,打斷道:“閣下可是古天驕古將軍?”

“是……”

“是就閉嘴,”裴左一刀劈砍,砸在旁邊襲擊而來的手臂,另一手勾連面前軍士的佩刀,呼吸間換了把利的,將原本卷刃的刀甩進活靶子群,惡狠狠道,“我把別人送的刀都扔了,你還跟我廢話!”

第一次被小輩當面斥責,還是在這樣生死關頭。古將軍有心跟這小兄弟掰扯,他拿的也是制式的刀兵,想也還在軍隊任職,犯不著為一個罪臣如此,可剛開口就被懟回去,也沒有心力再勸,只伏在青年背後看他拼殺。

他動作幹脆利落,必要時殺人毫不留情,想是無數實戰中拼殺出的本能,不像是京城軍隊能養出的人才,更像是江湖上的野路子。

京城東京衛,大多都是京城本地人士,一輩子連京城都沒出過,需要處理的事只有日常巡邏,一輩子能遇上一次這樣的大事都很罕見,若不是憑借人數優勢,根本不是裴左一合之敵。

不過這些人中卻有些旁的人卻很有本事,將軍心底嘆息,對裴左道:“左一,薛正身。”

話語未落,刀已至近前。

裴左已接近力竭,無力躲開,肩膀處狠挨了一刀,後退半步。其餘幾處城門的破綻已全部被識破,那些兵士們全部往北城門湧來,好在有將軍的提醒,裴左隱入東京衛之中,機械地劃開一人的胸甲,踹開另外一位趕來的兵士。

他的攻擊一次輕一次重,手裏的刀重於千鈞,又一直在換,總也拿不舒服,眼見城門近在眼前,模糊成一團血色,卻再不能更近一步。

更糟糕的是,他背後的人氣息愈加微弱,身體溫度降低,雨水石頭一般往下掉,平等地砸在每一個人身上,但如果可以,裴左希望它不那樣平等,他願意替背上那個人分擔雨水侵襲,只求他能多堅持一會兒……

成熟的判斷是,後背的人絕撐不下去,他只是一個延遲結束呼吸的沙袋,對裴左而言只是負擔,拋下他便能立即脫身,留著他只是一個等待死亡的過程。

他該知道怎麽選,他只是不選,他的目的純粹,就是在煙花綻放之前將這個人送到城外馬車上,現在煙花依然沒有綻放,那他就還有時間。

他的視野模糊,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刀,卻依然重覆拼殺往前的動作。

一匹馬疾馳而過,一路踩倒攔路的兵士,硬是闖開一條通路,馬上的人錦繡蟒袍,身份不菲,裴左只一眼便認出來人,唇角一勾心生一計。他跳上馬背,與馬上的人換了位置,直沖著橫刀的那位統領,那是這一隊重最具有威脅的人。

熟悉的氣味一晃即失,裴左一拍馬屁股,猛得借力沖出包圍圈。

出了城,他定好的馬車邊上,站著古將軍的幾個舊部,見了裴左全迎上來,烏泱泱地將他背上的人接住抱好,先去攤老將軍的鼻息,隨後臉色大變,怒視著裴左。

“怎麽會變成這樣!”這質問來勢洶洶,有人沖過來推搡裴左,裴左完全脫力,無法與這些將士糾纏,仰頭倒在地上,後腦磕在林地。

哈,真是狗咬呂洞賓。

他突兀地開始笑,好像這是場什麽絕佳的戲碼。

裴左自認自己才是最有理由質問的人,在場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個不認識古將軍的,論起將軍的恩情,他是唯一一個沒有領受的,但在送人出城這件事上,在場所有人中,他出力最大。他在城中拼殺時,這些人在城外等待;他將人搶出,這些人在激烈的指責他。

無怪古將軍會落到這個下場,他仰天長笑,口中一次次咳出血水,承受面前這些無能將士的怒火,心想他果然沒看錯過,這些人都是一個德行,無能又懦弱。

他們的拳頭軟綿綿的,砸在身上也不夠疼,至少死不了,裴左開始後悔,他想起那個被他從馬上甩下去的人,穿著蟒袍的小殿下,替他倆覺得不值。

他可憐啊,他為帶一個人出去,傷害他承諾的人,結果帶出一具屍體,在這被屍體的廢物下屬出氣;那王爺更可憐啊,身上血腥味那麽重,不知在宮裏吃了什麽苦,千裏迢迢送匹馬來,結果自己是最先被踹下去的那個。

李巽啊……他在心底念這個名字,你才是世界第一的蠢貨!

“住手!”一聲喝問如平地驚雷,傾盆大雨一般澆滅那些人的怒火,他們茫然地停下手,看向林中趕過來的男人,他似乎受傷不輕,走路姿勢奇怪,身上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李巽幾乎是撲過來,卻是先扒開對著裴左動手的那些人,攔在裴左身前。

“都發什麽瘋,師父如何?”

那點熟悉的香氣又回來了,裴左舒展身體,久違地感到疼痛,嘶了一聲。

李巽連忙轉頭,背身聽到那些人哽咽的、疊在一起的聲音:“將軍沒了,小殿下,將軍沒了啊……”

水落在臉上,因為鹹澀牽引面部傷口,裴左緊繃身體,屏住呼吸,逆著光看到李巽臉上的淚水,一時間怔住。渾身傷口變著法地開始折騰他,萬千螞蟻啃噬傷口,令他伸出的手都在抖,堪堪懸停在李巽的臉側,竟不敢伸手抹去淚痕。

“我的錯……對不起……”

“這與你無關。”李巽斬釘截鐵,他一抹臉上淚痕,血痕便覆蓋其上,他轉過身,堅定地面向那些無措的將士們,每一個都比他年長,每一個都比他見過更多的血淚。

但在此時,他才是這群潰散的沙堤裏唯一挺直的脊梁。

“都還楞著做什麽,事已至此,將軍既已歸西,往後國境還要仰仗諸位繼續努力。將軍生前渴望埋骨沙場,勞煩諸位滿足他的願望,送他最後一程”他一拱手,明令送客。

多是跟將軍一路拼殺的交情,看李巽就跟看自己的小輩一般,被這樣教訓更是驚怒,他們千裏迢迢來接將軍,結果就接回一具屍體,這換誰來都不能接受。東京衛什麽情況他們都清楚,防禦紙糊一般,怎會難以突破。

他們光忙著指責別人,卻忘記這場營救中,他們才是一點力沒出。訊息有暗衛打探,接人有舒州兵出動,護送有裴左當先,宮裏那位是李巽拖著,可現在脾氣最大的偏偏是這幾位“舊部”。

接收到惡狼一般的眼神,裴左翻身而起,他是沒什麽勁,但自詡比只會耍嘴皮的蠢貨還多點力氣,自然也不懼挑釁。

“我說,停手,收兵!”李巽一手將裴左推到身後,另一手架住砍來的刀,眼神淩厲如劍芒,周身蕩起一股洶湧的內力,將這包圍圈的人震開幾步。

“京城亂作一團,非要等到兵馬將所有人劫在這裏昭告天下才滿意嗎?”

他這雷霆之怒震住在場所有人,包括心有戚戚的裴左,他站在李巽後背,那股血腥味一點不消,他的眼睛沒任何問題,即使雨水已經覆蓋李巽全身,仍有血液緩慢從李巽身上這件蟒袍中滲出,洇濕深色。

這一晚沒人過得輕松,裴左按住李巽的肩膀,替他穩住目前松柏般的身姿。

“他派了窮奇衛與金烏衛,這是我考慮不周。”等人都走空了,李巽心神一松,竟一頭栽倒下去,裴左嚇了一跳,忙伸手攬住,這一下撞上兩人傷口,又給兩人疼清醒了。

兩人對視一眼,竟笑出聲。

裴左臉上衣衫全是混著雨水的血汙,李巽臉上雖看不出端倪,衣袍下全是廷杖的傷口,整個背部到臀部沒一塊好肉,也不知道之前怎麽把馬帶過來的。

“你這計劃真爛透了。”裴左檢查他手裏最後拿著的刀,不知從哪個兵手裏順來的,雖然鋒利,但怎麽想都比不上之前那一把。

“你身手也談不上多好。”李巽也刺他,拽了一把自己的袍子,這衣服揉了水重得要命,他伸手攥住狠狠一擰,又很快被雨水浸透。

鬼使神差地,裴左伸手按住李巽神經質的動作,帶著繭的手指扣住他的,兩人人靠得很近,仿佛懷抱著一塊堅冰。

那堅冰還會刺人,可裴左只嘆口氣,就覺得懷中的人安穩了,仿佛教他攏住一團羽絨。

“將軍不可挽回,但他的家眷尚在人世,只是已被流放往興州北倉,我幫你把人找回來。”

“我去帶她們走,我向你保證,至少為你帶回一位女眷!”林葉吹動,李巽的沈默令裴左惶惶不安,他迫不及待地追加承諾,好像一松手雨中的人就要消失登仙。

他只能收緊臂膀,在雨水的間隙中捕捉那人的吐息。

【作者有話說】

裴左:我絕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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