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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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眾人告廟祭祖後, 眾人又回到翠微堂。說起後日洗三的事, 呂氏笑著請老夫人放心, 槐條和艾子都備好了, 又說長房早準備好了客房安頓收生姥姥。

梁老夫人點頭道:“甚好, 你早些訂上三條船, 等二郎辦了滿月洗兒會, 六月十五是個吉日, 除了留京的, 都隨我南下罷。”

呂氏趕緊應了,眾人心裏雖也都早就有了準備,聽到出發的日程已定, 不免都感慨萬千, 一時翠微堂裏就靜了下來。

等眾人依次告退,九娘親了親眼皮都擡不起來的孟忠厚好幾口,才把他放到乳母懷中,要跟著程氏七娘回木樨院。

孟在卻開口道:“阿妧留一留,大伯有話同你說。”指了指自己身旁, 侍女趕緊將繡墩搬了過去。

九娘一怔,對孟建和程氏行了禮, 轉身到繡墩上坐了。

程氏看了欲言又止的孟建一眼, 拖了他就走:“那些個宮裏朝中的事, 你不用管!”還有一個月就要走,她手中的產業還有許多要處置,又不想都留給孟建打理, 怕再出幺蛾子,還有七娘的親事看來要等去了南邊才能再找。團團亂剪不斷理不清,樁樁件件都要商量呢。

堂上伺候的眾人被孟在遣了出去,梁老夫人還在摩挲著數珠,口中念著《往生咒》。

“六郎近日在做什麽?你可知道?”孟在單刀直入地問九娘。

九娘輕輕搖頭道:“六哥好幾日沒有音信了,我告訴二嬸的都是從這幾日的皇榜推斷的。大伯,出什麽事了?”

孟在頓了頓,看向上首的老夫人:“明日或後日,我就要調回殿前司任都點檢。”

梁老夫人手中一停,睜開眼看向孟在。

九娘蹙眉問道:“殿前司都點檢,似乎沒聽說過有這個職官?”如果是趙栩的安排,說明他懷疑阮玉郎要對趙梣下手甚至嫁禍給他,才要將孟在調回宮中整肅禁衛掌宿衛之事。

梁老夫人默然了片刻後沈聲道:“殿前司都點檢和副都點檢,均在都指揮使之上,入則侍衛殿陛,出則扈從乘輿,大禮則提點編排——伯易,大趙最後一位殿前司都點檢,是你爹爹。”孟山定當年以殿前司都點檢的身份,安排宮內成宗山陵宿衛。先帝登基後,裁撤了這兩個職官,使得殿前司和侍衛親軍一樣只有都指揮使統領,互相牽制。如今覆設,眼看殿前司又要壓在侍衛親軍上面了。

孟在點了點頭:“母親,那夜柔儀殿,阿妧也在,伯易就不避開她直言了。太皇太後年事已高,母親您一生對娘娘忠心耿耿,又不忘顧念孟家上下,伯易對您不敢有怨言。但無論在私在公,伯易和孟家都只能也只會站在六郎身後,吳王一豎子爾。下個月母親帶著家人去蘇州,就請好好頤養天年,享天倫之樂吧。”他頓了頓:“您放心,六娘是我孟家人,我會護著她的。”

梁老夫人凝目看著他,這位孟山定和陳氏的兒子,她盡心照顧了好些年的孟家嫡長子,不茍言笑,也不親近她,這些話大概是他這些年和自己說過的最多的話。她突然想起先帝山陵那夜,太皇太後死死拉著她的手,笑得滿臉是淚:“阿梁,你知道嗎?大郎竟然要打發我去西京賞花呢!”

“那夜——”梁老夫人翕了翕嘴唇,無需解釋,無可解釋:“家裏的大事,你看著辦就好。”她看向門口,嘆息道:“伯易,你記住了,沒什麽比活著更重要的。不只是你,還有家裏著許多兒郎們呢。”

孟在淡然道:“我和爹爹不同,有些事,我不會做。”他骨子裏的那一半陳家的血會沸。

九娘起身告退,孟在也站了起來。

退出翠微堂時,九娘看了一眼婆婆,見她又合起了眼,開始摩挲著手中的數珠。一旁的琉璃燈,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有些扭曲,身邊沒了貞娘的婆婆,看起來這麽孤單。

院子裏忽然傳來幾聲新蟬初唱,薰風拂處,綠槐搖動。

“大伯,婆婆她——”九娘看著廊下提著燈籠就要大步而行的孟在,輕嘆了一聲。

孟在慢了下來,橫過燈籠,看著月華下如水沈煙一般的少女,點了點頭:“阿妧,那夜你做得很好。大伯還沒謝過你。”

九娘抿唇微笑著搖搖頭。

孟在看看翠微堂:“你婆婆沒得選,卻還是定了南下。她先是孟梁氏,才再是太皇太後身邊的梁老夫人。她記得這個,我就依然敬重她。”

九娘點了點頭。

兩人正要離開,外面急匆匆來了位管事娘子,對孟在和九娘行了一禮:“郎君,去齊國公府報喜的兩位管事回來了,說齊國公府遭賊人放火,走水了!”

九娘心一沈,孟在鎮靜地吩咐:“將他們傳到外書房——不,傳到廣知堂去。”

管事娘子看了看翠微堂。孟在道:“不用勞煩老夫人了,你去傳人,再去稟報二夫人。”

管事娘子福了一福去了。

孟在轉頭問九娘:“你跟我去廣知堂,聽一聽。”彥弼這一輩裏,文有彥卿,武有彥弼,原本不用他多費心。可大局已亂,家裏以後恐怕只有靠阿妧才能應變。想起柔儀殿那夜種種,他提起燈籠:“走,看看阮玉郎又出了什麽花招。”

兩位管事進了廣知堂,一見是大郎君親自問話,眼風再掃過大郎君身後的水紋三折屏,趕緊恭恭敬敬站定了。

聽了他們的大致敘述,孟在皺眉問:“你們不曾見到齊國公?”

“稟郎君,不曾見到。小人們進了國公府,只見了陳家的管家,喜蛋送了,帖子也遞上了,陳管家還給小人們一只公雞回禮——”

屏風後似乎有人輕輕舒出一口氣。

“府裏可雜亂?”

兩個管事對視了一眼,搖頭道:“不亂,府裏就西邊外院那排在救火,不算亂。部曲們也都還在巡夜。”

“都有誰去救火了?”孟在又問。

一位管事趕緊回稟道:“小人們去的時候,見陳家大門敞開著,半邊天濃煙滾滾,還有很刺鼻的氣味。好幾部雲梯的梯子已架了起來,上頭站著的都是潛火兵。嗯——還有許多潛火兵扛著水囊,還有廂軍也來了一些人,還有開封府的衙役們都在幫忙救火。”

“你們說的那七八個壯漢,是陳家部曲抓住的?”

另一位管事點頭道:“那些個賊人還矢口否認一味賴賬呢!小人特特問了,自打費老八鬧事之後,陳家巡夜就比往日嚴,一見外頭扔了燒著的火油壇子進來,就有人跳出去捉賊了——嗨!那些賊人還有幾個是丟東西的姿勢呢!”

“開封府衙役如何說?”孟在也松了口氣。

“鎖了!全鎖回開封府了!”管事又氣憤又有些驕傲:“差役們倒爽快得很,還說青天在上,不可能冤枉他們,讓進了開封府再去說。”

“小的聽幾位差役說了,開封府尹燕王殿下,日日去府衙,見了少尹總要交待一聲,齊國公府什麽事也不能出。這些狗東西膽敢作死,少不得一進去先挨上幾棍子。”

等兩位管事退出去了,九娘從屏風後頭出來:“表叔不曾中計,是好事。”

孟在點點頭:“京中謠言好不容易稍微平息了一些,阮玉郎是要激他出手傷人?”

九娘想了想:“六哥看來已有了準備,只是表嬸有孕在身,若是再有這種事,不知道表叔還能不能忍。”

管事娘子進來稟報,呂氏已經派人給陳家送了不少慰問的物事,杜氏也特意給魏氏寫了信,多備了一份禮。

孟在又細細說了說宮中禁衛和朝中的事,才讓九娘回木樨院,他在堂上坐著,看一眾人在外頭接了九娘簇擁著她回後院。方才九娘雖然有幾句說得有些含糊,他卻聽得明白。他被調回殿前司,不只為了保護趙梣,不只是能照拂到六娘,六郎這是將陳素交給自己了,為何九娘暗示高似可能會再次闖宮,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既然六郎信他這個表舅,他就會護住她,護住她們。



第二日,九娘讓玉簪去找燕大,遣了他各處去打聽,確認是開封府出面,陳家沒人動手。這幾日如燕大所說,京中百姓已經很多人不信陳元初投敵一事了,那幾句歌謠滿城傳唱,西夏使者所在的都亭西驛每日都有人往門上丟臭雞蛋甚至牛糞馬糞。

費老八鬧事,陳家走水。九娘幾乎能看見阮玉郎一臉戲謔的笑意,帶著殘忍和毫不在意。所有的人都似乎是他逮住的老鼠,被他隨心所欲地戲弄著。可懸在空中的利劍何時落下,無人知道。甚至,她有一種微妙的感覺,陳家最近遇到的這兩樁事,是做給她看的,回應那辟謠的歌謠和畫紙。

到了夜裏,玉簪帶了燕大的口信進來,說好幾十騎從封丘門入城,風塵仆仆,直往皇城去了,有刑部兵部的人,還有大理寺很有名的那幾位胥吏,正是前些時去秦鳳路的一批人。玉簪輕聲說大郎君剛剛出門去宮裏了。九娘心一沈,賞了燕大兩百文錢,讓他再去城西陳家門口徹夜守著,特意叮囑要有什麽動靜,不要等到白天再報,想法子送信進來,越快越好。

不多時,玉簪從二門回來,手中多了一捧梔子花,屋子裏頓時一股甜香彌漫開。

九娘想事情想得昏沈沈的,聞了精神一振,從羅漢榻上下來,仔細看了看她手裏的花:“玉簪姐姐今日還有這份雅致?”

玉簪笑道:“是燕大娘特意送的。這些年小娘子您給燕大的跑腿費可真不少,聽說燕家在城外置辦了二三十畝水田呢。”時下旱地一畝不過百餘文,水田一畝卻要兩貫錢。

九娘一怔:“燕家不跟著去蘇州吧?”

玉簪搖頭道:“她家都不去,燕大要跟著郎君呢。”

九娘讓她把外間高幾上頭的哥窯葵瓣口盤拿進來,倒了淺淺一些清水,將梔子花剪得短短的,取了禿頭無用的兔毫筆,輕輕拂去花瓣上黑色的小蟲,將花擺入盤中。玉簪在旁將那些小蟲按死了,指腹上黏了一個個小黑點,笑著出去洗手。

九娘看著這一盤花,有些出神。這個哥窯盤是趙栩送的,前些時收拾庫房,一應瓷器她怕跟車會碎,都留著日後跟船走,就取了一些出來用。盤子是六瓣葵花口,小圈足,大平底,青灰色釉面厚潤如脂,開片紋金絲鐵線,襯著那微微卷起的雪白梔子花,實在好看。她記得,這個盤子底下印了元旭兩個小篆字。以前她還納悶,怎麽沒聽說過這家燒哥窯燒得這般好,現在才明白。

胸口那根紅繩掛著的小牙,明明是她自己的,卻像烙鐵一樣滾燙,時時提醒她想起那夜趙栩的話。

元旭匹帛行,他的私庫、私兵,都交給了自己。他那樣的人,取了個這麽無趣的名字,還將元字放在旭字的前頭。

九娘手指從盤沿輕輕滑過,聽見玉簪進門的聲音,手指輕擡,拭去眼角清淚。從案幾上取了一本書垂頭看了起來。

玉簪進來,將琉璃燈湊得離九娘近了一些,輕手輕腳地要去搬那盤子,九娘子不愛濃香,夜裏這梔子花的甜香聞著太濃了一些。

“放著吧。”九娘頭未擡,輕聲道。

玉簪一怔,福了一福,去裏間鋪床,聽著九娘子聲音有些悶,雖說入了夏,夜裏還是有些涼,她從櫃子裏又取了條薄薄絲被。

到了半夜,九娘半夢半醒,恍恍惚惚間,只覺得日光矅矅。

“阿玞快跑——!”

她有些模糊茫然,可她依然捏緊了魚叉,開始在溪水中狂奔,腳底被碎石劃傷,不覺得疼,只有急和怒,一直瘋狂燒到心底眼底。她跑上岸,農田裏的地是硬的,燙的,燙得她的心就要炸開來。

她被揪住了頭發,頭皮劇痛,狠狠摔倒在滾燙的田地裏,聽見衣裳撕裂的聲音,她毫不猶豫刺出了手中的魚叉。殺——!

血噴進她眼中。她看見血紅的太陽。

熱的血,似乎讓她滾燙的心好受了許多。她手中的魚叉被奪走,挨了一巴掌,她也不覺得痛,只有怒,她如果能變成猛獸,定要用獠牙和利爪撕碎這些連畜生都稱不上的人。

她暈過去了,卻聽得見,眼中還是一片血紅。她想撕碎一切,包括她自己。

六郎!趙栩——趙栩!你怎麽不來救我!她心底大喊,血沸騰得要爆裂!

忽然有別人的血灑在她身上,令她的狂躁稍微平靜下來。

“九娘啊,你做得很對,做得很好!”

他來了!六郎他來了。

九娘松了一口氣,她睜開眼。

一片紅色中,一雙桃花眼瀲灩蕩漾著靠近,在她額上輕輕吻了吻:“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啊。”

忽地一雙手扼住了她咽喉,那溫柔的聲音瞬間變得冰冷:“九娘,原來你和他們才是一樣的啊。”

“阮玉郎!——阮玉郎!”

九娘驚叫著坐了起來,昏暗裏一身冷汗,大口地喘著氣,喉嚨幹疼,腿腳麻得厲害,她想伸手摸一摸,手指也抖得不行。似乎那雙和趙栩極相似的眼睛,還在紙帳外頭看著她。九娘打了個寒顫,摸了摸滿是汗水的脖頸,又摸索到床邊的銀鈴,死命地搖了起來。

外間上夜的玉簪卻沒有回音。

九娘心中發寒,立刻摸出枕下的短劍,捏在手裏,警惕地看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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