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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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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下)

謝青峰怒極反笑,袖袍猛地一揮,整個問心臺轟然震顫,竟緩緩下沈,轉眼間已落回歸雲宗的廣場地面。

幾乎是同時,四面八方湧來無數身著歸雲宗服飾的弟子,劍光閃爍,殺氣森然,將雲微、謝瀾忱以及徐鄂、南宮雅等人團團圍住。

“雲微,你罪證確鑿!”謝青峰厲聲道,試圖先聲奪人,“你勾結魔道,殘害同門,更在石塘鎮大開殺戒,致使百姓殞命!如今不但不知悔改,反倒蠱惑瀾忱叛出師門,挾持寧兮河,打傷多位長老,罪加一等!歸雲宗弟子聽令,即刻誅殺此獠,清理門戶!”

周圍的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敢率先動手。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雲微師姐向來正直,待我們極好,怎會做出這等事?”“可宗主親口指證,還有石塘鎮的事……”“但我那日隱約看見,似乎是宗主先對師姐下的殺手……”

雲微持劍而立,衣袂在驟起的狂風中獵獵作響,神色卻平靜無波,仿佛周遭的刀光劍影與萬千矚目都與她無關。

她環視眾弟子,聲音清越,壓過了嘈雜:“諸位同門,謝青峰為一己私利,構陷親女,殘害發妻,其罪當誅!今日我雲微在此立誓,必為枉死者討回公道,滌蕩宗門汙濁!”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若有不信者,大可上前,與我當面對質。但若有人執意助紂為虐,甘為鷹犬,休怪我手中斷塵劍——無情。”

謝瀾忱立刻向前半步,幾乎是與雲微並肩,將她大半個身子擋在自己所能庇護的範圍之內。

他手中孤鴻劍斜指地面,劍身嗡鳴,散發出令人膽寒的戾氣。

少年狹長的眼眸微瞇,其中翻湧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聲音冷冽:“要動她,先問過我手中的劍。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敢上前送死。”

此言一出,臺下頓時騷動更甚。

一部分弟子不再猶豫,紛紛站到雲微這邊,高聲喊道:“我們相信雲微師姐!”“謝青峰殺妻害女,不仁不義,不配為宗主!”

而另一部分忠於謝青峰或被其蒙蔽的弟子則怒目而視,斥罵道:“叛徒!休得汙蔑宗主!”

兩方弟子爭執不下,劍拔弩張。

不知是誰先按捺不住揮出了第一劍,轉眼間,偌大的廣場上便陷入一片混戰。

謝青峰臉色鐵青,看著分裂的宗門,怒喝道:“反了!全都反了!”

徐鄂見狀,輕喝一聲:“碧月山莊弟子聽令,助雲姑娘清剿叛逆!”

一眾精銳齊聲應和,迅速加入戰團,穩住陣腳。

雲微不再多言,手腕一抖,斷塵劍發出一聲清越長鳴,人隨劍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謝青峰被她驟然提升的淩厲攻勢逼得連連後退,臉上滿是驚駭:“你……你的修為……怎會恢覆到全盛時期,甚至更勝往昔……”

雲微不答,唇線緊抿,劍勢愈發狠絕淩厲。

她心中冷笑,想起神樹之下那重塑經脈、脫胎換骨的非人痛苦,靈氣沖刷撕裂每一寸血肉,又重組愈合,循環往覆,幾近昏厥。

這一切的忍耐與付出,都是為了今日,為了此刻。

母親含冤的目光,自身被誣的屈辱,皆是此刻劍鋒所指的動力。

謝青峰節節敗退,狼狽不堪,情急之下,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猛地變幻手印,口中念念有詞,試圖強行催動謝瀾忱體內的縛魂鎖。

他篤信此招能瞬間制住這最大的變數,可少年依舊站在原地,姿態甚至帶著幾分閑適,紋絲不動,唯有唇角那抹譏誚的弧度越發深刻,眼神冰冷如同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怎麽可能!縛魂鎖……為何失效了……”謝青峰失聲驚呼,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源於掌控失卻的慌亂。

這縛魂鎖乃他秘法所下,自信無人可解,如今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失靈。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雲微揮劍直刺向他胸前,血光迸現,他踉蹌著向後跌退,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淋漓,將那身白色袍服染得一片狼藉刺目。

謝瀾忱這才慢條斯理地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孤鴻劍冰冷的劍身,語氣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漫不經心:“你以為我還是當初那個只能任你擺布、連自身心意都無法掌控的棋子麽?為了徹底碾碎你這道令人作嘔的枷鎖,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至於那剝離魂魄般的痛苦與險死還生的代價,他自是隱去不提。

雲微心中微動,看向謝瀾忱時目光覆雜難辨。

他定是獨自承受了難以想象的折磨。這個總是口是心非,將狠戾與陰沈掛在臉上的少年,竟在暗中為她做到了如此地步。一股酸澀而溫熱的暖流悄然湧上心頭,讓她持劍的手微微緊了緊,仿佛這樣就能傳遞一絲無聲的慰藉。

謝青峰面露絕望與瘋狂,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麽,或許是垂死的詛咒,或許是虛偽的求饒。但雲微已不願再聽。她將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灌註於斷塵劍中,劍身之上幽藍光芒暴漲,宛如承載了一片洶湧的冰海,寒氣四溢,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要被凍結。她縱身而起,衣袂飄舉如雲中仙鶴,劍光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驚鴻,帶著凈化一切的決絕與終結宿命的凜然,朝著謝青峰當頭斬下!清冷的聲音響徹廣場,帶著最後的宣判:“這一劍,為母親,為我,也為所有被你踐踏的亡魂——謝青峰,受死!”

“不——!”謝青峰最後一聲驚恐而不甘的嘶吼,在那煌煌劍光中戛然而止。

奪目的劍光過後,原地空無一物,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仿佛謝青峰此人從未存在於世間。

廣場上激烈的打鬥聲,因這震撼的一幕而漸漸停息。

所有弟子,無論原先立場如何,都楞楞地看著高臺之上那個持劍而立、清冷如雪的身影,一時間鴉雀無聲,唯有風聲嗚咽。

雲微緩緩收起斷塵劍,目光掃過下方一片狼藉的廣場和神色各異的眾人。

“自今日起,我雲微接任歸雲宗宗主之位。宗門上下,當以匡扶正義、庇護蒼生為己任。凡有欺壓同門、殘害無辜、結黨營私、徇私舞弊者,無論身份地位,嚴懲不貸。”

她略作停頓,繼續道:“即日起,廢除宗門舊規中‘女子不得修習高階劍訣、不得擔任要職’之條陳,凡我歸雲宗弟子,無論男女,一視同仁,唯才德是舉。”

仿佛天地有感,原本陰沈壓抑的天空,竟紛紛揚揚地飄下了雪,似要覆蓋一切汙濁,昭示新生。

雲微若有所感,微微仰頭,伸出掌心,一片晶瑩剔透的雪花恰好落在她指尖,瞬間融化。

她心中驀地一軟。

母親,您看到了嗎?女兒做到了。

這汙濁的宗門,將由我來徹底滌蕩。

這不公的世道,我必將傾盡全力去改變。

她轉身,走向守候在不遠處的謝瀾忱。

少年依舊板著一張臉,看不出什麽表情,但那雙鈷藍色的眼眸卻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她身上,未曾移開分毫。

雲微在他面前站定,主動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微涼的手。

她仰頭看著他,輕聲道:“謝瀾忱,多謝你。”

多謝你的相伴,多謝你危難時的舍命相護,多謝你明知前路艱險仍義無反顧,多謝你……讓我知道,在這條充滿荊棘的路上,我並非獨身一人。

少年面色一怔,仿佛被那指尖的溫熱燙到,立刻別扭地轉過頭去,只留給她一個微微泛著可疑紅暈的側臉和耳根。

他語氣硬邦邦的,試圖掩飾那一瞬間幾乎失控的心跳與慌亂:“誰、誰要你謝。少自作多情。”

“我知道。”雲微唇角微揚,並未戳穿他這顯而易見的謊言,而是握緊了他試圖微微後退的手指,輕聲問道:“往後,你可願留下來助我?”

不是命令,而是平等的詢問,是帶著期許的邀請。

謝瀾忱聞言,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下頜微擡,擺出一副“真是拿你沒辦法”的勉為其難姿態,反手卻用更大的力道將她的手指緊緊攥住,指尖甚至微微發白,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會反悔收回這句話。

“既然你這般誠心誠意地求我……”他刻意拉長了語調,眼角餘光卻忍不住悄悄打量她的神色,確認她沒有絲毫玩笑之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地答應你好了。”

不等雲微開口,一個帶著戲謔笑意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哎喲喲……這是誰家的小情郎這麽嘴硬呀?”

只見南宮雅來到兩人近前,無視謝瀾忱投來的、幾乎能凍死人的冰冷視線,笑嘻嘻地從後面撲到了雲微的背上,雙臂親昵地環住她的肩膀,朝著謝瀾忱做了個鬼臉。

“這歸雲宗看著規矩大得很,悶也悶死了!哪有我們萬毒谷自在快活?我看啊,你還是跟我回萬毒谷去吧!我那兒有吃不完的靈果,玩不盡的毒蟲,比對著這塊冷冰冰的木頭疙瘩有意思多了!”說著,還故意用眼神瞟了瞟臉色越來越黑的謝瀾忱,挑釁意味十足。

雲微被南宮雅撲得微微前傾,感受到身後少女毫不作偽的親昵,有些無奈,卻並未推開。

不等她開口,只見少年手臂一伸,攬住她的腰,將她從南宮雅的“魔爪”中輕輕帶離,護在自己身側。

他瞪了南宮雅一眼:“她哪裏也不去。”頓了頓,又像是強調所有權般補充道,“她現在是歸雲宗宗主。”

潛臺詞無疑是:她是我的,也是這裏的,你少打歪主意。

南宮雅翻了個白眼,玉手掩唇:“喲,這就護上了?小氣鬼!雲微,你看他,真是半點玩笑都開不得!以後你可有得受了!”

亂局終定,摯友在側,良人相伴,這已是再好不過的結局。

雲微轉頭看向遠方連綿起伏、已被新雪覆蓋的皚皚山巒。

塵埃落定,仇怨已清,但她的路還很長。

為了天下女子不再因性別而備受壓制,為了世間百姓不再受權貴欺淩而無處申冤,她要讓歸雲宗脫胎換骨,成為真正能守護一方、秉持公義的正道楷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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