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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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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心路

謝瀾忱忽得攥住雲微的手腕,拉著她疾步離開亭子。

“走。”少年面色陰沈如水,步伐又快又重。

身後傳來寧兮河依舊溫和的送別聲:“棋局未終,甚是遺憾。無名姑娘,謝師弟,改日再敘。”

雲微被他拽得手腕生疼,蹙眉冷斥:“謝瀾忱,放手。”

他恍若未聞,直將她拉到數百步外一處僻靜山巖之後,方才松開她的手,抱臂冷笑道:“五鶴排雲,她以白子化鶴,陣勢一起,便是在試探你到底是不是雲微。你竟還與她談笑風生?”

她擡眼看他,目光清冷:“她行事光明,未露惡意。世間好奇試探之人何其多,若無人阻我覆仇之路,我便容得下這點心思。各人自有緣法,她求她的道,我執我的劍,互不幹涉,相安無事便可。”

少年見她如此平靜,猛地逼近一步,幾乎與她呼吸可聞,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你倒真是大度……這歸雲宗上上下下,有幾人可信?”

雲微並未後退,只微微側首,目光掃過他仍顯蒼白的唇色和額角未拭凈的細汗,話鋒倏轉:“你的傷如何了?”

見少年神色一僵,她續道:“若無事,那我倒要問問,三年前宗門大比,問心路盡頭,你為何在只差一步登頂之時摔了下去?以你根基修為,心志之韌,絕非尋常幻象所能撼動。莫非……”

謝瀾忱面色一怔,腦中轟然浮現三年前問心路上的景象。

那幻影姿容絕世,眉眼清冷,卻對他淺淺一笑,正是他深埋心底、日夜肖想卻永不可得之人……

他喉頭幹澀,猛地別開臉,硬聲道:“不過是陳年舊事罷了……提它作甚?”

又在逃避。

雲微凝視他片刻,忽地擡手,指尖在他額心不輕不重地一彈。

這動作突如其來,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親昵與訓誡意味,謝瀾忱徹底楞住,只覺得雲微觸碰過的地方變得一片灼熱,直燒得他心慌意亂。

卻聽她聲音清冽,竟似含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微瀾:“舊事可以不提。但明日問心路,你可需站穩了。若再失足……”

雲微頓了頓,又道:“我便不會像三年前那般,只是立於巔峰,冷眼旁觀了。”

謝瀾忱面上浮現出淡淡的不解,擡眼看向她。

她這話……是何意?

三年前宗門大比,他自問心路跌落,錯失魁首之位。

而她一身清華,獨立淩霄之巔,目光俯視,無悲無喜,宛若神祇俯瞰塵埃。

如今這話,竟似藏著幾分……關切?抑或是……

他不敢深想,萬千心緒翻滾,最終只化作一句:

“……多管閑事。”

*

翌日辰時正,歸雲宗演武峰北,問心路啟。

三千青玄石階立於此,直通淩霄臺。

石階寬闊,每一級皆密布暗色紋路,似是不知名的符箓。

起點處,一座石碑巍然矗立,碑上“問心”二字殷紅如血。

通過前幾輪殘酷淘汰的十六名弟子肅立於石階前,氣氛凝重。

有人面色發白,緊握雙拳;有人閉目調息,竭力平靜;亦有人眼藏銳芒,躍躍欲試。

吳長老與王長老立於碑前。

吳長老面沈如水,在雲微身上停留片刻,毫不掩飾其厭憎。

王長老則神情肅穆,揚聲道:“此次大比末輪,問心路三重考驗,一重曰‘憾’,叩問過往遺憾,心若有隙,便生魔障;二重曰‘懼’,放大內心恐懼,意志不堅者,頃刻道心受損,跌落深淵;三重曰‘道’,檢驗爾等道心是否純粹堅凝。”

“然需謹記!行至第三重,石階將隨心境波動而崩塌,唯有心志如一、勇猛精進者,方能踏過虛無,抵達淩霄臺。”

吳長老冷哼一聲,托起手中的浮塵鏡,鏡面灰蒙光華流轉,隱隱映出人心變幻。

他的目光再次釘在雲微身上,聲音拔高:“浮塵鏡在此!照見心念,纖毫畢現!若有心懷鬼胎、根基不正、欺師滅祖之徒,必現形於此路,休想瞞天過海,玷汙我歸雲宗百年門楣!”

謝瀾忱立於雲微身側,聞言嗤笑一聲:“吳長老還是多照照旁人吧。緊盯著一個記憶全無的女子反覆刁難,是何道理?莫非這問心路,是專為她一人所設?”

“瀾忱!”吳長老面色驟沈,厲聲呵斥,“你身為歸雲宗弟子,未來的宗主,怎能如此不分輕重,屢次維護這來歷不明之人!”

“長老息怒。”寧兮河溫聲開口,適時緩和氣氛,“謝師弟亦是心系宗門清譽,不願無辜之人受冤。時辰已到,不如便開始吧。”她目光轉向雲微,微微頷首。

此時,一名白衣弟子按捺不住,越眾而出,乃是季輪與寧兮河組隊的張垣。

他面帶傲色,揚聲喊道:“弟子願先行一試,為諸位同門探路!”話音未落,已縱身躍上第一級石階。

豈料他腳尖剛落,石階上暗紋驟亮,將他彈了出去,他脖頸上那枚正黃色的雲蹤珠也應聲碎裂,靈光頓失。

王長老搖頭嘆息:“心浮氣躁,貪功冒進,已生魔障。張垣,淘汰!”

“長老!弟子只是一時急切!求長老再……”張垣掙紮著想爬起,面露惶急不甘,身下的傳送陣光華卻已亮起,瞬間將他吞沒,聲音戛然而止。

場下一片死寂。

眾人面色更顯凝重。

寧兮河輕嘆一聲,行至她身側,低聲道:“問心路之險,可見一斑。不如你我一同出發,彼此或能有個照應。此次,你我便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爭一爭這魁首之位,如何?”

雲微垂下眼,心中思緒萬千:她觀寧兮河言行得體,氣度從容,同為女子,在這歸雲宗內能備受敬重,確有不凡之處,心下不免生出幾分同為英才的欣賞。

可昨日對弈時,寧兮河話裏話外都在提“故人”,今日又主動提出“彼此照應”,到底是真的惜才,還是想借同行之機,進一步確認自己的身份?

思及此,她瞥了一眼不遠處肅立的吳、王二位長老,心中一凜:五鶴排雲……這“五鶴”,所指代的,莫非是執掌宗門權柄、各持浮塵鏡的五位長老?

若真如此,寧兮河此舉背後的深意,恐怕遠比單純的試探要覆雜得多。

她正要開口,謝瀾忱卻一步橫跨,硬生生隔在她與寧兮河之間,側頭對她低語:“那老匹夫手持浮塵鏡,絕不會安分。待會兒無論見到什麽,聽到什麽,記住皆是幻象。信你手中之劍,斬了便是。”

雲微擡眼,與他目光短暫相接。見他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心知他是擔憂吳長老借浮塵鏡作祟,暗中針對自己。

她略一點頭,不再多言,三人同時邁步,踏上了那青玄石階。

腳步剛落,雲微便覺一股陰冷黏滑的無形意念試圖鉆入識海。

她心中冷笑一聲,眼神澄澈未晃半分,腰間斷塵劍似有感應的輕輕一顫,發出一聲低鳴。

這問心路,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她心志早已千錘百煉,絕非這點微末伎所能動搖。

她強壓下那縷異樣,步伐堅定,繼續向上行去。

昔年未救之人,非我力不及,是天意弄人,是人心詭譎難測。雲微心道。

石塘鎮百姓慘死,是她心中永痛,卻非她之罪愆。

今日便以這三千石階為證,此心澄明,再無遺憾能縛她劍心,阻她道途。

思及此,她步伐越來越穩,竟如履平地般,迅速將謝瀾忱與寧兮河以及其餘弟子甩在身後。

兩旁雲霧中不斷傳來驚呼慘嚎,不斷有弟子承受不住幻象侵蝕,心神崩潰,跌落石階,淘汰出局。

行至第二重區域,周遭氣息驟變。

雲微敏銳察覺到,竟有五面浮塵鏡被巧妙隱匿於翻滾的霧氣之中。

她憶起段長老曾說過,浮塵鏡乃歸雲宗至寶,五位長老各持一塊,看來吳長老此次是下了血本,非要讓她在問心路上現形不可。

鏡光幽微,正死死鎖定著她,企圖窺探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她眸光一寒,毫不遲疑,斷塵劍鏗然出鞘。

只聽“哢嚓!哢嚓!”數聲清脆碎裂聲響徹山道,五面隱匿極深的浮塵鏡應聲而碎,消散於霧氣中。

幾乎在浮塵鏡碎裂的同一瞬,一道威嚴的身影憑空浮現在雲微面前。

“論心性擔當,你豈及瀾忱萬一?他雖為義子,入門稍晚,然行事沈穩周全,處處以宗門大義為重,掃除四方隱患,從不張揚居功。而你……”

不待“父親”將昔日誅心之語說完,她已一劍揮出,劍光凜冽,瞬間將幻象攔腰斬斷。

曾幾何時,她確實渴望通過勤修苦練、斬妖除魔換來這高高在上者的一句認可,一個屬於父親而非宗主的、帶著溫度的眼神。

可在他眼中,從來只有宗門的權柄、絕對的掌控與可利用的棋子。

女兒?或許從來都只是件更趁手的工具。

“聒噪。”雲微聲音冷冽,“謝瀾忱不是你的棋子,更非你用來衡量我、打壓我的尺規。”

少年看似陰郁難測,實則心思細膩重情,只是慣用冷漠偽裝自己,他的好,從不需要靠貶低她來證明。

“而我雲微的路,”她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如劍,直刺那消散的虛影,“從不由旁人置喙,更輪不到你這般虛偽之徒來評判。你既不認我這個女兒,便休要再以父之名行操控之實。此後我劍指何方,只憑我心,與你——再無半分瓜葛。”

“這般汙穢不堪的幻象,早該如此一劍斬之。”謝瀾忱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雲微回首,只見謝瀾忱不知何時已立在不遠處。

少年的目光定格在幻象消散的地方,眼神陰郁得能滴出水來。

“好一個‘處處以宗門大義為重’、‘從不張揚居功’……聽得我都要吐了。宗主編謊話給自己貼金的本事,真是十年如一日,令人作嘔。”

他一步步走近,站定在她身側,“他拿我當筏子踩你?他也配?”

謝瀾忱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清冷的側臉上,那眼中的陰戾霎時褪去幾分,化作一種極為覆雜的情緒,聲音也柔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少年特有的別扭,“不過你剛才那幾句話,倒是難得的中聽。”

雲微聽得他此言,心中驀地一動。

少年素來言辭帶刺,語多譏誚,何曾有過這般近乎直白的認可?

一股極細微的躁動掠過心尖,但她旋即斂定心神,將這不合時宜的異樣強行壓了下去,語氣平靜:“跟上,第三重快到了。”

謝瀾忱剛啟唇,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眼底那抹未散盡的覆雜情愫仍在翻湧,卻被另一道聲音適時打斷。

“這問心路步步驚心,兇險遠超預料。”寧兮河快步跟上來,語氣真誠。

三人略作調息,再度並肩前行。

此後路途,她心劍澄明,圓滿無暇,再無任何幻象能靠近她分毫。

終至第三重考驗,雲微眼前驟然被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霧氣吞噬,伸手難見五指,連近在咫尺的謝瀾忱與寧兮河的身影也變得模糊不清。

無數紛雜的竊竊私語鉆入她腦海:

“區區一介女流,僥幸殘魂得存,不思隱姓埋名茍且度日,偏要歸來覆仇,豈非自尋死路?莫非還想再被生父誅殺一次?”

“縱與謝瀾忱結下同生契,鍛新劍傍身,得母親相助重塑魂基,那又如何?身為劍魁之時你尚敗亡於宗主之手,如今重來一回,修為未覆昔日一半,便能扭轉乾坤?癡人說夢!”

“你分明對那謝瀾忱動了心!他為你背叛義父,為你屢次舍生忘死,陪你赴險覆仇,你這冷心腸當真毫無感覺?承認吧!說出來吧!說出你心儀於他……”

雲微腳步一頓,薄唇微動,聲音清冷:“吾道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豈因禍福避趨之?石塘鎮數百條性命之仇,非我一人私怨,乃天道不彰之公義!父不仁,子亦可執劍伐之!至於謝瀾忱……與爾等何幹?”

話畢,她手中斷塵劍發出一陣嗡鳴,劍氣縱橫睥睨,將周遭厚重粘稠的霧氣生生劈散。

霧氣稍散,視線恢覆些許。

只見謝瀾忱與寧兮河皆被困於心魔幻境之中,身形搖搖欲墜。

雲微並指如劍,淩空疾點,兩道清心劍訣打入二人眉心。

寧兮河悶哼一聲,捂著眉心,眼神逐漸清明:“多謝。”

雲微正要開口,卻瞥見三人身後的石階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裂,碎石墜入下方雲海,連半點聲響都未傳出。

三人再無暇多言,向前疾奔。

不知過了多久,霧氣已淡得能看清前方隱約的淩霄臺輪廓。

寧兮河忽道:“魁首之位,歷來只屬一人……”

謝瀾忱腳步微頓,眼底藏著冷意:“那你……”他眉頭緊蹙,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壓著心頭翻湧的情緒,沈聲道:“可我們有三個人。”

這魁首之位,只能是雲微的。

雲微腳步未停,目光掃過謝瀾忱緊繃的側臉與寧兮河微變的神色,聲音清冽:“問心路考驗的是道心是否堅不可摧,能否克服萬難抵達終點。門規從未明言魁首只能有一人。心無滯礙,同心協力共登淩霄臺,豈不更合‘問心’之真意?”

聞言,少年若有所思。

就在三人即將踏上臺頂之際,謝瀾忱身形一頓,竟硬生生停了下來。

雲微立刻停步側頭看他:“謝瀾忱?”

她心中驀地一沈。

只見少年面色蒼白,眼神渙散,竟是再度被心魔所困。

他望著前方空無一物之處,喃喃低語:“……雲微?”

那個人,是他深埋心底、從不曾宣之於口的執念。

就因為這一瞬的失神,他腳下石階轟然崩塌,整個人向下墜去。

“謝師弟!”寧兮河失聲驚呼。

千鈞一發之際,雲微想也未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握得極緊。

她低頭,對上謝瀾忱驟然驚醒、布滿驚駭與難以置信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這次,我抓住你了。”

三年前,她立於淩霄臺,看著少年跌落,心中雖疑,卻未曾動過一指。

今日,她絕不會再放手。

謝瀾忱瞳孔緊縮,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竟為他俯身,她竟為他出手?

然而這失態僅有短短一瞬。少年幾乎是立刻別開臉,甩開了她的手。

他踉蹌一步,自行站穩,擡手用力抹去唇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

“……多管閑事。”少年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不過是差點被心魔絆住,晃了下神而已……誰要你救?我自己穩得住。”

可那泛紅的耳根,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無論如何都不肯再與她對視的目光,卻將他此刻的心緒暴露無遺。

頂端,寧兮河亦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雲微一手拽住謝瀾忱的衣袖,另一只手奮力搭上寧兮河的手,三人終是一齊躍上了淩霄臺。

剛一站穩,少年立刻退開半步,與她拉開距離,抱臂冷哼道:“下次顧好你自己就行了。若因為我這點‘意外’連累你也摔下去,這笑話可就鬧大了。”語氣硬邦邦的,卻怎麽聽,都像是在掩飾方才那片刻的慌亂與悸動。

就在此時,一個冰冷威嚴的聲音緩緩傳來:

“很好。”

“爾等三人,今日表現,甚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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