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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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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蓮

遠處忽然傳來隱約狼嚎,其聲淒厲。

幾乎同時,一旁調息的謝瀾忱睜開眼,一把抓住雲微的手腕站起身來,“不能再待在此處。這狼嚎聲起得突兀,吳長老那老狐貍怕是已按捺不住,要對你動手了。”

雲微腕上一熱,被他不容分說地拽起,心下凜然:他竟與我所慮一般無二。

謝瀾忱的敏銳確非常人可及。方才洞內短暫對峙,雖揭開舊疤,卻也顯出他絕非僅知怨懟之輩,於危局中判斷之準、行動的果決,遠勝尋常弟子。

父親看重他,或許並非全然盲目。

洞外景象已然大變,不知何時竟彌漫起一層薄薄的灰霧,林木影影綽綽,那狼嚎聲自霧中深處傳來,忽左忽右,竟似形成合圍之勢,唯有東北方向霧氣稍淡,似有路徑可循。

“往那邊。”謝瀾忱擡手指向東北,語氣不容置疑,“盡快脫離這片霧區,尋一處開闊地,以免被圍堵洞中,束手束腳。”

雲微蹙眉,靈覺微動:“此霧來得蹊蹺,東北路徑看似生路,未必安全,或是誘敵深入之策。”

“縱是誘敵,也強過困守絕地,淪為甕中之鱉吧?”謝瀾忱緊握她的手,力道堅定,“跟緊我,若有變故,見機行事。”他話音未落,已率先掠出。

兩人迅速掠出巖洞,踏入灰霧之中。

霧氣濕冷,沾染衣襟,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

不過前行數十丈,四周灰霧驟然翻湧,一雙雙幽綠的光芒自霧中亮起,帶著嗜血的渴望。

十餘頭體型壯碩、獠牙外露的妖狼顯出身影,將它們團團圍住,為首一頭巨狼額間竟有一縷詭異的赤紅毛發,氣息兇戾遠超同伴。

赤額妖狼……雲微心念電轉,這妖狼形貌好生眼熟。

是了,七年前屠殺謝瀾忱村落,害他成為孤兒的那種狼妖額間便生有此等赤毛。

她立刻看向謝瀾忱,只見少年面色繃得極緊,孤鴻劍鏗然出鞘,橫於身前,劍光流轉,映照著他驟然冷峻的側臉。

雲微心中了然,亦是一沈。

他此舉不獨為護她,更是要雪七年前狼妖屠村之恨。

積年舊怨,今日終得面對。只是他腰腹傷勢未愈,獨對這群異常兇悍的妖狼……自己豈能真作壁上觀?

她下意識運轉靈力,心口那禁靈符箓卻立刻隱隱發燙,死死限制著她的修為。

若要強行沖破,並非不能,但必遭反噬,經脈受損,於眼下處境極為不利。

少年似與她心意隱隱相通,竟立刻側頭,厲聲道:“不準強行破禁!給我安分待著!”他語氣急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又飛快地低聲補充了一句,“這禁靈符箓最多三個時辰便會自行解除,屆時你修為自然恢覆。現在不必為我犯險,我能應付。”

雲微一怔,未料他竟如此敏銳,更如此直接地阻攔。

“七年了,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村莊被屠、親人慘死、毫無還手之力,需要別人撿回去的孩童了。”謝瀾忱冷聲道。

他重新直視狼群,左手持孤鴻劍,劍尖微揚,直指那為首的赤額妖狼,將她嚴實護在身後,姿態決然。

她還是有些擔心。

自己是殘魂借孤鴻劍而存,與劍心意相通,或許能借此相助?

思及此,雲微一步上前,左手輕輕覆上少年緊握劍柄的右手。

霎時間,孤鴻劍清鳴驟起,一道熾烈銀光沖霄而起,驅散周遭灰霧,劍鋒所指,寒意大盛。

“你……”謝瀾忱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嗡鳴不止、光華流轉的長劍。

雲微迅速收回手,面色如常,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語速極快:“劍是好劍,亦通靈性。握緊它,別辜負了。”

她此言看似在說劍,實則暗示他無需多問,善用此刻劍中之力。

少年何其聰敏,雖心中震撼疑惑交織,但反應極快,立刻明白她是以殘魂短暫增強了孤鴻劍的威力,當即不再猶豫,左手掐訣,指尖靈光迸現,低喝一聲:“燼火!”

只見一只完全由熾白火焰構成的、鱗甲分明、栩栩如生的火龍驟然凝形於空中,隨即猛地沖向狼群最密集之處。

火龍所過之處,空氣扭曲,草木瞬間焦枯,前方數頭妖狼躲閃不及,被烈焰吞噬,頓時皮毛燃燒,發出淒厲的慘嚎,在地上瘋狂翻滾。

趁此間隙,少年縱身躍起,手中孤鴻劍銀光大放,劍氣暴漲丈餘,他淩空一劍橫掃,劍光如銀河倒瀉,呈半月形激蕩而出。

劍光落處,殘狼哀嚎遍野,血肉橫飛,那為首的赤額妖狼雖奮力撲咬,亦被這道劍氣當胸斬過,發出一聲不甘的悲鳴,重重倒地。

不過瞬息之間,十餘頭兇悍妖狼盡數伏誅,地面一片狼藉,血腥氣彌漫。

謝瀾忱飄然落地,腳步卻微微一蹌,臉色更白了幾分,收劍回鞘時,右手下意識捂住腰腹傷處。

他指縫間又有鮮紅的血液滲出,顯是方才劇烈動作牽動了傷口。

雲微立刻上前扶住他臂膀,清冷面容上掠過一絲極淡的憂色:“你的傷……”

少年避開她的目光,只冷聲道:“無礙。”他擡眼看了看愈發昏暗的天色,語氣轉急,“必須盡快找到雙生蓮。你……”他頓了頓,扭頭瞪向她,眼底帶著一絲未消的餘怒和後怕,“不準再那般亂來!方才那種法子,豈是能隨意用的?若損了你根基如何?若我不在旁,你是否也要如此不計後果?”

“我自有分寸。”雲微回道,“你若重傷不支,於我亦是拖累。”

畢竟他們之間還有同生契綁定。

謝瀾忱被她這話一噎,像是被嗆到般,瞪她一眼,眼底情緒翻湧,終究還是把更重的呵斥咽了回去,沒好氣道:“……強詞奪理!若不是我們還要尋雙生蓮,我……”

少年冷哼一聲,隨即閉上眼,指尖於空中虛點,一縷靈光自他指尖溢出,如絲線般探向四方,旋即指向懸崖方向。

謝瀾忱睜開眼,冷冷道:“找到了,距此最近的一株,藏在對面崖壁一處被碎石封住的洞穴內。氣息被遮掩得極好,若非‘靈犀引’,難以察覺。”

“三年前宗門大比時,你便是用‘靈犀引’來尋物的?”雲微問。

謝瀾忱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解:“是又如何?莫非你從未用過這等‘取巧’之法?”

“未曾。”雲微答道。

昔日她身為宗門大師姐,需以身作則,於細微處磨礪弟子心志。

勝敗固然重要,然過程之中的體悟與成長,更為可貴。

謝瀾忱聞言,冷哼了一聲,別開臉低聲嘟囔了一句:“……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總是這般死板,也不嫌累。”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譏諷,反而藏著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心疼與氣悶。

他不再多言,右手再次握住雲微的手,“走吧。耽誤太久,恐生變故。”

兩人疾行至崖底河邊。

謝瀾忱想讓她在岸邊等候,話到嘴邊又立刻改口:“不成,留你一人在此,若再有偷襲更危險。”他右手緊握雲微左手,提氣縱身,施展輕功,攜她一同掠向對面崖壁。

臨近時,左手孤鴻劍看準方位,一劍揮出,瞬間破開洞口偽裝的碎石,露出一個足可容納四五人通過的洞口。

洞內漆黑一片,隱隱有陰風從中滲出。

少年忍不住將她的手攥得更緊,低聲告誡:“跟緊,別松手。我不保證這洞裏除了雙生蓮,還有沒有吳長老準備的別的‘驚喜’。”

“嗯。”雲微應了一聲,斷塵劍亦悄然握於手中,全神戒備。

越往深處,光線越暗,漸漸有灰白色的渾濁霧氣自地底彌漫升起,如墜雲中,視線嚴重受阻。

少年聲音更沈:“小心,此霧詭異,能幹擾靈識,遮蔽視線,若遇突襲,極為不利。”

兩人小心翼翼前行約一炷香時間,終於抵達洞穴盡頭。

這是一處不大的天然石窟,而在他們頭頂正上方,一株晶瑩剔透、散發著絲絲寒氣的雙生蓮,竟奇跡般地倒懸生長於鐘乳石之間,蓮瓣微攏,靈光流轉。

“在此處。”謝瀾忱話音未落,已縱身而起,孤鴻劍尖輕巧地探向那株雙生蓮的根莖,意圖將其斬落。

就在此時,雲微驟然察覺身後殺氣襲來,淩厲無比。

她尚未出聲示警,下一刻,一柄飛劍自洞口飛出,“鐺”地一聲脆響,與謝瀾忱手中的孤鴻劍相撞。

火星四濺,巨大的沖力使得謝瀾忱在半空中身形一滯,被迫落回地面。

雲微心下一凜,對方絕非尋常弟子,目的明確,就是阻撓他們取蓮,甚至可能……

謝瀾忱翻身落地,眸光驟冷,掃向洞口飛劍來處,寒聲道:“何人鬼鬼祟祟?滾出來!”

雲微同時轉身後退,與謝瀾忱並肩而立,斷塵劍橫於身前,凝神戒備,冷聲道:“閣下既出手阻攔,何不現身一見?藏頭露尾,非君子所為。”

塵埃稍落,現出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那女子伸手接住倒飛而回的佩劍,緩步上前兩步,面容逐漸清晰。

竟是寧兮河。

謝瀾忱眼神微沈:“寧師姐?你這是何意?莫不是想公然搶奪雙生蓮?”

寧兮河微微一笑,語氣溫和:“謝師弟言重了。禁域之內,此物本就可爭。”

她目光掃過雲微心口的禁靈符箓,微微一楞,繼而輕嘆一聲,看向她道:“無名姑娘,你因這張臉,這些時日受了不少無妄之災吧?從報名那日趙常勝為難你,我便看在眼裏。說實話,我頗為你感到不公,亦有些心疼。你我皆是女子,在這宗門之內,欲爭一席之地,本就較男子更為艱難。”

她頓了頓,語氣誠懇,“我亦想爭這魁首之位,證明女子絕不弱於男。歸雲宗那位已故的雲微師姐曾做到過,我亦心向往之。還請姑娘勿要因我此時爭蓮而心生怨恨,我並非針對你,只是想贏。”

雲微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寧師姐有心了。些許非議,我並未放在心上。”

她又道:“若我未看錯,寧師姐修為凝實,劍氣內蘊,遠勝尋常弟子,並不像根基有損之人。恐怕只因你是女子,宗主便覺你無需過於精進,安守靜峰即可。如今你想爭,是好事。”

寧兮河聞言,瞳孔驟縮,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漸漸褪去,凝視雲微良久,才緩緩道:“……你看得透徹。既如此,更該明白我非爭不可。此株雙生蓮,於我至關重要。”

“正該如此。”雲微頷首,“若因同是女子,我便心生憐憫,相讓於你,反是辱沒了你的向道之心與手中之劍。”

寧兮河有此向道之心,實屬難得。雖傳聞她根基有損,但觀其氣韻步伐,分明是苦修不輟、實力不俗。這一戰非惡意相爭,而是道途之爭,唯有全力以赴,才是對她最大的尊重。雲微心中暗忖。

“無需你動手,我一人足矣。”謝瀾忱冷聲開口。

他雖傷未愈,但氣勢不減反增,顯然被接連的阻攔激出了脾氣。

話音未落,少年已身隨劍走,直攻寧兮河兩人。

劍光交錯,他雖以一敵二,竟一時不落下風。

雲微凝神觀戰,看得分明。

少年是在強撐,久戰之下,體力與靈力消耗加劇,腰傷必成致命破綻。

她不能再等,即便反噬加劇,亦需盡快出手破局。

想到這裏,雲微並指如劍,迅速點向自身幾處大穴,強行沖擊禁制。

一股逆血湧上喉頭,她悶哼一聲,硬生生將其咽下。

心口那禁靈符箓殘留的印記瞬間徹底化為飛灰,消散無蹤。

恰在此時,寧兮河與同伴似是察覺到謝瀾忱氣息瞬間的紊亂,攻勢驟然加緊,雙劍合擊,一左一右。

少年橫劍格擋,腰腹處鮮血瞬間氤氳開來,染紅了一片衣襟。

就是此刻。

雲微眸光一凜,斷塵劍高擎,清冷劍光瞬間照亮洞窟,她淩空一揮,兩道銀白劍氣交叉著斬出,逼得寧兮河兩人聯手格擋這突如其來的襲擊。

“你為何要強行破禁?”寧兮河收劍驚道,“一炷香內,你至多只能恢覆五成修為……為救他,竟不惜至此?”

謝瀾忱亦看向雲微,眼底怒火與驚急交織,脫口而出:“你!誰讓你又亂來的!”

雲微卻似未聞,步履穩定地走到謝瀾忱身旁,與他並肩而立,目光淡然看向寧兮河:“我非獨為他。亦為我自己。魁首之位,我亦想要。”

寧兮河輕笑一聲,手腕一翻,竟從袖中召出一對銀鐲。

那是同塵鐲?

雲微識得此物,上次變故中,這鐲子能鎖人行動,限制二人不得遠離逾一尺。

銀光襲來,謝瀾忱欲揮劍斬斷,她卻更快一步,將兩支銀鐲同時抓入掌中。

不等寧兮河催動法訣,她掌心驟然騰起幽藍色的靈火,將同塵鐲燒得扭曲變形。

雲微將廢鐲丟棄於地,冷聲道:“此等旁門左道之物,寧師姐還是少用為妙。”

寧兮河與那弟子對視一眼,當即提劍沈氣,劍勢再起時比先前更顯決絕。

那弟子直撲謝瀾忱,寧兮河則提劍朝雲微奔來。

雲微揮動斷塵劍相迎,兩人劍來劍往,身影交錯,劍氣激蕩,在昏暗洞窟中劃出道道流光。

數十招後,兩人劍尖再次狠狠相撞,各自震退一步。

寧兮河氣息微喘,眼神卻越發銳利。

她忽然劍路一變,不再追求正面強攻,反而變得飄忽難測。

雲微依舊從容,步法輕挪,劍招或格或引,將對方攻勢一一化解。

就在寧兮河一劍刺空,身形出現微不可察一滯的剎那,雲微眼中精光一閃,斷塵劍影虛晃一下,直刺她咽喉。

寧兮河急忙回劍格擋護住要害,卻不知那竟是虛招。

雲微趁其心神被擾、防守重心上移之際,已然閃至其身後,一記手刀打在她頸上。

寧兮河悶哼一聲,軟軟向後倒去,被雲微伸手扶住。

雲微扶著她,心下微嘆。她的劍術已有大家風範,假以時日,必能更進一步,甚至超越昔日的自己。只是心緒仍易被對手擾動,失了絕對的冷靜,還需更多磨礪。

另一邊,謝瀾忱也已尋隙一劍斬斷那弟子的佩劍,劍尖直指其咽喉。

那弟子連聲求饒:“謝師兄饒命!我們認輸!”

少年收劍,回頭與她對視一眼,眼神詢問她的意見。

“先去取雙生蓮。”雲微道。

謝瀾忱點頭,再度飛身而起,這次無人幹擾,孤鴻劍輕巧一揮,精準斬斷蓮莖,將那株散發著幽幽寒氣的雙生蓮穩穩接住,落回雲微身旁。

見寧兮河仍靠在她懷中,他眉頭立刻不悅地蹙起,語氣硬邦邦地道:“你還想抱到什麽時候?快點放開她。”

雲微瞥他一眼,不知他又犯什麽別扭。

她擡手,指尖凝聚一絲靈力,輕點在寧兮河眉心。

見對方蘇醒過來,雲微隨即也松開了手。

寧兮河站穩身形,神色覆雜地看向雲微,苦笑道:“我輸得心服口服。你的劍術,遠勝於我。”

少年垂手立在一旁,冷聲道:“好了。既認輸,便快去找別的雙生蓮吧,時間所剩不多。”

他語氣硬邦邦的,透著不耐煩,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別開臉,看似隨意地補了一句:“東南方向約三裏外似乎還有一株未被人發現。你們現在趕去或許還來得及。”

謝瀾忱目送她們身影消失,剛轉過頭要對她說什麽,卻見雲微臉色慘白,側頭咳出一口黑血,身形控制不住地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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