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第四十二章

新的一周。

他被她這迷惑操作整無語了“你在幹嘛?”

“你管我呢,誰讓你偷看的,偷窺狂。”雖然可能但是大約她有點可愛的說出。他暗暗在心裏罵了句操“咳,亂說啊小黎子。”

她簡直不想理他“... ...”

話音未落,語文老師崔老師的聲音像冷水潑下來:“譚雨澤,早讀時間說什麽小話?”全班的讀書聲頓時卡了殼,幾十道目光刷地聚過來。

譚雨澤攥著書脊的手指一緊,耳根迅速燒紅。他成績向來漂亮,老師確實沒舍得說重話,只淡淡補了句:“把《陳情表》第三段抄三遍,長長記性。”

便繼續巡視去了。許黎在課本後頭抿著嘴,肩膀抖得厲害。等老師走遠,她側過臉,亮晶晶的眼睛裏盛著明晃晃的笑,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她故意把書立起來,擋住半張臉,用氣音沖他拖長調子:“譚大學霸~也有今天啊?”譚雨澤瞥她一眼,把罰抄用的草稿紙撕下一角,刷刷寫了行字推到她桌前。

“幸災樂禍的小沒良心,昨天誰借你筆記抄的忘了?”

許黎看完笑得更歡,在紙條背面畫了個誇張的笑臉,又添了根尾巴翹上天的火柴人,輕飄飄扔回他課本上。

窗外早春的晨光斜斜切進來,粉筆灰在光柱裏浮游。譚雨澤低頭抄《陳情表》。

寫到“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時,忽然覺得耳根那點熱意漫到了指尖——倒也不全是害臊,更像被什麽輕巧的東西撞了一下。

第二節課結束的鈴聲響得突兀,像誰把懸在教室上方的玻璃罩子敲碎。許黎第一個躥起來,把保溫杯塞回抽屜,順手抽走譚雨澤剛抄完的第一頁稿紙。

“借我瞻仰一下學霸的罰抄體。”她裝模作樣地抖開紙,“嘖,這一捺還帶情緒呢,都快戳破紙了。”

譚雨澤伸手去奪,許黎卻預判了他的動作,把稿紙往背後一藏,整個人往後仰,椅背吱呀一聲。

她笑得像剛偷完魚的貓,眼角彎成一道月鉤:“抄三遍,要一模一樣,不如你幫我寫一遍?代價是——”

“不要。”許黎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點笑,“我怕我把你的‘豫章故郡’寫成‘魚張故郡’。”

譚雨澤噗嗤笑出聲,正欲反駁,班主任忽然折返,手指在門框上敲了敲。兩人瞬間安靜,像被按下靜音鍵。老師目光掃過他們,最後落在譚雨澤桌上那疊罰抄:“抄完交我辦公室。”

等人走了,譚雨澤才小聲嘀咕:“老崔今天吃了火藥?”他伸手戳戳許黎的胳膊。

“餵,真不給我幫忙?你仿的字挺像我的。”許黎沒擡頭,只是把第二遍抄到一半的紙往她那邊推了推。

許黎楞住,紙上空出了一塊——他留了半行空白,剛好夠寫一句“譚雨澤欠我一頓食堂二樓小炒肉”。“成交?”

少年筆尖點了點空白處,眼底有細碎的光。許黎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熱。她抓起筆,在空白處刷刷寫下“成交”。

又在旁邊畫了個齜牙的笑臉,墨跡未幹就蓋了個拇指印。譚雨澤看著那個模糊的指紋,很輕地笑了一聲。午飯後,許黎端著餐盤擠過人群,把一份小炒肉放到譚雨澤面前。

肉汁濺到塑料餐盤邊緣,像朵小小的油花。她故意板著臉:“喏,債還了。下次早讀再被抓包,可漲價到兩頓。”

譚雨澤用筷子尖撥開青椒,露出下面埋著的最大一塊肉,推到她那邊:“利息。”

食堂人聲鼎沸,蒸汽模糊了窗戶。許黎低頭咬那塊肉,忽然想起早讀時他耳根的紅——原來學霸也會害羞。

她擡頭想說什麽,卻見譚雨澤正用紙巾擦她剛才濺到桌上的油點,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那天之後,早讀的讀書聲裏偶爾會混進兩句壓低的氣音。

有時是許黎把寫錯的單詞推過去讓他看,有時是譚雨澤提醒她古詩默寫少了個“兮”。班主任再沒抓到過他們,因為許黎的課本立得筆直,而譚雨澤的罰抄裏,夾著一張寫著“今天別說話,老周巡第三排”的小紙條。

暮春的風卷過窗臺,吹起稿紙的一角。那上面並排的兩個名字,一個筆畫鋒利,一個帶著圓滾滾的尾巴,像偷偷長在一起的藤蔓。

第二天早讀鈴響前,譚雨澤把一張折成方勝的草稿紙塞進許黎練習冊。

“什麽呀?”許黎壓低聲音。

“《陳情表》默寫,我昨晚新總結的易錯字。”譚雨澤聲音也低,“別又‘床蓐’寫成‘床褥’。”

許黎吐了下舌尖,剛要回話,班主任周老師抱著試卷進門。她立刻把紙夾進扉頁,坐直。周老師卻徑直走向譚雨澤。

“校薦名額下來了,北大中文系,你表格填好了沒?”教室裏一陣輕呼。許黎點頭:“今天放學前交。”譚雨澤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很輕。

北大,中文——那是她寫在便利貼裏卻不敢貼出來的志願。早讀聲裏,周老師又補一句:“對了,北大還要一份家長簽字。

你奶奶最近身體……能來學校嗎?”譚雨澤垂眼:“我晚上回家簽,明早給您。”

老師走後,讀書聲繼續。許黎卻註意到,譚雨澤的《陳情表》那頁始終沒翻開,指尖捏著書角,泛白。

午休。空教室。

許黎把兩份打印好的《陳情表》譯文攤在窗臺:“我昨晚查的,李密其實沒抗旨成功,最後還是去洛陽了。你看——”

譚雨澤靠著窗框,目光落在操場:“我知道。”

“那你還……”

“我奶奶昨晚又咳血了。”他聲音啞,“我填北大,是想回北京,方便照顧她。可如果……”

許黎把譯文折起,塞進他手心:“你奶奶不是在上海嗎?而且,先盡忠再盡孝。奶奶最想看到的,是你飛得高。”

譚雨澤沒說話,只是把那張折好的《陳情表》易錯字條重新遞給她:“我奶奶前幾天就被接走到北京去了”傍晚,樓梯轉角。

許黎抱著一摞卷子往上跑,撞見譚雨澤蹲在墻角,對著手機那頭說:“奶奶,我報北大了……嗯,校薦,不用高考分也能錄……您別操心錢,有獎學金……”

他擡頭看見許黎,做了個“噓”的手勢。許黎蹲下來,把耳機分他一半。手機裏是老人斷斷續續的笑聲。

掛斷後,兩人並肩坐著。夕陽從樓道窗欞斜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許黎,”譚雨澤突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最後真去了北京,你——”

“我去覆旦。”許黎搶答,揚了揚手裏的志願草表,“中文師範。離你一千兩百公裏,高鐵四小時。”

譚雨澤楞了楞,嘴角彎起:“那下次《陳情表》默寫,誰給你改錯別字?”“你視頻連線,一句句盯。”

許黎站起身,把耳機塞回他手裏,“走啦,老崔她還等你交表呢——譚大學霸。”少年跟在她身後,影子疊著影子,像兩株並肩的藤蔓,終於探出了圍墻。

六點半,天色青白。整棟教學樓像一口嗡嗡作響的蜂箱,朗讀聲此起彼伏。譚雨澤卻比平時晚到了十分鐘——他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雙肩包,額角有汗。

許黎已經把兩人的《陳情表》默寫紙並排鋪在窗臺上,用紅筆在左上角寫了個小小的“86”,代表離高考只剩八十六天。

“怎麽這麽晚?”她壓低聲音。譚雨澤沒回答,先把背包放到椅子上,拉開拉鏈,露出一臺銀色的小型制氧機。

機器輕微嗡鳴,像只溫順的小獸。“我奶奶昨晚又喘不上氣,醫生說最好隨身帶這個。”他用手背抹了把汗,“我試了一下,電池能撐四個小時,足夠她白天用。”

許黎盯著那臺機器,忽然想到:再過八十多天,他們就要各奔東西——他北上,她東去——而此刻還在同一個窗臺背同一篇古文,像兩條平行線最後交疊的一瞬。

她吸了口氣,把默寫紙翻過去,空白的背面朝上:“來,最後默一遍。”譚雨澤笑:“還默?我閉著眼都能寫。”

“那就閉著眼寫。”他果真閉上眼,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畫,像在刻字。

許黎在旁邊輕聲背:“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背到最後一句,譚雨澤的筆忽然頓住,睫毛顫了一下,卻沒有睜眼。

許黎看見紙上洇開一個很小的圓點——像墨,也像別的什麽。“餵,”她輕聲說,“八十六天後,我們一起把這篇《陳情表》燒掉。”

“燒掉?”他終於睜眼,聲音有點啞。“對啊,燒掉。就當把‘區區不能廢遠’的‘區區’燒掉。”

她做了個誇張的點火動作,“然後——你就放心去北京,我放心去上海。剩下的路,我們各跑各的,但誰也別回頭。”

譚雨澤看著她,忽然笑了:“那得找個安全的地方燒,別觸發煙霧報警器。”“操場看臺後面,晚上十點,宿管阿姨巡完樓。”

“成交。”他低頭,在默寫紙右下角補了一行小字:——乙方許黎,甲方譚雨澤。

高考後履約,違約者請對方吃一輩子小炒肉。

許黎拿紅筆在旁邊畫了個火柴人,舉著一把火焰形狀的叉子,像要燒掉整個夏天。早讀鈴第二次響起,讀書聲轟然拔高。

他們沒再說話,各自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藏進胸前的口袋,貼著心跳的位置。

窗外,第一縷陽光穿過灰白的雲層,落在窗臺的塵埃上,像極細極細的金粉。

九模。

整個考點像被同時拔掉電源的音箱,嗡鳴驟停。許黎隨著人潮擠出考場,陽光白得刺眼。

她下意識去摸口袋裏的折紙——那張早讀時寫滿《陳情表》的紙——卻發現只剩下一角殘片,其餘不知掉在哪張課桌縫隙裏。

校門口,譚雨澤已經等在梧桐樹下。他沒穿校服,白T恤被汗水貼在背上,手裏拎著那只黑色雙肩包,制氧機不見了。

他沖她擡了擡下巴,示意馬路對面。奶奶坐在輪椅上,鼻下換了一根更輕便的氧氣管,沖他們揮手。

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紅色綢衫,在陽光下像一截安靜的火焰。“醫生說可以出來透透氣。”

譚雨澤低聲解釋,“她想親眼看我收卷。”許黎鼻尖一酸,卻還是笑著跑過去,蹲下來和奶奶平視:“奶奶,我們考完啦!”

老人眨眨眼,摸索著從懷裏掏出一張對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正是許黎以為弄丟的那張《陳情表》殘片,被人用透明膠帶仔細拼貼過,裂痕處像一道閃電。

“小澤說,你們要燒掉它。”奶奶的聲音輕得像風,“可我想留著。等你們四年以後,再一起讀給我聽。”

許黎楞住。譚雨澤在她身後開口,聲音裏帶著久違的松弛:“我改主意了。比起燒掉,不如讓它繼續活著——像我們一樣。”

他彎腰,從輪椅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許黎。裏面是兩張車票:

北京南 →上海虹橋,7月15日,並排的兩個座位。他想去看看。

許黎沒接票,只是低頭看著輪椅扶手。那只布滿皺紋的手正覆在譚雨澤的手背上,像一枚歲月的印章。

她忽然想起《陳情表》裏那句“更相為命”,原來不止適用於祖孫,也適用於此刻的她們——和將來的他們。

“奶奶,”她輕聲說,“那四年以後,我們一起讀給您聽的時候……能再加上一段新的嗎?”

老人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扇面一樣展開:“加上什麽?”許黎握住譚雨澤的手,掌心相貼,十指相扣。

“加上——‘臣無許黎,無以至今日;許黎無臣,無以終餘年’。”蟬鳴轟然響起,像為這句篡改的誓言蓋下的印章。

奶奶眨眨眼,假裝沒聽見年輕人的心跳聲,轉頭望向六月的天空。遠處,最後一輛送考大巴緩緩駛離,卷起一陣帶著油墨味的風。

風裏,那張被膠帶修補過的《陳情表》殘片在老人膝頭輕輕顫動,像一片不肯落地的葉子。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