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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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市新華書店八點半開門,但他們到的時候才七點四十。管理員阿姨正在拖地,見兩人杵在門口,招了招手:“進來吧,地剛拖,別踩臟。”

二樓文學區最裏側,有一塊陽光照不到的空地,鋪著廉價地毯。許黎盤腿坐下,從背包裏掏出《雪國》。

譚雨澤把書翻到扉頁,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

“To 許黎:

如果雪國真的有隧道,我希望出口是你。

——澤無歸期(已退役)”許黎“噗嗤”笑出聲,又怕驚動管理員,趕緊捂住嘴。

“退役???”

“嗯,昨晚卸載了。”譚雨澤一本正經的說。

“那你今天怎麽過?”

“先陪你把第一章看完,然後……”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對面教輔區,“去買套數學卷?”

“不要。”許黎把下巴擱在書脊上,“今天不刷題。我們說好了的。”陽光漸漸升高,從樓梯口斜射進來,落在他們腳邊。

許黎讀得認真,偶爾用指甲在段落旁畫小星星;譚雨澤則盯著她的側臉,睫毛在日光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讀到“玻璃上的暮景流動,輪廓模糊不清”時,許黎突然問:“如果高考後我們沒考到同一個城市呢?”

譚雨澤楞住。這個問題像一塊冰,掉進暖融融的空氣裏。

“那就……”他撓了撓頭,“哈爾濱是省會,總有大專吧?我陪你讀專科也行。”許黎用書拍他肩膀:“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出息是相對的。”他正色,“比如你上北大,我去隔壁清華,也算同城。”

“清華不是在……”

“別拆穿我。”

中午,書店樓下的快餐店人滿為患。譚雨澤排了二十分鐘隊,買到兩份照燒雞排飯。回到二樓時,許黎正用便利貼給《雪國》包書皮,貼得歪歪扭扭。

“你猜我剛才排隊聽到什麽?”譚雨澤把飯放下,“隔壁桌兩個女生在討論‘澤無歸期’退游的事,說‘那個露娜大神居然不打了,肯定談戀愛了’。”

許黎把雞排切成小塊,頭也不擡:“那她們猜對了嗎?”

“一半一半。”譚雨澤夾走她碗裏最大的雞丁,“戀愛沒談成,但目標已經有了。”

許黎的筷子頓了頓,耳尖泛紅。飯後,陽光正好。他們決定去城北的廢棄倉庫——那是初中時逃課的秘密基地,聽說要拆了。

倉庫外墻刷著“拆”字,紅漆剝落。鐵門半掩,裏面堆著生銹的機床和碎玻璃。角落裏居然有幾個紙殼箱,裝著未燃盡的仙女棒和摔炮。

許黎撿起一根仙女棒,用譚雨澤的打火機點燃。火花“滋啦”一聲綻開,像縮小的銀河。

“之前一起玩仙女棒的時候,你記得嗎?”

“記得,你還把火星濺到我羽絨服上,燒了個洞。”

“阿姨沒揍你嗎?”

“揍了,但她說‘男孩子皮實’。”仙女棒燃盡,最後一粒火星落在雪裏,發出極輕的“嗤”聲。許黎突然說:“譚雨澤,如果倉庫真的拆了,這裏會變成什麽?”

“可能是商場,也可能是學區房。”他踢了踢地上的碎磚。

天臺上的風帶著初春的潮氣,吹得《哈爾濱旅行指南》嘩啦啦翻頁,停在“冰雪大世界開園時間:12 月 20 日—次年 2 月末”。

許黎把那一頁折了個小角,像給未來打了個標記。20:31第一顆流星劃過去,亮得幾乎割開夜空,拖尾像露娜的銀白劍氣。

許黎閉眼,雙手合十,睫毛在星光下抖了一下。譚雨澤沒許願,他側頭看她:圍巾被風吹得散開,露出校服領口最後一粒紐扣——那是他們去年運動會時互相別上去的備用扣,白色裏透出一點舊。

第三顆流星消失後,風聲突然停了,城市像被按下靜音鍵。許黎睜開眼,發現譚雨澤正把瑞士軍刀收回鑰匙扣,刀背反射著遠處霓虹,像一枚小小的月亮。

“你許了什麽?”她問。“不能說,”譚雨澤學她的語氣,“說出來不靈。”

許黎拿胳膊肘輕輕撞他:“幼稚鬼。”沈默幾秒,他又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其實就一句話——無論隧道多長,出口要是你就行。”

許黎沒回話,只是把手裏的熒光筆塞進他掌心。筆帽還殘留著一點溫度,像把她的答案也一並交了出去。

21:00流星雨結束,天邊只剩幾顆頑固的星。樓下傳來保安巡邏的腳步聲,手電光柱掃過單元門。許黎把旅行指南抱在胸前,站起身,拍了拍校服後擺的灰:

“走了,明天還要做二模卷。”

“嗯,”譚雨澤把熒光筆別在她圍上,“明天 D-97。”兩人一前一後下天臺。樓梯間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熄滅。

到三樓轉角,許黎突然停下,回頭沖他伸出小拇指:“拉鉤,哈爾濱見。”譚雨澤楞了半秒,笑著勾住她的手指:“拉鉤,黃浦江作證。”

第二天清晨六點零五分,鬧鐘沒響,譚雨澤先醒了。

他把《哈爾濱旅行指南》塞進書包最外側隔層——那裏原本放的是充電寶和數據線,現在空出來,像給未來騰位置。

陸毅聽見他下樓的動靜,追到門口喊:“今天不是周末嗎?你去哪兒啊?”

“圖書館。”他頭也不回,“和許黎。”

陸毅楞在原地:譚雨澤居然主動去學習?他也沒多想,譚雨澤學習挺好的。

同一時間,許黎站在小區門口,手裏拎著兩杯豆漿,杯口不再冒白汽——今天她戴了手套,卻忘了用保溫杯。

譚雨澤接過其中一杯,指尖相碰,溫度剛剛好。“走,”他說,“今天不跑步,去幹一件大事。”

他們坐上早班地鐵二號線,車窗外的城市還帶著晨霧。目的地:上海站北廣場的“鐵路售票體驗日。”

這是春運期間推出的臨時活動,高中生可憑學生證提前演練志願填報一樣的“模擬購票”。  售票大廳裏人聲鼎沸。

兩人找到自助機,譚雨澤點開“學生票”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出發:上海虹橋

到達:哈爾濱西

日期:6 月 9 日(高考次日)

車次:G1204/5 高鐵動臥

備註:二等座×2  “確定?”許黎輕聲問。“確定。”譚雨澤點了“提交”。

機器吐出一張細長的小票——不是真票,只是一張“行程意向單”,印著二維碼和一行字:

“請持本人有效證件於官方渠道正式購票。祝旅途愉快!”他把小票對折,再對折,放進校服胸前的口袋,貼心臟的位置。

許黎也有一張,她沒折,而是夾進了《雪國》第 137 頁——正好是島村第二次離開雪國的章節。D-86 日子像被拉長的橡皮筋,越往後彈得越快。

三月的尾巴,二模成績公布:

譚雨澤年級 9名,數學單科第一次進前 20。

許黎年級第 1,比一模回升0名。

班主任把兩人一起叫到辦公室,遞過一張表:

“這是北大、哈工大的自主招生簡章,你倆看看有沒有興趣。”回教室的路上,陽光透過走廊玻璃,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一長一短,卻始終平行。

許黎突然停下:“譚雨澤,如果……自主招生過了,我們六月就能提前拿到錄取通知書,還去哈爾濱嗎?”

“去。”他答得幹脆,“通知書是錄取通知書,哈爾濱是約定。”D-61 清明假期,學校只放一天。

譚雨澤帶許黎去了外灘,不是觀光,而是“勘測”。

他們在**廣場下方找到一塊銅質測繪標志——“吳淞零點”基準點。

“黃浦江從這裏開始計算潮位,”譚雨澤說,“我們把這裏也定為‘零點’吧——到上海站的距離是 0 公裏,到哈爾濱西站是 1353 公裏。”

許黎掏出手機,在備忘錄新建一條坐標:

【0 km→1353 km】

備註:倒計時 61 天。D-30 高三樓層的倒計時牌終於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

五月的熱浪提前來襲,教室風扇嗡嗡作響。午休時,譚雨澤把一張 A3 白紙貼在黑板報旁邊,標題手寫:

《松花江流域氣候與旅游適宜度研究報告》

——作者:譚雨澤、許黎

正文只有三行:

1. 六月哈爾濱日均 15-25 ℃,涼爽。

2. 冰雪大世界已閉園,中央大街馬疊爾冰棍仍營業。

3. 高鐵二等座 11 小時 47 分,睡一覺就能到。全班哄笑,班主任卻沒撕,只說:“下周三模,你們倆要是穩在前10前3這張紙就留到高考後。”

D-7 教室黑板右上角,倒計時到“07”。

許黎的抽屜裏多了一本嶄新的護照——她母親悄悄辦的,怕自主招生通過後要去北京面試。

最後一節晚自習,譚雨澤把一張車票大小的硬卡紙塞進她筆袋:

正面印著高鐵 G1204/5 的車次信息,反面是他手繪的索菲亞教堂。

“假的?”許黎問。

“真的。”譚雨澤笑,“官方 App 上鎖了座,6 月 9 號 08:43 發車,二等座 12A、12B。支付密碼是我的生日加你的生日,你敢不敢點‘提交訂單’?”

許黎沒說話,只是把硬卡紙合在掌心,像握住一張真正的車票。D-1 6 月 6 日,看考場。

傍晚,學校廣播循環播放《年輕的戰場》。

譚雨澤和許黎在天臺——同一個天臺,三個月前他們在這裏拉鉤。

風裏有梔子花的味道。

許黎從口袋裏掏出那枚“意向單”,已經被折得起了毛邊。

“如果明天數學最後那道導數還是算錯符號怎麽辦?”

“那就把草稿紙翻過來,”譚雨澤答,“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松花江等我。’”

他們相視而笑,遠處傳來最後一遍廣播:

“……所有奔向未來的理想與張揚,所有沖破捆綁的熱愛與癲狂……”D-Day 6 月 7 日清晨,校門外的紅色拱門被朝陽染成金色。

許黎把準考證塞進透明文件袋,袋子裏還有那張硬卡車票。

譚雨澤把 2B 鉛筆削成三棱柱,筆帽上貼著指甲蓋大小的貼紙:

“1353 km = 0 km”進考場前,兩人隔著人潮擊掌。

沒有吶喊,沒有加油,只有一句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話——

“松花江作證。”十分鐘後,鈴聲響起。

同一時刻,上海虹橋站候車大廳的電子屏上,G1204/5 檢票口亮起綠燈:

“列車正在檢票上海虹橋→哈爾濱西 08:43 開”

而真正的車票,靜靜躺在兩個少年的心裏,像一條早已通航的河,只等他們提筆交卷,順流而下。

6 月 9 日。

鬧鐘響到第三遍,譚雨澤才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屏幕上是昨晚 23:48 的未讀——許黎:【我睡不著。】譚雨澤:【我也是。】

之後兩人互道晚安,卻誰也沒睡踏實。廚房裏,父親正把昨晚剩的餃子煎得金黃,油花劈啪作響,像在替他放鞭炮。

母親一邊往保溫杯裏灌酸梅湯,一邊反覆確認身份證、準考證、車票覆印件是不是都在他背包外側的拉鏈袋裏。

“考完就解放了。”父親把煎餃盛進一次性餐盒,“但別把腦子也一起解放。”“知道。”

許黎把餐盒塞進背包另一側——那裏還躺著那本《雪國》,扉頁多了 137 天以來所有的便簽、車票草稿、以及一張昨晚新寫的便利貼:

“到上海站 0 km,到哈爾濱西 1353 km,到索菲亞教堂門口 1353 km+12 路公交 4 站。”

地鐵二號線首班車。車廂空蕩,譚雨澤坐在第一節,對面車窗倒映出他亂糟糟的劉海和烏青的眼圈。

下一站,人民廣場,上來一個熟悉的身影——許黎。她戴了深藍色漁夫帽,帽檐壓得很低,手裏拎著一只小號登機箱

“你媽沒送你?”譚雨澤問。

“送到安檢口就回去了。”許黎把箱子立在他座位旁,“箱子是我外婆的,去哈爾濱用的,牛皮的,超結實。”譚雨澤屈指彈了彈箱角。

兩人排在隊尾,前後都是剛考完的學生:有穿校服外套的,有把準考證當書簽夾在護照裏的,還有女生把“高考必勝”的紅色腕帶剪成兩半,一半系在行李箱拉桿上。檢票閘機“嘀”一聲,車票二維碼通過。

譚雨澤忽然抓住許黎手腕,掌心都是汗:“最後一遍——身份證、手機、車票、硬卡車票?”許黎把漁夫帽檐往上一擡,露出彎彎的眼睛:“還有你。”

座椅背後的小桌板被譚雨澤翻下來,擺好父親的煎餃、母親的酸梅湯,以及許黎母親早起做的飯團——海苔裹著鹹蛋黃和肉松,像一枚小型能量包。列車啟動的瞬間,窗外站臺開始倒退。

飛機穿過蘇州河,又穿過長江。窗外的水田、高壓電塔、油菜花田像幻燈片一樣切換。

許黎打開外婆的舊箱子,裏面整整齊齊碼著。

一本 1979 年版《中國地圖冊》,黑龍江那一頁折了角;一張黑白照片:年輕的外婆站在索菲亞教堂臺階上,手裏同樣拎著這只箱子;一只牛皮紙信封,封口寫著“給我未來的小黎”。

信封裏是 200 元舊版人民幣和一張車票殘片:【1979.12.31上海→哈爾濱硬座 31.5 元】許黎把殘片和昨晚那張硬卡車票並排放在小桌板,新舊兩張紙片跨越 45 年,像兩條平行線在此刻交匯。

廣播響起:“列車前方到站——南京南。”

車廂裏一陣騷動,剛考完的學生們開始拍照發朋友圈。

第一張圖是出發前的地鐵站臺;第二張是外婆的舊車票;第三張是許黎側臉倒映在車窗上的剪影,陽光把她的睫毛鍍成金色。

午餐時間。

推著小車的乘務員經過:“盒飯、蓋澆飯、烤雞腿——”

譚雨澤買了兩份盒飯,一份紅燒獅子頭,一份宮保雞丁。

許黎把外婆的 200 元舊鈔遞過去:“能用嗎?”

乘務員笑著搖頭:“收藏吧,小妹妹。”

舊鈔被重新夾回地圖冊,像一枚不會被花掉的護身符。

列車進入山東境內,窗外的雪線開始明顯。

許黎戴上耳機,聽的是《漫長的季節》片尾曲《再回首》。

譚雨澤沒戴耳機,他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看遠處村莊屋頂的殘雪。

耳機裏,歌詞唱到“再回首,背影已遠走”,許黎忽然伸手,摘掉他左耳的耳機,塞進自己右耳。

兩人共用一副耳機,像共用一條秘密的河。

廣播再次響起:“列車前方到站——天津西。”

“還有四個小時。”他伸了個懶腰,關節哢啦一聲。

許黎從背包裏拿出兩張 A4 紙,是昨晚打印的“哈爾濱 48 小時行程表”:14:30 抵達 → 16:00 入住中央大街民宿18:00 馬疊爾冰棍 + 華梅西餐廳19:30 松花江鐵路橋看日落21:00 老會堂音樂廳聽《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譚雨澤在“入住”那欄旁邊畫了個小勾:“民宿我訂的,老板說可以延遲到下午四點入住。”

許黎在“看日落”那欄畫了個問號:“六月哈爾濱日落,來得及嗎?”

“來得及。”譚雨澤說,“趕不上日落就趕日出。”

列車穿過最後一座跨江大橋,江北平原的雪忽然厚了起來,像有人把雲層撕碎撒在地上。

許黎打開窗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松木和煤煙的味道。

“是東北的味道。”她喃喃。廣播溫柔地報出終點站:“列車前方到站——哈爾濱。”

他側頭看許黎,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經紅了眼眶,

門打開,人潮湧出。

站臺上,電子屏滾動著紅色歡迎詞:

【哈爾濱西站歡迎您!室外溫度 19℃,微風】

譚雨澤把外婆的舊箱子提在手裏,箱子滾輪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像 1979 年的回聲。

許黎把漁夫帽摘下,第一次讓北方的風吹亂她的劉海。

出站口,有出租車司機舉著牌子:“索菲亞教堂 50 塊一口價!”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搖頭。他們走到公交站,12 路剛好進站。投幣箱“哐當”一聲,兩枚硬幣落進去,像給這座城市交的見面禮。

12 路公交穿過霽虹橋,橋下是緩緩流淌的松花江。夕陽把江面鍍成橘紅色,碎冰順著水流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許黎把車窗完全推開,冷風灌進車廂,她大聲喊:

“譚雨澤,你聽——松花江在說話!”譚雨澤沒聽清,但他看見她的眼睛裏有整條江在閃爍。公交停在“兆麟街”站。

兩人下車,擡頭就看見索菲亞教堂的洋蔥頭穹頂,夕陽剛好落在十字架頂端,像給它鍍了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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