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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雨霖鈴 紅綢蒙住眼睛,親吻細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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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雨霖鈴 紅綢蒙住眼睛,親吻細密落下

瀘川郡王受杖之處, 乃皇宮南側麗正門。

衣冠渡江後,皇帝駐蹕臨安,葺吳越國子城舊址為宮苑。

皇宮南北二門相向, 北邊的“和寧門”正對著禦街, 三省六部、太廟五府皆坐落於此,平日裏百官上朝亦行此門。至於南邊的“麗正門”,其所面之處則是什麽冷水峪、包家山之類的偏山僻野。

但說來可笑的是,這荒僻無人的“麗正門”其實才是皇宮大門,而熙來攘往的“和寧門”僅僅只是個後門而已。

——真是倒反天罡。

此刻,趙清存筆直地跪在麗正門外的青石磚上, 兩旁各站一名手握大杖之人。

他的上衣已被剝去, 寒風侵肌,又似鋒刃, 一刃刃刮過裸露脊梁。

瀘川郡王往常一身天水碧衫, 那顏色襯得他俊逸無儔, 雖不至於陰柔,但給人的印象總歸是個清雅文人。

直到今日褫衣受杖,眾吏這才驚覺, 原來那翩然衣衫之下掩藏著的,竟是一副武將體魄——肌理緊實, 朗然俊健, 跪在如此瘆人的淒風中, 亦能巋然不動。

不遠處便是麗正門高大的闕樓。左右兩側闕亭外, 依秩站著一排垂首待命的侍官。

趙昚的禦輦已行至闕亭前。

九五之尊從輦上步出, 負手卓立,面色陰沈地看著不遠處等待受杖的趙清存。

趙清存也擡頭看向趙昚,目光不亢不卑, 卻端的是愈發氣人。

“趙氏宗子瀘川郡王珝,口出不遜,顛越不恭,罔顧孝悌……”趙昚的嘴唇因餘怒而發顫,語聲卻極具氣魄。

“打!”

聽得前方令出,大杖立刻被高高舉起,掀起寒風,隨後猛力落下。

“砰——”

一杖下去,受杖之人原本跪得筆挺的身姿,被打得倏然向前撲去。然而下一瞬,他又撐起身來,依舊跪得傲然。

“砰”,“砰”,“砰”。

一杖接一杖打在赤裸的脊背上,發出聲聲悶響。趙清存的身體此時不僅要挨受杖擊,還要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別再被打得趴摔於地,狼狽不堪。

他挨的是脊杖,與臀杖全然不同。臀杖打肉尚可忍受,脊杖則是打腰背,打的盡是硬骨頭——很疼,每一杖都很疼。

那種感覺,起初是鈍痛,像是厚重的巖石在撞擊身體。

而後變作銳痛,皮肉將爛未爛,像是鋒銳的巖石在用力劃割。

再之後便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至此已無法形容——巖石沒有了,劃割也沒有了,什麽都不像,極度的疼痛已經讓人根本找不到詞句來形容。

趙清存五官緊繃,臉色白如殘雪,額角已沁出豆大一排汗珠。

凜冽之中,赤裸的脊梁青紅斑駁,不多會兒便有鮮血縷縷淌落。

諷刺的是,趙清存背上偏偏刺著“盡忠報國”四個大字。眼下每一杖都打在那“盡忠報國”之上,直將一腔拳拳赤心打至青紫血紅——皮開肉綻之後,字跡已模糊不清。(註1)

施杖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面上俱露出不忍,可官家沒說停,那就得繼續打。

大杖不歇氣落下,期間趙清存幾次被打趴在地,赤/裸的肘部擦過地面,曳出道道血痕。

官家並未明說究竟打幾杖,所以,倘若趙清存幹脆趴地不起,這場庭杖也就到此為止了。可偏偏這人每次都是前一瞬被打倒,下一瞬又咬著牙顫巍巍地跪直。

整個挨打過程中,趙清存沒發出一聲痛呼,只是用盡全力咬住下唇,直到唇角亦淌落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明明可以向兄長討饒,但他偏不,他今日就是要犯犟。

其實立在不遠處的趙昚早就已經看出來了,趙清存痛苦不堪,卻又偏要違拗,十足狼崽子模樣。

在看清弟弟心思的瞬間,趙昚的神色由冰冷變為悲戚。

寒風吹動衣擺,皇帝凜然威嚴,惟有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著。

兄弟二人都憋著滿肚子的慪火和委屈,頂牛一樣,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

身受重傷的瀘川郡王被送回王府的時候,整座府邸可說是乍然亂成一鍋粥。

趙清存昏迷不醒,渾身是血地伏在春凳上,被仆從們擡入景明院。

就在周夫人淌著淚連聲喚著“快叫醫官”的時候,趙清存的師父——翰林醫官使吳劼來到府邸,親自為郡王醫治。

一群人鬧嚷嚷地擁在景明院,端水的端水,送藥的送藥,遞布巾的遞布巾,來來回回折騰了不知多久。

吳劼為趙清存上藥包紮完畢,對周夫人交待了郡王這段日子一定要靜養,切不可再心躁勞神,又留了方子給王府醫官,之後便告辭離去。

鬧了一下午的郡王寢院,至掌燈時分終於安靜下來。

趙清存不記得自己究竟是何時昏厥的,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這便發覺身處之地已不再是寒風刺骨的麗正門,而是溫暖的寢房。

屋內燈火昏暗,床幔低垂,趙清存趴在榻上,緩緩扭過頭,瞧見床榻不遠處的暗影裏坐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仰靠在圈椅上睡著了;另一人則偎在那人膝旁,一動不動,似乎也睡了過去。

許是察覺到床榻上有動靜,偎在膝下的那人緩緩擡頭,而後三兩步跑至榻前。

“你醒了……還疼嗎?”

那人掀開床幔,握住趙清存垂落榻邊的手,聲音嘶啞凝滯,語氣卻十分溫柔。

趙清存也反握住她的手,低沈地應了。

正仰靠圈椅打盹之人被臥榻邊晏趙二人的說話聲驚醒,顫巍巍地起身行至近旁。晏懷微松開趙清存的手,扶著那人在榻邊坐下——竟是周夫人。

香幾上放著一柄燭剪,晏懷微執起將燈花剪掉,燭焰亮起,霎時便將昏暗的房間照得明晰。

趙清存虛弱地擡眸看去,見這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皆是眼圈通紅,似乎都哭了許久。

他忽地有些愧疚。

“我沒事……大媼,您回去歇著吧。”趙清存努力控制著,讓自己不要哽咽。

周夫人卻面露怒容,揚手就想在趙清存頭上扇一巴掌。可嘆這巴掌卻終究是停在半空,遲遲落不下——舍不得打。

“老身已聽聞事情經過,雖不知你和官家究竟說了些什麽,但你真是好大本事,竟然跑去宮裏和官家頂嘴!”

老夫人的話語怨怒十足,可語氣卻是心疼。

“我們家三郎的本事越來越大!翅膀硬了!”

說著說著,眼角又有淚水沁出,晏懷微趕忙摸出帕子為周夫人拭淚,之後便坐在床邊的踏子上,仍舊偎在夫人膝下。

周夫人拉住晏懷微的手,像是給自己找個撐持,好繼續數落趙清存:

“老身不偏袒任何人,但這麽多年,官家對你們兄妹如何,你心裏最是清楚。你偷摸著上疆場的那些日子,全靠官家幫你遮掩。可你倒好,你一回來就跑去氣他。你有沒有點兒良心?”

罵完了趙清存,周夫人轉而又開始數落趙昚:

“官家也是氣昏頭了,一個屋檐下長大的弟弟,怎能這般大杖伺候?!小時候同吃同睡,外面誰不知這一對兒兄弟好得比嫡親更勝。官家的親兄眼下還在秀州,官家從小被接到皇宮,與他那親兄情意平淡,偏只與你,真如自己身上的手腳一般看重。誰承想,今日卻是連自己的手腳都砍。真是發昏了,一個兩個都發昏了……”

“大媼……”趙清存從喉中擠出一聲微弱的稱呼。後背傷處雖已上藥包紮,可每說一句話都會牽動,仍是疼得隱隱沁汗。

老夫人數落完趙家兄弟,忍不住又開始絮叨從前:

“你記得不?咱們帶著阿嫣剛到王府的時候,阿嫣那麽瘦小,你也那麽瘦,說話做事像個潑猴兒,天天把自己弄得一身臟。那時候連老身都嫌你是個臟猴兒,可官家從沒嫌過你。”

“記得。”

“唉……今日究竟為著何事?官家為何如此惱怒?”

趙清存幅度很輕地搖了搖頭,不願回答。他今日厲數趙構業障,確實是沖動之舉,可若是從來一次,他依然會如此做。

周夫人見他不肯答話,愈發慍怨,遂幹脆打開話匣子,絮絮叨叨地,先念叨趙昚,覆念叨趙清存,完了又念叨趙昚,最後再把個身受重傷的趙清存從頭嗔到腳。

“大媼偏心,誇兄長,卻罵我。”趙清存對此十分不忿。

晏懷微在一邊掩唇偷笑。

屋子裏爐火燒得暖和,爐內燃著的是一種極其昂貴的瑞炭。此炭冬日取暖甚佳,無煙無焰,從皇宮到貴胄,大家都喜歡用這種炭火。

便是在這個冬夜,在這間溫暖的臥房內,趙清存趴在榻上,周夫人倚坐榻邊,晏懷微依偎在周夫人膝旁。

明明是挨打的挨打、數落的數落,可須臾間卻又讓人覺得有一種淡淡的溫馨於周身縈回,整間屋子裏溢滿了溫馨,似乎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夜漸深,直到周夫人念叨累了,房內終於安靜下來。

“大媼回去歇息吧,殿下有我照看。”晏懷微輕聲說。

“好孩子,前兒在禦街,多虧你為老身擋住惡狗,唉……都是大媼沒用,害你被狗咬傷。”

周夫人在晏懷微被咬之後就一日三次來景明院看她,還送了許多補品和衣飾,此刻又提起這事,語氣仍是深深地愧疚。

晏懷微趕忙湊過去撒嬌:“大媼莫如此說。就這點兒小傷,我早就沒事了。那只狗子餓得肚皮癟,咬人都沒力氣哩。”

周夫人眼中閃爍一抹淚光,慈愛地笑著,輕撫晏懷微鬢發。

片刻後,老夫人扭頭去看趙清存,見對方半闔著眼,昏昏沈沈模樣,知曉他已是疲累至極,遂喚過候在門外的文竹和梔子,又對景明院的女使們仔細交待一番,這才離去。

老夫人走後,晏懷微喚妙兒打了盆熱水,又洗了一塊布巾,上前為趙清存拭汗。

趙清存雙眼緊閉,無意識地想動一動身體。哪知只是輕微的移動便牽拉傷處,疼得驀地發出一聲悶哼。

布巾在趙清存額角輕輕擦拭著,那裏還有一處傷,是趙昚拿金字牌砸的。晏懷微看著看著,“啪嗒”一聲,一滴淚就墜在了手背上。

接下來的日子,便一直是由晏懷微貼身照顧著趙清存。

晏懷微腿上的傷早已沒事,本來是打算腿傷一好她就回晴光齋去的,可現在倒好,趙清存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她哪裏還走得了。

趙清存趴在榻上,扯著她的衣袖,像只癩皮狗,仗著自己身上有傷,叭叭兒惹人厭,反正就是說什麽也不肯放她走。

不放她走,那她便不走了。她仍睡在那間小而美的碧紗幮裏,正好方便看顧對方。

這日,吳神醫又來給趙清存看傷換藥,順便找了個借口將晏懷微支開,只那師徒二人關在房內窸窸窣窣聊了許久,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什麽。

夜裏掌燈時分,晏懷微捧著燭臺進屋,見趙清存睜著眼睛,熠熠然看向她——大狗子似的。

晏懷微放下燈燭,俯身榻邊,把下巴搭在趙清存小臂上,問道:“還疼嗎?”

趙清存笑看著她:“多謝娘子辛勤照料,不疼了。將來等我們都老了,白發蒼蒼之時,換我伺候娘子。”

晏懷微擡手在他額頭戳了一下:“凈耍嘴皮子,可恨。”

趙清存笑著,笑容如幻,只在唇邊,卻沒在眼裏。

他的眼裏浮動著月光,是清靜的冬夜月光,十萬裏盡照哀涼。

晏懷微看到這目光,忽然就覺得心裏難過極了。她歪著頭想了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去衣篋內翻出一條紅綢,用那紅綢把趙清存的眼睛給蒙了起來。

眼睛蒙住,淒冷的月光瞬間不見,惟餘俊麗,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鼻、唇、下頜,每一處都好看。看著看著,晏懷微控制不住自己,湊過去親他。

玩耍似的,親一下,分開;換個位置,又親一下,又分開。

親著親著突然感覺哪裏不對,定睛一看,蒙在男人眼前的紅綢竟然已被洇濕。

——趙清存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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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雖然宋朝特別流行刺青,但作者約略記得《宋會要》中似乎有一條記載是禁止宗室子刺青。趙清存現在的身份還是趙氏宗子,所以按道理講可能也不可以刺青,不過沒關系,這裏就當是由於情節需要而私設,不用太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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