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夜合花 這輩子都不打算放過她

關燈
第62章 夜合花 這輩子都不打算放過她

層層垂下的帷幔中, 隱約傳出一聲哀吟。

乍聽綿軟無力,細聽才知,內中盡是不甘心的掙紮。可無論她如何掙紮, 都無法掙脫此刻正糾纏著她的柔情脈脈。

他輕些, 她微顫。

他突然加重,她兀然心驚,魂也顛蕩,魄也顛蕩。

他忽輕忽重,若即若離,仿佛夜奔一次崇山千裏明月光, 愛恨皆幻妙。

晏懷微被她的明月光抱著, 感覺自己一會兒盛開,一會兒雕謝。她軟作一灘春水, 他卻如巉山壓頂, 巋然而霸道。

聲音支離破碎, 是從喉間溢出的泠泠細泉,呼吸卻又急又重,任憑西風陣陣摧梨花。

“啊……”

她被強迫著翻了個身, 駭浪從身後襲來,直似驚濤拍岸。

晏懷微猛然揚起脖頸, 擡手抓在紗幔上, 太過用力, 差點兒把頭頂承塵整個拽下來。

耳畔響起一聲輕笑, 那人故意使壞, 愈發洶洶。忽地,身後之人將手伸過來,按在她手上, 一點點掰開她緊攥紗幔的手指,而後與她十指交扣。

山撞向水,卻片刻未歇。

桌案上的燈火迷離恍惚,戶牖外的月亮也迷離恍惚……良久之後,簾幔內的一對兒鴛鴦終於不再胡鬧,而是相擁著墮入無盡癡念。

“這是在戰場上弄的?”晏懷微撫摸著趙清存胸口處的傷疤,輕聲問道。

她記得很清楚,趙清存離開臨安的時候,胸前根本沒有任何傷痕。而現在他回到臨安,卻是帶著一道猙獰的傷。

“一點兒小傷,已經沒事了。”趙清存為女子理了理鬢發,溫聲答她。

她並不知道這傷險些要了他的命,但不知道最好,免得知道了又平白擔心。

二人頭抵著頭沈默了一會兒,晏懷微突然又問:“趙珝,既然你早就已經認出我,為何不揭穿?”

這個問題其實是她早就想問的,因著這事,他們此前還曾大吵一架。

“我想看看你改名換姓回到我身邊,究竟想做什麽,”趙清存溫柔地撫摸著懷中女子,手指從腰間滑過,“我不是故意耍弄你。”

“那你看明白了嗎?”

“沒有。”趙清存倒是十分坦誠。

晏懷微輕輕嘆了口氣,心道你沒看明白也是正常,我們之間曾有那麽多誤會,現如今我已知曉內情,可你卻仍被蒙在鼓裏。

趙清存見女子不再說話,心內有些忐忑,趕忙親了親她:“我有什麽不好的地方,你告訴我。”

晏懷微在猶豫——紹興三十二年正月初三,那天發生的事,趙清存是無辜的,可她也是無辜的。

諸般無奈天註定,偏偏他們二人就撞在了那個巧合上,你說氣人不氣人。

“其實我跳江之前,來找過你。”晏懷微低聲說。

此言一出,趙清存果然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什麽時候?”

“正月初三。”

趙清存皺起眉頭回憶片刻,再次愕然:“那會兒……我不在臨安。”

“嗯。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原來那時候你上疆場殺北虜去了。”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你究竟為何會如此想不開?”趙清存心裏泛起一種不好的預感,話語也越說越急促。

晏懷微把頭往趙清存懷裏拱了拱,將耳朵貼在他胸前,聽著耳畔隱隱傳來的心跳,悶聲說:“那時候齊耀祖來家中威脅我,爹娘也站在他那邊幫他說話,沒有一個人肯幫我……我心灰意冷,本來是想求你救救我……我至王府求你,卻沒見到……”

趙清存猛然抱緊晏懷微,聲音顫抖:“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來找過我,我以為你是自己一聲不響就跑去跳江……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有意要……”

語聲顫抖至哽咽,碎作琉璃,雕敝在呼吸間。

晏懷微從趙清存懷裏擡起頭,在對方下頜處輕輕親了一下,平靜地說:“我去找你的時候,你妹妹讓人拿背花杖打我,把我趕走,還罵我是娼婦。哦,她是以你的名義罵的。”

趙清存的呼吸滯住了,似是完全不敢相信:“阿嫣……她……她怎能如此……”

他眼圈泛紅,面色如秋霜,唇瓣亦止不住地顫抖——趙清存就這樣被真相殺了個措手不及。

晏懷微定定地看著,心底忽地浮起一種惡劣的快感。

她挑起食指摸向趙清存的喉結,感受著他在極度震驚之下,無意識產生的顫抖。這顫抖讓她的心也跟著驚動,只覺身體最柔軟之處又疼又喜。

她明白,趙清存和趙嫣,兄妹二人自小相依為命,趙嫣犯下大錯,這對趙清存來說亦是深重的打擊,他一時半刻不知該如何面對。

不過,早在趙清存回到臨安之前她就已經想好:趙嫣已經懲罰過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她不會要求趙清存和趙嫣斷絕往來,也不會讓趙清存再去懲罰趙嫣。

但此事她也不會輕易揭過去——她有她的主意。

“殿下……”她故意這樣叫他,暧昧的稱呼於檀唇輕吐,似撒嬌,更似引誘。

“你妹妹是被你驕縱成這樣的。她騙我、讓人打我,這些也都是因為你……所以,她欠我的,由你來還。”

說完這話,晏懷微將按在趙清存喉結上的手指慢慢下滑,一路滑至胸前,體會著指尖的觸感,溫熱的,起伏的,這是心跳的位置。

她用力向著他胸膛上那道箭矢留下的舊傷抓去,指甲幾乎摳進肉裏。

她感覺得到,此刻,趙清存的心跳被她抓在掌心——怦怦,怦怦,怦怦。

趙清存忍著胸前疼痛,語聲堅定地答:“是我的錯,我補償你,我一定加倍補償你!樨兒,你信我,你再信我一次。”

“……我信你。”

聽得晏懷微說仍願意相信自己,趙清存已然眸光濕潤。他垂首於她額頭輕吻著,細細碎碎的親吻之中,是無邊無際的思情。

“對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晏懷微突然問道。

趙清存莞爾:“如何能不記得?紹興二十年,梁夫人的春日宴。”

“我一直有個疑惑想問你。”

“什麽?”

“我寫《相見歡》給你的時候,你為什麽要用步韻來和我?”

趙清存面上的笑意突然變得狡黠,似乎心頭一道泉眼正汩汩冒著壞水兒。他並不知道,他每每恣情得意的時候,眉間那朵蘭花就會變得清譎明艷,讓人一看便覺心動。

“你真想知道?”趙清存挑了挑眉,故意賣關子。

“我想了很久,我覺得你也許是故意的,你一定有你的用意,但我想不出來究竟是何用意。”

趙清存將唇湊在晏懷微耳邊,壓低聲音說:“你沒看出來嗎?我在調戲你。”

晏懷微訝然:“……什麽意思?!”

趙清存倏地一下坐了起來。他這一起身,原本蓋在二人身上的羅衾也被掀開。

晏懷微發出“啊”地一聲輕呼,擡手捂在胸前。

裸裎夜聊,未著寸縷。

趙清存這個一言不合就掀被子的混賬,弄得她一身清白袒呈於眸光之下。

下一瞬,趙清存翻身,將兩只手臂撐在晏懷微肩膀兩側,俯下脖頸,深邃眼眸緊盯著她。

“步韻的要旨是什麽?”趙清存問道。

他的姿勢和眼神都太具壓迫性,迫得晏懷微渾身僵硬。此刻又突然被如此詢問,晏懷微感覺自己就像個不肯用功的讀書郎,突然被夫子點名回答問題,沒來由緊張得不行。

“是……和詞的每一個韻字都與原詞相同。”她聲音細細地答他。

趙清存笑得愈發得意張揚:“所以——步韻就是,我可以在每句詞的末尾與你相擁。”

話音甫落,晏懷微猛地擡手捂住臉:“哎呀!”

太壞了!

趙清存這個混賬王八蛋!

實在是太壞了!

二人明明已數次共赴巫山雲雨,可在知曉“步韻”用意的時候,晏懷微的臉還是一下子就漲得通紅,忽覺身子也燙,燙得快要熟了。

可笑昔年的她是個如何昏頭昏腦的小傻瓜,居然還在回城的路上拿李商隱撒氣。殊不知,她心頭傾慕的郎君,其實已經在隱晦地向她告白。

趙清存掰開晏懷微捂臉的手,居高臨下看著她,眼神卻十分誠摯:“要是讓你不高興了,我向你道歉。”

“我沒有不高興。可你為何不告訴我,你從很早之前就……將我引為知己……”

“將我引為知己”,這六個字仿如魔咒,在說出口的瞬間就能讓心跳愈發激烈,皮膚下,血脈裏,四處皆泛起熱浪——是羞,是怨,亦是蔥蘢的愛意。

趙清存霎時呆楞:“你竟然……知道了?!”

“你妹妹告訴我的。她還讓我看了你那小匣子裏的東西。”

趙清存的聲音又沈又磁:“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我只是……只是不想唐突了你。其實早在徐家扇子鋪打出‘大宋第二才女’這名號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你了。”

他俯身,將唇貼在她頸側,嗅著她身上的香氣,細細地述說著:

“昔年偶然的一次,我看到一張詞箋,當時便訝然於世間竟有人寫得出這樣秀美的詞句。我忍不住向人打聽,那人告訴我,這是秘書省晏正字家的女兒寫的。再後來我又看到一幅畫上的題跋,看到的第一眼我就能肯定,這與此前那張詞箋是同一人所寫。我稍作打聽,果然便是如此。”

“你救過我,在我最無助、最黯然的時候,是你用詩畫救了我。你救了我許多許多次……我無以為報……”

趙清存擡頭看向晏懷微,眼眸中有清光閃動,一縷淩亂發絲由耳後垂落,從女子赤/裸的肩頭掃過,軟軟的,癢癢的。

晏懷微擡手摟住男人的脖頸,將他拉過來與自己親吻。

詩與畫皆是不值一提的渺小之物,我也不過是寫了些自以為是的東西罷了。但幸好,幸好我的所思所想曾救過你。

——萬幸,萬幸。

夜已深,二人卻都毫無倦意。他們從不曾像今夜這樣開誠布公地聊過。

與意中人溫軟傾訴,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幸福是不會乏累的。

“樨兒,你既不想再嫁,那你以後想做什麽?”

晏懷微掩唇笑道:“我打算去慧光庵削發為尼。”

趙清存一驚,脫口而出:“不行!”

“為何不行?”晏懷微故意逗弄他。

趙清存將唇貼上她的唇,柔軟相觸,聲音暧昧:“我與這小尼姑尤雲殢雨正繾綣,生怕唐突了觀音菩薩。”

說完這話又“嗤”地一聲輕笑,壞極了的模樣:“況且……你不是說要給我生個孩子?沒生出來不許走。”

這回輪到晏懷微大吃一驚:“我什麽時候說要給你生孩子了?!”

“想抵賴?”趙清存挑起眉峰打量著她。

“分明就是你胡說八道!”晏懷微急了。

“去年你剛入府的時候,是不是曾去找大媼,說要給我生個孩子?你可別不承認,大媼早就已經全告訴我了。”

話音甫落,晏懷微只覺瞬間冒了一身虛汗——哦,她想起來了,她那時候急於搜尋趙清存的“罪證”,確實曾跑去找周夫人撒謊,說自己想給趙清存生個孩子。

蒼天啊,人怎麽能闖這麽大的禍!

“還有,”趙清存還是不肯放過她,繼續揭她短,“昔年由崇新門回城的馬車上,是誰抱著我,口口聲聲喊夫君?是誰?”

“還有,當年梅園初見,是誰那麽膽大妄為,提筆就敢寫高唐神女與楚襄王?是誰?”

“還有,彼時夏夜西子湖畔,是誰讓我有花堪折直須折?是誰?”

……

樁樁件件,細數起來,簡直是沒完沒了。

趙清存這個混賬,恐怕這輩子都不打算放過她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