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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定風波 真是好一場淫靡春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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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定風波 真是好一場淫靡春戲

趙構所居德壽宮本是秦檜舊宅。此宅位於望仙橋北, 與皇宮大內已頗有些距離。

秦檜活著的時候朝廷將這宅邸賜予他,死後又將之收回。至趙構退位時,忽覺這地方風水絕佳, 便命人重新修葺, 成為如今的德壽宮。

趙構此人,是個極其工於心計的陰謀家。

若與他比起來,那個被百姓們描繪得如何奸險歹毒的故太師秦檜,簡直不值一提——所謂狼狽為奸,秦檜只能算是一匹狡狼,而他趙構則是那個躲在狼背後老謀深算、坐享漁翁之利的惡狽。

昔年紹興和議之後沒多久, 趙構便禦書“一德格天”牌匾賞賜秦檜。這意思就是把秦檜比作伊尹, 把自己比作成湯。可別以為他有多信賴秦檜,他不過就是想籍此偽造出一個南渡之後的中興盛世罷了。

坊間老百姓根本不明白權謀場上的光怪陸離, 他們只看得懂一些幼稚把戲, 遂以為皇帝是被秦檜那大奸臣蒙蔽了雙眼。

因著這個, 瓦子裏還排了一出傀儡戲,演的便是秦檜如何一手遮天,皇帝又是如何被他欺瞞……噗, 趙構坐在德壽宮的黃楊木交椅上,聽侍官對他講說這出戲文的時候, 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秦檜去見閻王也有五六年了, 朝廷在那之後開始紹興更化, 文臣武將們對這奸佞皆是唾棄, 可趙構卻非要力保之。不僅如此, 他甚至還揮起禦筆,為秦檜的神道碑寫下了“決策元功,精忠全德”八個大字。

趙構才是真正抓住了“既要又要”的精髓——他既要在朝廷層面為秦檜維持住“精忠”之相, 又要在百姓和青史之中把秦檜推出來替自己擋唾沫星子。

而他的目的也確實已經達到:市井間不知內情者日日痛罵秦檜,似乎所有惡業皆秦檜一人所造,至於他這位皇帝,則是好一身光風霽月無辜矣。

可事實如何呢?

事實上,逼死趙鼎、貶謫李光、殘殺岳飛、迫害胡銓……這裏面哪件事沒經過他的首肯?倘若不是他的暗中默許和支持,朝堂上那麽多聲名烜赫的主戰派大員,怎麽可能如此輕易就被秦檜一個接一個端掉。

想到這兒,趙構忍不住又要笑出聲來。

雖然趙構的算盤珠子打得比誰都滑溜,但此人也有個很明顯的缺陷——他色厲內荏,外強中幹。

這樣的人內心詭竅多如蜂穴,但卻又極怕被外人洞悉。

因為他們賴以維持自身尊嚴的正是這些詭譎莫測的心思。可一旦心思被人看穿,便如扯了遮羞布,不得不將皮囊下的骯臟盡皆袒呈在外。

他們尤其痛恨那些赤誠坦蕩之人,因為對方的赤子之情會讓他們毫無安全感。驚恐不安之下,妒與惡便會在他們的心田蓬勃生根。

說來不巧,那些讓趙構極其厭憎、總覺得自己是在對方眼裏裸/奔的人,其中便包括養子趙昚的那個便宜弟弟——瀘川郡王趙清存。

趙構向來討厭趙清存,從對方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時就開始討厭了。

昔日趙昚受封普安郡王出閤開府,沒過多久便在一次入宮侍膳的時候對趙構說,他的生父趙子偁在秀州過繼了一個父母雙亡的遠房宗室子。前些日子,這個弟弟已經與幼時乳母一同來到臨安陪伴自己。

趙昚端敬地問趙構,是否要將那孩子帶進宮來給君父瞧瞧。

彼時趙構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冷哼,陰陽怪氣地說:“趙子偁這是嫌朕把他的兒子搶走了,他另外過繼一個,是在向朕示威吧?”

趙昚趕忙躬身行禮,畢恭畢敬答道:“君父息怒,君父著實誤會伯伯了。伯伯是看那孩子可憐,小小年紀便失去怙恃,遂過繼了讓他有個家。他還帶著一個妹妹,那妹妹眼下也在郡王府。”

趙構嗤道:“那你就養著便是,不用帶進宮來惹人頭疼。”

這句“養著”,聽起來並不像是在說人,更像是在說一條狗——養狗自然不用帶到皇帝陛下面前出乖露醜。

所以趙清存在來到臨安的最初幾年裏,一直不曾與趙構正面接觸過。直到他領了承信郎這一階官之後,才終於被帶到了趙構面前。

初見第一眼,趙構便覺得趙清存這人不簡單。憑他識人論事的本領,他一眼便瞧出此人絕非泛泛之輩——這孩子的眼眸深處,隱約燃著兩團鬼火。

是野心?是仇恨?亦或是鋒利的傲骨?趙構暫時無法判斷。

那兩團鬼火被掩藏在俊美的皮囊之下,明明滅滅,若隱若現,實在是讓人煩恨。

彼時趙構就曾想過,若非此人是趙昚之弟,真想立刻把他扔進大宗正司,讓他好好吃點苦頭。

而此時此刻,早已退位為太上皇的趙構,正端著一盞名喚“藍橋風月”的美酒放在唇邊淺呷,呷著呷著,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想到了趙清存那狗崽子。

一想起來才發覺,自己似乎已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他了。前些時候聽趙昚說他病了,也不知道眼下病死了沒。

正暗戳戳地思忖著,卻見侍官來稟,說恭王殿下來向太上皇問安。

話音甫落,就見趙惇“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從外面跑進來,氣都沒喘勻就非要拽著趙構去瀘川郡王府看一出好戲。

“三哥有失體統。”趙構故意板起臉,看著這個站在自己面前哼哼唧唧的少年。

“翁翁好久沒出去了,孩兒帶翁翁去小叔叔那裏看戲。走嘛走嘛。”趙惇扯著趙構的袖子,擺出一副不扯走不罷休的架勢。

趙構懶得跟小孩子計較。再者說,他也確實好奇那趙清存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於是沒再多說,即刻更衣擺駕,與趙惇一起去了瀘川郡王府。

太上皇的突然駕臨並未引起府內恐慌,蓋因周夫人早已領著眾人等在王府門前。

老夫人面容沈靜,端莊穩重,見趙構車駕近至,施施然向其行禮。

趙惇則像只潑猴兒,急不可耐地扯著趙構就往府裏走。

其實說實話,趙惇自己也沒弄明白他小叔叔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麽藥。今日未時過半,他正在水閣午憩的時候,小姑突然挺著個大肚子來找他,說他小叔要親演一出好戲,叫他立刻去北內請太上皇同往觀賞。

“小叔叔要親自演戲?!”

趙惇樂了,想他那位被市井譽為“玉骨蘭郎”的小叔竟然也這麽會玩樂,如此難得之事,高低得去捧個場啊!

眼下,抻著脖子打算瞅好戲的趙惇就這樣跟在趙構身後,一群人由王府女使引路,穿過回廊,向著府內的文思閣徑直奔去。

文思閣的門半敞著,遠遠便聽得內裏有絲竹之聲傳出,隱約還伴有女人唱歌的聲音。

笙歌皆纏綿悱惻,好一曲靡靡之音。

趙惇隨著趙構步入閣內,但見閣中懸著層層青綾,香案上熏著裊裊青煙。

青綾飄蕩,煙絲幽然。綾幔後有一男一女,脖頸交繞脖頸,身子貼挨身子,正旁若無人地舞著。

隔著輕佻的青綾,隱約可見內中那女子雙臂裸袒,纖腰半露,端的是妖嬈生姿。

而那男子——瀘川郡王趙清存,則是一身天水碧衫,恰似青蓮輕霧,俊骨非凡,臉上還戴著一張艷冶至極的儺面。

在那對兒貼身艷舞的鴛鴦身後,還坐著兩名懷抱琵琶的歌妓,纏綿悱惻的歌聲正是從她們口中傳出。

兩名歌妓一唱一和,音聲像生了細翅一般,極其魅惑地糾纏於諸人耳畔,勾得人渾身酥麻。

仔細聽去,她們唱的竟是南北朝時期一首抒寫男女歡/愛的艷/情/詩。

“……腰肢既軟弱,衣服亦華楚。裾開見玉趾,衫薄映凝膚。羞言趙飛燕,笑殺秦羅敷。”(註1)

白煙與青綾勾連交錯,男人與女人暧昧糾惹,令旁觀者霎時以為自己墜入了一個紙醉金迷的幻境。

綾幔內,趙清存似乎是喝多了,腳步越來越踉蹌,與那女子貼身而舞的時候,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幾次撲在女子身上。

之後他的手掌沿著女子腰肢一路向下滑去,停於某處輕輕揉搓,簡直看得人面紅耳赤。

其實這種淫/靡場面,趙構不是沒見過。想當年在揚州的時候,他玩的花樣可比這多多了。

但此刻讓他忍不住擰眉的是,這屋子裏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滿屋盡是酒氣,又與熏香混合,那種酸澀的香氣熏得人只覺腹中抽搐。

趙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而趙惇在一旁則是被驚得目瞪口呆——小叔叔叫他來看戲,誰能想到居然是看春戲?!

這可真是百年難遇的震、撼、啊!

“趙珝!你過來!”趙構實在是忍不下去了,驀地發出一聲怒吼。

纏纏綿綿的絲竹之音被這突然響起的吼聲打斷,趙清存似乎這才發現太上皇站在青綾外。

他趕忙推開面前正與之荒/淫作樂的女子,搖搖晃晃地掀開綾幔向外走去。

可他實在是醉得太狠,還沒走出這層層青綾就“砰”地一聲跪倒在地,站了幾次都沒站起來,遂只得手腳並用,像條狗似的爬出了最後一層綾幔。

這一爬出來眾人皆倒抽一口冷氣。

蓋因趙清存實在是太過放肆,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一身濃烈的酒氣簡直能把人熏暈過去。

趙構垂眸看著這個俯在自己腳邊的男人,寒聲問道:“你這是在作何?”

趙清存想開口解釋,可他突然想到戴著儺面對太上皇說話殊為不敬,於是打算先將儺面摘掉。哪知他才剛把儺面掀開一隙,忽覺胃裏翻江倒海,旋即“嘔”地一聲就吐了出來。

趙構猛然一個激靈,迅速向後連退三步,可惜還是太遲了——他那雙貴重的金舄仍是被濺上了片片臟汙。

看著舄上汙漬,趙構氣得印堂發黑。

趙清存這一吐,整個房內的氣味兒更是讓人無法忍受,原本站在門邊的幾位侍官皆忍不住向後挪了數步。

趙構已經被熏得完全說不出話,但他為了維持自己這太上皇的臉面,硬是咬牙忍著。

倒是趙惇頗為實誠,一點兒也不想委屈自己,只見他以雙手掩住口鼻,對趙構道:“翁翁,咱們還是出去吧。”

趙構得了趙惇給搭的“臺階”,一甩衣袖轉身就走。

諸人大踏步出了文思閣,只覺終於可以長長地換一口新鮮氣了。

“太上息怒,三郎如此作為,著實不妥。待他酒醒之後,老身定然狠狠教訓他。”周夫人追在趙構身後,連聲替趙清存告饒。

趙構已經被惡心的話都懶得再多說一句,三步並作兩步出了王府,這便擺駕回德壽宮去了。

向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趙惇倒是挺高興的。今日之前他竟全然不知,原來他那不近女色的小叔叔居然還會玩這種淫//靡把戲。他只覺今日這趟真是沒白來——學到了!

這會兒見翁翁怒氣沖沖地離去,趙惇也便急忙跟上,打算回宮之後好好勸兩句:鞋子臟了扔掉就好,明明這麽好看的戲,有啥可生氣的嘛。

那邊趙構一甩袖子離去之後,這邊跪在地上的趙清存再次“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這回吐得比剛才更狠,直是吐了個昏天黑地。他喝了太多酒,酒液早就於腹中翻湧,眼下幾乎連膽汁都已吐出。

那個與他共舞的女人掀開層層綾幔緩步走出,行至他身旁,也不嫌臟,半跪於地不斷幫他拍背、順氣。待吐夠了,又摸出絹帕為他擦拭唇角。

趙清存垂著頭,發上所戴局腳襆頭明顯有些大,這會子襆頭順著額角往下滑,眼看著快要掉下來。

他擡手扶了一下這莫名變得不合適的襆頭,低聲說了句:“多謝……樊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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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1.“裾開見玉趾,衫薄映凝膚”等唱詞出自《少年新婚為之詠》一詩,作者為南北朝時期文學家沈約,完整詩作收錄於《玉臺新詠》。這首詩屬於艷麗、淫靡的宮體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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