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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解連環 我太害怕了,只想一輩子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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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解連環 我太害怕了,只想一輩子瞞著……

勉強按捺住內心惶悚之情, 晏懷微佯裝無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怎知一踏入房內就被結結實實嚇了一跳——原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盛氣淩人的縣主,那人會因為她的來遲而發怒, 甚至沖過來再扇她兩個耳光。

誰知映入眼簾的卻是個挺著大肚子的虛弱婦人, 面色蒼白,唇色也蒼白,似是獨自於房內等得太久,整個人變得比霜打的茄子還蔫。

“……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這麽大半天,你要是再不回來,我的命都得擱你這兒。”

趙嫣坐在晏懷微的床榻上, 擡手揉著太陽穴, 有氣無力地說。

晏懷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疾步上前問道:“縣主這是有身孕了?!”

趙嫣極不滿意地嘟噥:“這你都看不出來?肚子這麽大……已經七月有餘。”

七個月……晏懷微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時日, 差不多便是去歲冬天懷上的。如此說來, 年節那會兒聽聞樂平縣主病了, 卻原來根本不是生病,而是胎沒坐穩。

其實自晏懷微入府之後,也曾零零碎碎聽說過一些關於趙嫣的事:

趙嫣屬於袒免女。昔年過繼的時候只過繼了趙清存, 而她就像個完全無人在意的小掛件,可憐兮兮地綴在趙清存身後。

彼時趙清存說什麽也不肯與妹妹分開, 於是便帶著她一起來到臨安。

趙嫣生得伶俐可愛, 至臨安後, 趙昚也十分寵愛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妹妹。

兩位哥哥再加一位大媼, 三個人輪番上陣嬌縱著她, 終是將這個無父無母的可憐女孩寵成了跋扈千金。

眼見這個脾氣潑辣的女子現在竟也快要做母親了,晏懷微的眼中浮起一抹悲憫之色,忽覺世事無常, 福倚禍伏,諸意難測。

“想什麽呢?也不知道給我斟杯茶?如此沒有眼力見……”

趙嫣今天的態度很奇怪,既不像從前那樣炮仗似的一點就著,卻也毫不溫婉,整個人別別扭扭,像是有話卻不知如何說出口,遂故意找茬。

晏懷微在心底嘆了口氣,拿起房內矮桌上的青瓷執壺,倒了一碗水捧給趙嫣。

趙嫣接過,一仰頭“咕嘟咕嘟”全喝下去。喝完之後長長地舒了口氣,仿佛這碗水終於讓她有了開口剖白的勇氣。

“你出去,”趙嫣指著站在門邊的小吉,“把門關上,我有話要說。”

小吉聽話地離開屋內,並順手關上了房門。

待房內只剩晏趙二人,趙嫣卻又扭扭捏捏地咬著下唇,咬了半天都不肯講明來意。

晏懷微不知她究竟想說什麽,也不敢催促,只得立於一旁靜待。

良久,趙嫣像是自己跟自己一番天人交戰終於打出了勝負,只見她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聲音低低地說了句:“……對不住。”

這聲“對不住”倒是把晏懷微弄懵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向來跋扈的樂平縣主,這是在向她道歉?

“對不住,”趙嫣十分別扭地又說了一遍,“阿兄離開臨安的時候交待我,讓我一定要來給你賠不是。我前些時候身子不大好,耽擱了,今日才尋得空來。反正就是……上次我不該打你耳光,是我太沖動了。還有……小時候那會兒,我也不該拽你耳墜,不該把你弄傷。”

話音甫落,晏懷微不禁向後退了兩步,驚愕地瞪大眼睛——趙嫣竟然已經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

“你知道了?……我是……”

“早就知道了。去年我扇你耳光之後,阿兄到姜家對我解釋了內情。你把面紗摘掉吧,戴著這些勞什子,熱不熱啊。”趙嫣嫌棄地蹙起秀眉。

說完這些,她又趕緊補充道:“不過你放心,你的真實身份我沒告訴任何人。阿兄交待過,叫我不要亂說話。我這人嘴嚴得很,連茗如姐姐都沒告訴。”

晏懷微摘下帷帽和面紗,隨後撿了房內一只繡墩坐下,雙手緊攥成拳,卻不再言語。

趙清存這人端的是令人厭煩……什麽都安排好了,但卻什麽都不告訴她,怎就那麽自以為是,怎就那麽可恨!

趙嫣見晏懷微閉口不言,也不知對方這算不算接受了自己的道歉,遂有些訕訕地動了動身子。

其實她心裏還藏著一件事。那事瞞了許久,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阿兄都不知道。

如此沈甸甸的大事擱在心裏一直是個折磨,她很想說出來,但卻一直沒勇氣。

如今她的孩子眼看著快要落地。她想,要不就今天吧,今天痛痛快快地將一切都說出來,在孩子出生之前把這事徹底解決。

“我……其實……我還有件事想對你說……”趙嫣囁喏著。

“何事?”

“你能不能別告訴我阿兄?我沒敢告訴他,我怕他知道了再也不理我。我們兄妹倆從小相依為命,他要是生我的氣,再不理我,我也不知該怎麽辦……我也不想活了。”

說著說著,趙嫣眼眶濕潤,眼角泛起淚花,一副泫然欲泣模樣。

晏懷微從未見過如此脆弱而別扭的趙嫣。

在她的印象裏,這位被寵壞的金枝玉葉從來都是恣肆的,敢想敢做,哪管別人如何。譬如當年要看她的耳墜,她不肯給,這人就二話不說一把拽了下來,甚至都沒給她躲避的時機。

可現在,或許是被腹中孩兒牽絆住,又或許是這女孩真的長大了,雖然仍是任性,但卻已懂得讓步,懂得收束自己。

思量著這些有的沒的,晏懷微起身走向矮桌,拿起執壺又給趙嫣斟了一碗水,邊斟邊柔聲說:“好,我答應你,我不告訴你阿兄。你說吧,究竟什麽事?”

趙嫣抽了抽鼻子,怯怯地說:“去年你到吳山坊找我阿兄的時候,把你打出去的人根本不是他……是我。”

但聽“啪”地一聲脆響,好好一個青瓷執壺掉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水花如淚花飛濺,落在裙擺與眉間。

“你說什麽?!”

晏懷微訝然失色,一雙杏眼猛地看向趙嫣。

趙嫣被對方的目光瞪視著,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道:

“你聽我解釋……其實那時候我阿兄根本不在臨安,他跟著虞相公去當塗打北虜了。你來的那天是正月初三,對吧?那天府裏沒別人,只有我在。我特別慌,我怕阿兄偷著上陣殺敵這事被外人知曉。大兄說過,若是此事被太上皇知曉,等著我阿兄的恐怕就是一杯牽機酒。我實在是太害怕了,所以就說是阿兄吩咐的,讓院公趕緊把你打出去。”

話至此處,趙嫣突然哭了起來,邊哭邊辯解:

“……我原以為只要把你趕走就沒事了,根本沒想到你會去自盡啊!你這人怎得這樣不中用,好好的你跳什麽江……我聽說你跳江之後嚇壞了,誰也不敢告訴。我太害怕,我真的太害怕,我只想一輩子瞞著……”

按理來說,正月初三的郡王府邸,是不應該沒有當家主母的。但紹興三十二年的正月初三,確實是個例外。

彼時,梟雄完顏亮被其手下軍士縊死的消息已傳至皇帝趙構耳中,一直扭扭捏捏找借口想再次向海上逃竄的趙構突然天賜神勇,決定禦駕親征!

這一次禦駕親征,趙構是帶著已受封為建王的趙昚一起去的。

年節之前,趙構率領親軍、侍從等諸人離開臨安。至正月初五,天子禦輦抵達建康。

因著趙昚的伴駕前線,照老規矩本該正月初二去慧光庵行香的王府女眷們,將行香之日向後推遲了一天——也不知算不算病急亂投醫,家中兩位兒郎皆已赴身戰場,女人們心驚肉跳憂懼不測,既然歷書言初三才是吉日,她們便趕緊改了行香的日子。

恰好那會兒趙嫣寒病未愈,帶病行香甚為不吉,諸人一商議,這便將她留在府中照看家事,誰知這一留便留出了事端。

是年正月,晏懷微跳江自戕;

二月中旬,趙構結束了裝模作樣的禦駕親征,帶著趙昚由建康回鑾;

至二月底,趙清存不敢繼續在外耽擱,也由前線偷偷返抵行在。

趙嫣說完這樁隱秘之事,聲如蚊蚋般又補充道:“……其實那天……罵你是娼婦的人,也是我。”

一言一語,字字句句,皆如中天驚雷當頭劈下,晏懷微驚立原地,面色淒白,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直到趙嫣說出“娼婦”二字,她頓覺心頭怒火掀騰,箭步上前揚起手,眼看著一個耳光就要甩在趙嫣臉上。

趙嫣沒有躲,而是下意識擡手護住了自己的肚子——正是這個只有母親才會做的動作,讓晏懷微充溢著怒火的這一巴掌遲遲無法打下。

她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不該對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動手,可她實在是太氣了,那股邪火憋在肺腑之間,簡直快要把人慪死!

“你阿兄全然不知此事?”晏懷微努力控制怒火,恨聲問道。

誰知她話音甫落,就見趙嫣捂著肚子“撲通”一下跪在她面前。

“求你……求你別告訴他……他知道了會再也不理我的……你打我,你打我吧……”趙嫣泣不成聲。

晏懷微再不遲疑,掄起胳膊就扇了下去。

“啪!”

“啪!”

“啪!”

連續三聲脆響,趙嫣臉上不歇氣地挨了三個耳光——可這三個耳光皆是重重揮起,輕輕打下,並未傷到她腹中孩兒分毫。

這是晏懷微平生第一次扇人耳光。扇完之後,她自己抖得竟比挨打之人還厲害。

“你走!”晏懷微擡手指著房門,“我這輩子不想再看見你!”

“你打也打了,氣也出了,我向你賠不是,我再向你賠不是還不成嗎?”

趙嫣也是平生第一次被人扇耳光,又疼又憋屈,此刻擡手捂著泛紅的臉,愈發哭得涕淚縱橫。

晏懷微轉身背對著她,又重覆了一遍:“你走。”

幾次三番被下逐客令,趙嫣確然也沒辦法再厚著臉皮賴在這兒。她抹了把淚,一手扶腰一手撐著床圍子,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又慢吞吞地邁步向門外走去。

晏懷微現在的心煩意燥已達極點,簡直恨不能也摔些瓷盆瓷碗來撒氣。

想她當初跳江之事,並非什麽深思熟慮的結果,乃是諸多恨事一樁樁一件件同時壓在她身上,她一時想不通,這才走了條絕路。

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恰便是她在王府門外遭受的那番來自趙清存的羞辱。倘若沒有那一出,她或許不會那般絕望,或許會另想辦法,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恨,太恨了!

此刻,這恨意、怨意、痛意盡皆由心房向著四肢百骸漫延而去。

可恨來恨去,晏懷微卻又覺得自己實在可笑至極——心頭諸多怨恨竟然全都落不到實處,俱是些虛無縹緲之物。它們無憑無據,像無根的風和無源的水。

從前,她可以將趙清存視作恨意出處。他是怨風之根,是恨水之源,是在纏綿悱惻之時讓她愛怨交織、恨不能吞吃入腹的混賬。可現在倒好,原來趙清存根本毫不知情——連趙清存都是冤枉的,連趙清存都滿腹冤屈無處訴?!

這也太可笑了!

人活著怎能如此滑稽可憐?!

晏懷微雙唇緊抿,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背對屋門,聽到趙嫣向門口走去,走著走著,腳步卻再次停駐。

“這是我阿兄珍視之物……怎麽在這兒……”趙嫣問得怯聲怯氣。

晏懷微回頭看去,見趙嫣站在靠近屋門的書案旁,擡手指著案上那個戧金牡丹小匣。

“樊娘子給我的。”晏懷微冷冰冰地答。

“……你打開看了嗎?”趙嫣問她。

“沒有。”

“為何不看?”

“為何要看?”

趙嫣被晏懷微冷硬的態度嚇得哆嗦了一下,俄頃,突然拔高聲音說:“你打開看看,你不看會後悔的!”

晏懷微卻仍是冷眼望著她,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求你了,你看看吧!”趙嫣急了,急得又要抹眼淚。

眼見趙嫣如此古怪的態度,晏懷微心底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也許是女人的直覺在作祟,這不祥之感讓她愈發心慌意亂,霎時間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難道說……打開那匣子,她就會看到一些肝腸寸斷的東西?不,不,這太折磨人了,她寧願不想不看。

趙嫣卻實在忍不下去,骨子裏那股跋扈勁兒又竄了上來。

她不想再跟晏懷微磨嘴皮子,幹脆自己動手,抓過案上那匣子用力將匣蓋掀開,又“呼啦”一下將內中物品全倒在書案上,邊倒邊哭嚷著:

“這裏面珍藏的全都是關於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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