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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紅情綠意 我現在想去一個沒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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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紅情綠意 我現在想去一個沒人的地方……

那日晚些時候, 趙清存打發阿張的大孩子去了一趟清波門外的李宅。

一方面是給易安居士報個平安,請居士莫要懸心;另一方面則是將晏懷微的小包袱收拾好,幫她拿到了吳家舊院。

待包袱拿回來之後, 晏懷微就被趙清存安排著, 在東馬塍的吳宅安安穩穩地住下了。

趙清存與她商議,大約七日之後可將藥布、裹簾諸物全部拆除,到時雇個轎子送她回家。耳上傷處會慢慢結痂,倘若家人問起,就只說是不小心在門釘上掛了一道。

晏懷微對此自然沒有異議。

父親晏裕這段日子根本不在臨安,至於母親張五娘那邊, 原本就講好了她會在大媽媽家小住, 故而只要她自己不說出去,平日裏幾乎不怎麽出門的張五娘就不會知道女兒這些日子究竟是在清波門還是在東馬塍。

於是從那日開始, 晏懷微便放寬了心, 在東馬塍吳家好好養起了耳垂上的傷。

吳寶去富陽收藥材還沒回來, 他和阿張有兩個孩子,長子今年十三歲,次女卻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小毛伢。阿張每日不僅要忙活計還要照看孩子, 遂不大顧得上晏懷微。

晏懷微也不需要別人一直照顧她。她從房裏撿了本醫書,坐在窗前半懂不懂地翻看, 翻著翻著就開始打瞌睡。

“知了——知了——”

窗外蟬鳴聲聲, 吵得腦仁兒疼。

“熱死了——熱死了——”

晏懷微猛然睜開眼, 什麽蟬這樣叫?活見鬼了吧?!

忽又聽得阿張在院子裏一邊幹活一邊大聲吆喝她兒子:

“咋恁信球?!”

“就知道逞臉!”

“等恁老子回來拾道!”

晏懷微以手支頤呆呆地聽著, “信球”是什麽意思?“逞臉”又是什麽意思?一句也沒聽懂。

她放下那本看不進去的醫書, 擡眸瞧著窗外,發發呆,打打盹, 再聽聽阿張罵孩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趙清存幾乎每天都會出城來看晏懷微,但卻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話還沒說幾句呢,他人就沒影兒了。

蓋因近日鄒純義打聽到衢州發生民變,秦太師擅調禁軍前去鎮壓,便暗中將此事告知趙清存。

趙清存眼下正在為趙昚探聽衢州民變的真相,一旦他們拿到秦檜私動禁軍的確鑿證據,趙昚就會立刻將其惡行稟於官家——他們能抓住奸相把柄的機會著實不多,但趙家兄弟二人在此事上從未退縮過。

直到第三日,趙清存終於不再匆匆忙忙來了又走,而是帶著晏懷微去了吳宅的那間醫房,打算幫她換藥。

一進醫房晏懷微就驚呆了,但見屋內三面貼墻擺滿了藥鬥子,粗看過去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儼然就是個私家藥鋪——晏懷微至此才明白,為何吳神醫這個瞧著破破爛爛的小院還要專門找他堂弟一家來照看了。

“這裏是吳大夫推究藥方之處。古時許多經方至今已或缺或佚,吳大夫打算將它們琢磨清楚些。”見她驚愕地瞪大眼睛瞧著那些藥鬥子,趙清存笑著解釋道。

話畢,他將晏懷微引至窗下的方桌旁,借著明亮天光,這便開始為她換藥。

拆裹簾的時候,晏懷微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裙邊。

趙清存以為她是怕疼,遂放輕了聲音安慰道:“稍忍一忍,我盡量輕些。”

晏懷微隨便支吾了一聲,沒說別的。

其實她根本不是因為疼,而是,太緊張了——趙清存離她這麽近、這麽近,近得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甚至連目光都有了實感——他的目光停泊在她的耳垂上,讓她面頰發燒,渾身又燙又僵。

晏懷微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很沒出息的東西。

父親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嚀,甚至對她動粗,就是為了讓她不要再與趙清存有任何瓜葛。

而她也確實答應了父親——並非敷衍,她是真的發自內心體諒爹娘難處。

她明白父親說的話,他們晏家小門小戶,哪有資格參與到秦太師和普安郡王的爭端之中。

人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來爭權血海流,只怕弄不好就真像父親所說,到時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晏懷微原以為自己意志堅定,可誰知一見到趙清存,卻又立刻變得躁動難耐,心猿意馬。

就好似那西王母座下仙子許飛瓊,於漢臯臺遇見鄭交甫,明知不可卻仍是魂牽夢縈。

江湄玉女,手解環佩,塵心塵緣哪一樣都讓人割舍不下。

——真是,相見爭如不見。

*

眨眼便到了第七日,趙清存又來看晏懷微,並對她說,翌日便可將裹簾拆掉。

晏懷微這些日子一直被這裹簾束縛著,臉也洗不好,覺也睡不實,著實難受。尤其是趙清存還再三叮囑不許她亂碰,弄得她整日戰戰兢兢,手指都不敢挨一下。此刻得知明日終於可以拆掉這勞什子玩意,心裏高興得緊。

這些日子趙清存來看她的時候每每只在門外說話,許是因為男女之防,他從不曾邁進她暫住著的這間廂房一步。今日亦是如此,他在門外與她隔著窗牖叮嚀。聽聞晏懷微答應下,趙清存覆交待幾句,又轉身離開。

是夜,盥漱過後,晏懷微回到房內,正準備吹燈睡覺,卻聽得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些細微響動,像是有人坐在了門邊。

晏懷微心裏一驚,剛準備開口問“是誰”的時候,忽地反應過來——她想,也許她知道門外那人是誰。

躡手躡腳走過去,她也在門邊坐下,隔著一扇門板,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門外那人既沒說話也沒有其他動作,似乎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他在想什麽?

他在擔心我嗎?

他今夜還會留在這為我守著嗎?

趙清存,其實我一點兒都不害怕,你不用守了。……哎,不對不對,趙清存,其實我還是有點兒害怕的,你可別走啊。

晏懷微在心裏念叨著這些有的沒的,擡起手,將手指輕輕貼在門板上。

門內一人,門外一人,隔著一道門墻,仿佛隔著不可跨越的天塹。

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她知道他在,可她卻看不見他,也觸碰不到他。

晏懷微想,趙清存和齊耀祖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齊耀祖見她第一面的時候就偷摸她的手,還偷扯她裙裾。而趙清存,他卻只因擔心她害怕,就整夜整夜睡在門外,將她護著。

她小心地把手掌貼在門上緩緩摩挲,仿佛在撫摸他的後背。

她在腦海中想象著他的輪廓,他坐在門外的樣子,他微闔的雙眸和清潤的嗓音,還有他眉心那瓣驚艷的蘭花。

趙清存……趙清存……趙珝……承信郎……

——你怎麽能這麽好啊。

她在心裏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只覺自己這輩子已是岌岌可危——有幸識得眼前月光明,旁的人哪還能再入眼呢?

思至此,晏懷微忽覺有股難以遏制的沖動,從十萬由旬之外向著自己席卷而來。

這滿室的寂靜虛空之中,似有看不見的蝴蝶驀然振翅。她被那些無形的蝴蝶蠱惑著,引誘著,一步步向密林深處那抹迷離的白月光靠近。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然拉開門走了出去。

倚坐在門墻邊的人果然便是趙清存。此刻見房內女子突然跑出來,他似也被驚到,猛地一下端正身子。

晏懷微垂眸看著趙清存,語氣誠摯地說:“承信郎,我現在想去一個沒人的地方,你願意陪我一起嗎?”

趙清存擡頭望著面前這個仿佛天上掉下來的小星子一樣的少女,溫和地答:“你想去哪兒我都陪著。”



裹簾還縱橫交錯地纏在臉上,耳朵也還被厚厚的藥布包著,晏懷微嫌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太醜,就想找個面紗遮一遮。

趙清存去正屋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終於翻出一頂舊帷帽給她戴上。之後二人便離開吳宅,沿著昭康寺外的田間小道,慢悠悠地往西湖行去。

此地其實已在西湖附近,細論起來不過二裏路,故而這一路上時見煙水小池,綠荷相倚,娉婷可愛。

夏夜銀漢雲晴,擡眼滿目清輝。沒多久,二人便行至湖畔。

我宋雖無宵禁,但西湖畢竟在城外,無論白日如何畫舫行人如織,入夜之後便盡皆恢覆幽靜安然。

天風起於青蘋之末,緣於太山之阿,蹈於翠柳玉竹之間,待拂面而過時,便只剩下一陣清涼寂寞。

晏懷微在前面走,趙清存在後面跟著。

皓月當空,照得夜色如晴晝。一對璧人迎著月光,沿湖徐徐前行,卻誰也不說一句話。

孤男寡女共處無人之地,晏懷微本該是怕的。可眼下與她在一起的人是趙清存,她便覺得一切都不可怕了——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膽子居然能大成這樣!

趙清存幫晏懷微找來遮面的帷帽並非時下流行的短紗樣式,而是介於冪籬與淺露之間,帽檐下所懸薄絹一直垂至腰際,正好將晏懷微披頭散發的樣子全然遮住。

此刻,夜風吹動薄絹與長發,飄飄飖飖。

晏懷微感覺自己也變得輕盈灑脫,仿佛馬上就要化身成為唐傳奇之中所記載的那些敢愛敢恨的女子——什麽紅拂女夜奔李靖,聶隱娘手刃仇敵,張娘子倩女離魂,每一篇傳奇都曾令她癡迷不已。

而今夜,她想要皈依於這份癡迷。

“承信郎,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晏懷微調皮地將手背在身後,隔著薄絹,回眸看向趙清存。

“你問吧。”

她歪了歪頭,愈發俏皮可人:“我問什麽你都會回答?”

“都會回答。”

“絕不撒謊?”

“不撒謊。”

“好,那我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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