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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花犯念奴 好似耍猴兒一般玩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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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花犯念奴 好似耍猴兒一般玩弄著

黃昏和暖, 簾幔熏風。仿佛歲月安然無恙,黃粱一夢地久天長。

趙清存從榻上坐起,披衣斜倚床欄, 一點碎光由床帷的縫隙漏進, 恰好落在他眼睫上,輕粼粼,輕粼粼,美得人心驚蕩。

晏懷微愜意地瞇著眼睛欣賞了好一會兒,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桓心頭,令她疑惑不已的問題:“你是怎麽發現我的?”

趙清存垂眸看向她, 道:“耳垂。”

——果然是耳垂!

晏懷微不禁蹙眉嘟噥著:“可我耳垂上的傷早就已經好了, 我還讓妙兒幫我看過,她說什麽都沒有。”

趙清存被她這嘟嘟噥噥的樣子逗笑, 溫柔地說:“她看不出所以然, 但我可以。”

說完他擡手扯住晏懷微的耳朵, 晏懷微“哎呦”一聲,想打他。

趙清存將那柔軟又圓潤的耳垂捏在手中細看,輕聲說:“我用的是師父教的獨門針法, 縫合之後,很難看出傷痕。但這些年過去, 這傷其實並沒完全長好。而且, 我怕愈合後耳洞變得難看, 特意在這裏補了一針。這個痕跡,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註1)

“你給我縫針了?!”晏懷微這下更為驚詫。

“你當時傷得很重, 不縫針的話耳垂就很難愈合,要麽舛錯,要麽扭結, 要麽慢慢爛掉。我擔心你害怕,就沒跟你說實話。”趙清存娓娓解釋道。

——原來如此!

怪不得那時候趙清存給她端了一大碗苦藥和一壺酒讓她喝。她相信他,就喝了,結果喝完沒多久便人事不知。原來那藥竟是麻沸散。

趙清存給她喝麻沸散的用意就是為了方便縫針,旬日之後又喝了一回藥,大概是為了拆針——可這人卻什麽也沒告訴她,不僅騙她說只是簡單做了些包紮,還用裹簾緊緊包著不許她亂碰,害得她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耳垂上居然有這麽大一個破綻。

晏懷微想著想著就有些悶悶不樂,把頭扭向一邊,又問道:“你是不是早就已經發現了?”

“是。”趙清存答得很誠實。

“什麽時候?”

“中秋。”

晏懷微瞬間怔住,她不是沒猜測過趙清存也許早就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只是沒想到居然這麽早!也就是說,她才剛入府沒幾日就被趙清存看穿了。

明曉此事非但沒讓晏懷微驚喜,反而讓她覺得心頭像堵了塊大石頭一樣又憋又惱。

這就好比你在某人面前使了個計謀,那人因著你所不知的舊事而識破了你的計謀,但他卻不告訴你,只是默不作聲觀察著,冷眼看著你在他面前搖頭擺尾上躥下跳……好似耍猴兒一般。

好似耍猴兒一般耍得她頭昏腦漲,還要玩//弄她,與她行床笫之事,讓她從頭到腳都變成娼婦模樣!

也許那人在抱著她纏綿親吻的時候,心裏想的是:“晏樨,你可真下賤啊。”

思至此,晏懷微頓覺心底一陣苦澀洶湧,用力屏住呼吸才將滿腔怒血悉數咽下。

她從榻上爬起來,撿起被丟得亂七八糟的衣裳,一件件穿好,而後站在榻邊定定地看著趙清存,不亢不卑地說:“妾偷看了殿下的信,請殿下將妾送去崖州。”

趙清存被她這突然翻臉弄得有些發懵,道:“好好的,亂說些什麽。”

“殿下怕是已經瞧出來了,妾接近殿下乃有所圖謀。今日既已被殿下揭穿身份,妾認了,是妾無能,沒將這出戲唱好。殿下若是不使妾流徙崖州,妾難保不將信上所言之事告知他人。”

聽她說完,趙清存淡然地答了句:“我不在乎。”

此語頗為豁達,但他卻沒發現,這句話其實是有歧義的。

從趙清存的角度來讀解,便是他根本不介意晏懷微會對他做什麽。他心悅之,心憐之,與此同時他又什麽都不畏懼——他的一顆心交織著愛與勇氣,所以他不會責怪她分毫。

但從晏懷微的角度則完全不是如此——這句“不在乎”之中,飽含著厭煩和不屑一顧。因為他瞧不上她,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所以哪怕她機關算盡,也不過是個跳梁小醜,他只會覺得她可笑罷了。

晏懷微頓覺恨如潮水,從足尖一路漫延至頭頂,恨至無法呼吸。

“殿下所賚身子錢,妾分文未動……妾這就還給殿下……也請殿下將妾的獻狀還給妾,你我自此兩清。”晏懷微氣得牙齒都開始打顫,說話也變得磕磕絆絆。

趙清存著實被對方的態度弄得不知所措,蹙起眉頭,道:“這又是為何?我有哪裏不對,你告訴我。”

他邊說邊伸手去牽晏懷微的手,哪知晏懷微卻猛然將手抽走背於身後。趙清存牽不到手,便幹脆去抱她,怎料又被晏懷微推開。她向後連退三步,再不肯讓他碰一下。

經這麽一鬧,趙清存也隱隱有些窩火,冷聲說:“你想做什麽?”

“妾不過是條連死都死不成的賤命,還要勞動郡王殿下如此戲弄,真是折煞妾了。”晏懷微說完,轉身就向屋門處走去。

提到“死”之一字,趙清存的火氣也騰地一下就竄了上來。他想到去年年初的時候,自己從前線回到臨安,剛到行在就聽聞晏家才女跳江的消息,瞬間如遭雷劈,肝腸寸寸而斷。

他到現在都不敢回想那段日子自己是怎樣渾渾噩噩活過來的,他整夜整夜睜眼到天亮,心痛至幾不欲生。

他隔三差五就去錢塘江,就是為了尋找她的屍身,想為她安葬。街面上傳遍了流言蜚語,說她不守婦道,寫了許多淫/詞/艷/曲所以才屍骨無存,他氣得面色青白,恨至發狂。

若不是尚未完成岳伯伯的夙願,尚未收拾舊山河,他都恨不得同赴閻羅殿,上窮碧落下黃泉,跟著她一道去了。

直到中秋那夜,當他驀然發現在他面前裝模作樣的書會先生竟然就是她時,那種又怒、又愛、又怨、又恨的感覺令他差一點兒理智盡失,恨不能當時就強要了她。

舊怨像火炭一樣燒在心口,趙清存怒喝一聲:“你站住!幹什麽去?!”

“妾回家。”

趙清存恨聲說:“你還有家可回嗎?你敢一聲不響就跑去跳江,從那時起,你爹娘早就已經不要你了!”

“我是他們唯一的孩兒!他們不可能不要我!”

雖然明知趙清存說得是真的,她爹娘已在仙林寺外將她的詞稿燒了,這就是陰陽兩隔再無牽念的意思,但晏懷微還是哽咽著否認。

趙清存冷笑一聲:“唯一的孩兒?你不是了。”

晏懷微喃喃道:“你說什麽……”

“你阿爹一直想要兒子,這事你不會不知道。我告訴你,他已經從海寧晏氏過繼了一個。現下他們有了自己的螟蛉之子,早就已經不在乎你了。還有,你別忘了,你是齊家婦,不是晏家女。”

聽趙清存說爹娘已經過繼了一個兒子,晏懷微只覺五雷轟頂,傻在原地。

她早就知道阿爹想要個兒子,她也曾想象過,倘若自己有個討喜的弟弟會是什麽景況。但此時此刻,耳聞趙清存用如此刻薄的語氣說出此事,她簡直恨自己為何還活著——這世間確然已再無她的容身之處,甚至連爹娘都已經不要她了。

淚水如大雨傾盆,瞬間便淋濕面頰。

“那我去齊家……我回齊家去……”晏懷微渾身顫抖著,繼續向門口走去。

“回來!”趙清存又一次怒喝。

晏懷微卻不肯應承。

此刻,她的腦海已是混沌冥蒙,嘴上卻不受控制地只想把趙清存狠狠懟回去:“……你說得對,我是齊家婦,本來就該與齊耀祖恩恩愛愛,白頭偕老。我現在就去齊家。”

“你就這麽忘不掉那姓齊的?!”

趙清存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一把箍住晏懷微的腰,用力將她箍進懷裏,惡狠狠地說:“你敢與他白頭偕老,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話畢,也不管晏懷微如何反抗,拖著她就往床榻上拖去。

什麽狗屁理智,不要了是嗎?好,那就大家都別要!你晏懷微不要了,我趙清存也不要了!

剛穿好的衣裳又被撕落,那樣兇惡粗暴,晏懷微只覺趙清存眼下仿佛已化身為一只厲鬼,專程來索她性命。

他像個瘋子一樣,翻過來覆過去地擺弄她。期間晏懷微昏過去了一次,卻又被他掐著人中掐醒,醒後繼續折騰。

到最後,晏懷微甚至已經產生了幻覺。她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片虛無之中,萬丈深淵當頭壓來,將她的身體纏綁住,深淵那樣黑那樣狠厲,還差一步,還差一步她就會徹底死掉……而事實上,她只是癱在趙清存懷裏,渾身抖得不像話。

什麽魚水同歡,什麽大徹大悟,純粹是失心瘋了!

——沒有魚水同歡,只有怒火和恨意。



次日清晨,晏懷微睜開眼睛的時候,仍覺天地一片混沌,她在這混沌之中上浮下沈,仿佛身體上每一寸肌膚都已不屬於自己。正迷茫著,卻聽得耳畔傳來陣陣嗚咽。

是個女孩子在哭,哭得哀淒,也哭得讓人頭疼。

“娘子……娘子你醒了……”小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榻邊,見晏懷微呆滯地睜開眼睛,趕緊去推她。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娘子……是我害娘子受這樣的苦……娘子你打我吧……”小吉還在哭,話也說得哆哆嗦嗦。

晏懷微想說這不怪你,這是我和趙清存之間的劫難。這一劫註定是要爆發的,不過就是時辰早晚罷了。

但她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娘子想喝水嗎?我去給娘子斟杯熱茶來。”

晏懷微搖頭,努力睜大眼睛瞧了瞧,這才發現原來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送回晴光齋,目下就躺在她那間小小的西廂房裏。

晏懷微再次闔上眼睛,一滴淚順著眼角潸然滑落。

自那日之後,她便一直沒見過趙清存。瀘川郡王就像消失了似的,完全不見蹤影。樊茗如也不再與她麻煩,一次也沒喚過她。小吉沒回守拙院,而是選擇留下來繼續伺候她。可她自己則整日待在房間裏,門窗緊閉,懨懨無所言。

期間小吉曾偷偷摸摸去找小福打聽郡王的事。這一打聽才知曉,原來郡王已經多日不在府裏。

“小福說,恩王身體不適,已經搬出王府去尋詩園養病了,或許要大半年才能回來。”某日傍晚用飧食的時候,小吉將此事告知晏懷微。

晏懷微沒有任何反應,無悲無喜,無怒無厭,只是低頭默默地吃著青瓷碗中的魚羹,一勺接一勺。

上元佳節那天,臨安突然下雪了。雪片飄落,將整座杭城塗作慘白。街面上行人寥寥,據說就連朝天門外搭起的大鰲山也被雪淋得薄涼。

樊茗如派女使送來了應景的鬧蛾,說是王府待詔專為府內娘子們做的,比街市上買的那些好太多。晏懷微卻只是瞧了瞧便擱置一旁,根本無心打扮自己。

是夜她也沒隨諸人一起出門看燈,而是一個人站在晴光齋的雪地裏,感覺自己就像被一道道看不見的鎖鏈給鎖住了——進不得,退不得,生不得,死亦不得。

之後又過了大概兩個月,至春草葳蕤、春芳初綻時節,眼見韶光展卷萬千景,心緒也慢慢地不再那麽消沈。於是晏懷微打起精神,憑著記憶,想將大媽媽遺留的詞句謄錄出來,逐一校訂後再為之付梓。

誰知一提起筆,腦海中當先一首便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晏懷微猛地扔下詞紙,不敢再細想下去。

時至三月中旬,忽有一天夜裏,大約亥牌時分,晏懷微才脫了衣裳睡下,便聽得有人叩響房門。

她以為是小吉來給留夜的省油燈添油,遂說道:“門沒閂,你自進來。”

趙清存推門走了進來。

晏懷微發出一聲驚呼,猛地從榻上坐起,順手拉過被子抱在自己胸前。

趙清存披著一身春寒料峭,關上屋門,緩步走入房內,在床榻邊坐下。

晏懷微緊緊抱著被子往床腳移了移,眼中滿是恐慌與警惕。

長久的沈默之後,趙清存突然開口道:“……對不住。”

晏懷微沒回應他,仍舊攥緊被子縮在床腳,戒備地看著對方,不想跟他說話,只想離他遠遠的。

趙清存坐在床邊,好半晌沒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

“我要走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說,“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要多保重。”

“去哪兒?”晏懷微下意識問道。

趙清存卻沒回答這個問題,只從袖中摸出一枚白銅信筒遞給她,輕聲說:“你拿著。萬一我回不來,這個就留給你。你有了它,下半輩子足可衣食無憂。……別回齊家去,齊耀祖他不配。”

晏懷微沒接那信筒,仍舊氣狠狠地看著趙清存。

趙清存的手在空中端了好久,最終尷尬地落下,將信筒放在了晏懷微面前的瓷枕上。

放下信筒之後,他沒再多做停留,又深深地看了晏懷微兩眼,這便起身出去了。

待得趙清存離開房間,晏懷微摸過信筒打開,見裏面裝著一張絹布文書。她好奇地抽出文書,展開一看,立時便被驚呆——那竟然是一張加蓋官府鈐印的尋詩園紅契!

趙清存將那麽金貴的尋詩園就這樣送給她了?!

什麽意思?!這是什麽意思?!又拿她當猴兒耍呢?!

晏懷微用力將紅契甩在一旁,氣得掀開被子跳下床,甚至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赤著腳就追了出去。

晴光齋的院子裏,趙清存的背影淋著月光,孤寂地向前走著。

“趙珝!你站住!”晏懷微怒氣直沖天靈蓋,已經顧不得尊卑長序,張口就喊趙清存的名字。

趙清存停下腳步,回身望著她。

“你把尋詩園的紅契給我是什麽意思?你究竟要去做什麽?!”晏懷微質問。

二人隔著夜色對視著。眼中是怨,是怒,是此恨綿綿,亦是被夜色遮掩的情深不可測。

片刻後,趙清存快步走回,一把就將晏懷微擁入懷中。

他抱著她,抱得那樣緊,卻又那樣溫柔。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會再次失去,卻又不得不承受著隨時可能發生的再次失去。

趙清存埋首在女子頸側,貪婪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過了好久好久,他終於低聲回答了她的質問:

“我去北伐,去收拾舊山河。北定中原之日,我要帶你去看天大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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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從隋唐至宋元,外科及相關的清創縫合技術其實已經很成熟了。目前史料中所見宋元外科書目有《外科精義》、《外科精要》、《竇太師外科全書》、《外科新書》等等。學者研究認為,宋元時期,整個醫學蓬勃發展,尤其是在外科方面,因連年戰爭,使得外科的發展更是十分迅速。據史料記載,外科縫合多以桑皮線為之,器械使用烏龍針、大銀針、金針等。在明代陳實功所編《外科正宗》一書中甚至詳細記載了自刎的急救及縫合方法,感興趣可自行了解。【ps.趙清存給懷微女鵝縫針的事後面會詳細寫到,本章只是略提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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