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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憶王孫 狼崽子一樣率性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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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憶王孫 狼崽子一樣率性淩厲

次晨東方既白之時, 趙清存悠悠轉醒。他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所幸琥珀酒乃桂醑,喝再多也不會讓人產生宿醉頭疼之感。

確定了並無不適, 趙清存轉頭向身旁看去, 這一看差點兒沒笑出聲——但見身旁女子蜷在榻裏睡得正香,兩只手扒拉著錦被邊沿,貓兒似的。

這畫面讓他想起真宗時,有位名喚林逋的隱逸詩人曾寫過一首關於貓兒的詩,詩句說“纖鉤時得小溪魚,飽臥花陰興有餘”, 頗含生趣。

趙清存擡手為對方掖了掖被子, 一時又覺心癢難忍,湊過去在她頰上輕輕地親了幾下。這才起身下榻, 喚了珠兒和小福過來盥漱更衣, 而後便去周夫人那裏晨省, 順道用過朝食,這便備轎入宮去了。

今日既無大朝會也無常朝,可趙清存卻仍須在巳時之前趕到宮內損齋。只因今日要在損齋開經筵, 趙昚這時候喚他來,必定是有話要對他說。

官轎過了馬家營, 之後沿著禦街一路向南, 不多久便行至朝天門。穿過朝天門就進入了臨安最繁華的早市路段, 浮鋪和貨郎沿街擺攤, 攤位從朝天門一路擺至皇宮北邊的和寧門杈子外, 諸色美食鮮貨應有盡有,放眼望去那叫個熱鬧。早市五更天開始,眼下辰時過半, 已經接近尾聲。

伴隨著浮鋪攤子的飯香,趙清存由和寧門入宮。趙昚派來接他的中貴人早已等在前方,見郡王來了,這便引著他向損齋走去。

這大內皇宮乃是在吳越國舊地擴建而成,依鳳凰山之山勢綿延,前朝後寢,地勢逐漸升高,好一個邊走邊爬山。

宮內殿宇不多,稍顯寒磣,一個大殿往往要“身兼數職”,譬如今兒舉行大朝會就叫“大慶殿”,明兒聖節上壽就改名“紫宸殿”,端的是一點兒不浪費。

算算年頭,自朝廷建炎南渡至今已有三四十年。這三四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彼時趙構駐蹕杭州,升杭州為臨安府,由是定都於此。

但這麽多年,朝廷卻只將臨安稱為“行在”,從不稱“京城”。

——因為京城在北邊。那千裏之外的中原故土才是他們的根脈所在。

心頭思量著這些前塵舊事,趙清存這便到了損齋。損齋是趙構還未禪位時就建成的一座殿堂,本為燕坐讀書之用,趙昚繼位後也在此地或讀書或開經筵。

巳時正,經筵開始。經筵官侍讀、侍講、崇政殿說書、國史院編修等諸人皆至,將本就不大的一間屋子擠得滿滿當當。

今日經筵主講人是周必大。此人於紹興二十一年進士及第,現今不過三十五六年紀,出身於詩禮世家,看外表平頭正臉頗為憨厚,實際上脾氣特別執拗,是個直言諫諍之士。

“權中書舍人、國史院編修、給事中周必大為陛下講讀《資治通鑒·晉紀》。”

聽得周必大說要講《晉紀》,趙清存心頭一震,剎那之間好像明白了什麽。

衣冠南渡這事並非自本朝而起,青史當中第一次世族南遷便是司馬晉的“永嘉南渡”。彼時五胡馳驅,中原板蕩,世家大族渡江逃至建康。而如今,冥冥之中仿佛輪回往覆,中原士人又是一次落荒而逃,流寓者不僅遍布江左,甚至逃布於閩、廣、湘諸地。

晉人也不是沒想過收覆故土,其間亦有數次北伐,甚至曾揮軍直指長安城。

北伐……北伐……收拾舊山河……

趙清存擡眼向趙昚望去,恰撞上趙昚望向他的目光——趙昚面帶笑意,沖他微微頷首。

霎時間,趙清存如醍醐灌頂般明白了趙昚的意圖,頓時心潮翻湧,只覺滿腔熱血快要燒沸。

待經筵講讀結束,趙昚屏退眾侍,獨留周必大與趙清存二人。

“初秋時,完顏雍遣使至行在詢紹興舊禮,被周卿力駁而去。近日邊報所言,完顏雍以仆散忠義為都元帥坐鎮東京,周卿對此有何看法?”趙昚向周必大問詢。

周必大拜答:“臣以為,陛下若思作為,當不失此機。”

“周卿果然知朕。”趙昚朗然笑道。

聊過完顏雍,又說起周必大前日上劄子繳駁蔡京之弟蔡卞一事。

朝廷本打算給蔡卞的兒子覆官,然而周必大卻在劄子裏痛斥蔡卞陰賊險狠,比之蔡京更勝一籌,勸諫切勿為其子覆官。趙昚笑著對趙清存覆述了一遍劄子內容,道:“他這劄子一上,朕哪敢不聽。”

君臣三人覆又閑話一會兒朝野諸聞,周必大旋即告退。他走後,損齋內便只餘趙家這兄弟二人。

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欞薄紗照入損齋,照得堂內泛起融融暖意。趙清存擡眼向齋外看去,跟在舊歲冬陽之後的,定然是勵精圖治、萬象更新的春天。

趙昚突然問趙清存:“你也許久沒點茶了吧?我喚人取茶具來,你點一盞。”

趙清存耍賴:“手生。”

“手生才要多練。”趙昚才不上他當,當即喚宮人取了茶具“十二先生”,布置於西窗下。

趙清存磨磨蹭蹭落座於茶案後,突然又找借口道:“手疼。”

趙昚負手行至茶案旁,嗤笑一聲:“剛才手生,現在手疼,你怎不徑直說自己手斷了?”

沒奈何,趙清存只得哭喪著臉擡手去拿放於架上的石轉運,怎知他手一擡,衣袖向肘部滑落,這便將傷痕累累的手腕露了出來。

腕傷露出的瞬間,趙清存趕緊一抖衣袖想將這些傷痕蓋住,可惜趙官家眼尖手快,一把攥住弟弟手腕,扯到自己眼皮底下。

做兄長的不敢置信地看著弟弟手腕上的抓傷,片刻後突然放聲大笑,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是過來人,這些傷究竟是怎麽來的,一望便知。

可嘆做弟弟的就這樣被兄長公然嘲笑,卻還不能笑回去,實在是憋屈。

好大一會兒,趙昚終於喘過氣來,邊笑邊打趣道:“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我家三郎原是打定主意要去當和尚的,度牒都已預備下。這回可好,我看祥符寺是收不得你了。是打哪兒來的銜蟬奴把我家三郎的腕子抓成這樣?快說快說,我這個做兄長的定要重重賞她!”

趙清存被趙昚如此嘲弄,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回嘴道:“兄長莫閑話我,兄長當年不也放著十個美人在側卻不染分毫。”

這話說完,兄弟二人驀然相視而笑。過往諸事艱難坎坷,如今再回憶起來,盡皆過眼煙雲罷了。

趙清存說的是昔年一樁舊事。那時候秦檜剛死不久,紹興更化伊始,朝野上下都在懇請趙構盡快立儲。趙構在如此高亢的呼聲中,終於放棄了他那根本生不出來的親兒子,決定在趙昚和趙璩之間來個極限二選一。

那天就和往常一樣,是個普普通通的普通日子,趙昚與趙清存用罷朝食便去了府內講堂研習經史。

史書還沒讀上兩句,就聽得鄭都管在門外氣喘籲籲地說,大內著人帶了稀罕物來賞賜普安郡王。

趙昚趕忙放下書本,檢點衣冠,隨後便帶著趙清存一道去正堂延納。

怎知一進正堂這兄弟二人皆被唬得目瞪口呆——但見堂內站了滿滿一屋子妙麗少女,各個如花似玉,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原來趙構賞賜的稀罕物竟是十個美人兒。

趙清存和趙昚面面相覷,吃不準趙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可這是君父的賞賜,自然不能給他退回去。次日一打聽,說恩平郡王趙璩那裏也收到了趙構賞賜的十個美人兒,還真是一碗水端平。

“既然是官家賞賜殿下的,殿下自可挑揀喜愛之人收入房內。”有人勸道。

“不可!殿下當以庶母之禮對待這些女子。”又有人勸道。

“三郎,你怎麽看?”趙昚問趙清存。

趙清存想了想,說:“要不就……養著?”

於是乎,這十個絕色佳人便被普安郡王好吃好喝地養了起來,偌大個郡王府倒也不在乎多了十張吃飯的嘴。孰料沒過多久,大內又來人傳話,說要將這十個美人收回去。

佳麗回宮之後,趙構手裏的那碗水便突然開始向著趙昚這邊傾斜。

王府眾人對此皆摸不著頭腦,著人私下一打聽才知,也不知是誰給官家出了這麽個餿得不能再餿的餿主意,讓他給兩位郡王各賜十名美人,一段時日之後再尋個由頭收回,就看誰染指的美人兒人數少,誰就勝出。

幸好趙昚雖絕色嬌娘在側,卻皆以禮待之。

兄弟二人說笑著昔年舊事,趙清存這邊亦不停手地擺弄著他已有些生疏的點茶功夫。此時茶已碾碎,但見他將碎茶放入羅合之中,手握羅合邊沿輕輕篩著。

趙昚倚坐一旁看著弟弟篩茶,只覺光陰倥傯,世間事皆如野馬塵埃,向夕秋風倉促吹起,急景流年不過須臾。

他突然想起趙清存初來臨安時的樣子——那是一個倔強又有韌勁的孩子,周身縈紆著一股遮不住的野烈之氣,像只小狼狗似的。

後來,待得趙清存年歲稍大,便以承信郎的身份替他外出走動,為他做一些他自己不能出面的事。

那些年他們兄弟二人一起讀書習武,亦曾效仿二蘇夜雨對床,抵足而眠。他也將自己的所知所聞傾囊相授於這個弟弟。趙清存逐漸收束心內野烈,學會了該如何泅渡於這渾濁幽深的臨安宦海。

世人皆盛讚承信郎圓融如珠、清貴雅致,只有趙昚知道,那都是弟弟故意做給世人看的樣子。他們是沒見過,弟弟身上那種狼崽子一樣的率性與淩厲。

人這一生若是能一直率性恣情,該是多麽可羨之事。可嘆世間卻無人能做到。

眾生總在壓抑自己,有時出於趨利避害的本能,有時卻是迫不得已。

但趙昚了解趙清存,知道弟弟身上那股率性恣情的本性遲早有一天要爆發出來,只不知會在何時、何地,又是為著何人、何事。

“兄長在想什麽?”趙清存突然開口打斷了趙昚的幽思。

此刻他已將茶碎篩好,以茶匙舀取適量粉末放入盞中,註水之後便拿起茶筅環回擊拂著。

趙昚看著趙清存手中逐漸揚花泛白的茶湯,突然靈機一動,拊掌道:“三郎,我也要給你賞十個美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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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趙清存:哥,求你別靈機一動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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