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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醉公子 娘子來得好慢,害我等得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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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醉公子 娘子來得好慢,害我等得好苦……

《醉公子》(入V二章合一之一)

之後的半個月, 趙清存仍是忙進忙出樣子,卯時離府酉時回,好一個披星戴月的郎君。

晏懷微已有許多日子連趙清存的影子都沒見上了。周夫人和樊茗如都說他在幫官家籌措一樁大事, 可究竟是什麽大事, 卻無人肯告知這個身份卑微的女先生。

晏懷微不是沒猜測過,但思來想去皆無頭緒。

趙清存所辦之事必然與治國理政無關——大宋祖宗家法,趙清存的身份是不能關涉朝政的,就算他與趙昚再如何兄弟情篤都不行。

倘若與朝政無關,那又有什麽事當得起“大事”這二字?

趙清存到底在做什麽?

揣著滿腹疑惑直到十月十六日,這天, 晏懷微終於知道趙清存籌措的大事究竟是什麽了。

前兒夜裏天降驟雪, 窗外北風一陣緊似一陣。十六日晨間,晏懷微起床後將自己所有衣裳都裹在身上, 卻仍覺得冷。睡了一夜過後, 就連湯婆子也變得涼冰冰的。

算算日子, 馬上就是大雪節氣。大雪一到,真正的凜冬便如約而至。

晏懷微蹲在火爐前,正拿著撥火棍翻攪爐內所餘無多的殘炭, 忽聽有人叩門。她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炭灰,打開門一看, 竟是周夫人的貼身女使梔子。

“梔子養娘這時候過來, 是有什麽要緊事嗎?”晏懷微疑惑地問。

“梨娘子可已用過朝食?”

“還不曾。”

梔子笑著說:“如此正好。夫人叫我喚娘子去暖閣, 那邊備了好些吃食。夫人還給娘子準備了新衣裳, 快隨我去吧。”

晏懷微心內雖詫異今日不年不節的為何又備吃食又裁新衣, 但她知道不該問的別多問,遂披好面紗隨著梔子去了暖閣。

乍進暖閣,晏懷微便被食案上滿滿當當擺著的吃食給嚇到了。

一眼看過去, 但見蝦元子、油煎雀兒、耎魚辣羹、大骨清羹、蟹肉包兒、香藥灌肺、五味焙雞、魚兜雜合粉……簡直可謂琳瑯滿目,勾得人直咽口水。

食案置於壺門榻上,周夫人坐於一側,見她來了,便慈愛地讓文竹伺候著晏懷微落座於另一側。

“從前都是阿如陪老身用朝食,今日她和三郎都出門去了,這頓飯就只你我二人。你瞧瞧這些吃食,喜歡不?喜歡就放開了吃!”老夫人高興地說。

文竹在晏懷微面前擺了一只青瓷碗和兩只瓷碟,又布上銀箸、銀匙諸物,邊布置邊笑著說:“夫人今日一大早便叫了索喚,著院公並幾個閑漢去禦街和南市街,酒樓都看不上,專撿浮鋪買,且買了這麽一大攤子回來呢。”

晏懷微想,怪不得這些菜肴看上去如此令人食指大動,原來竟是索喚。府裏竈上雖然也做得好,可總覺得太過精細,少了些煙火氣。臨安市井人家最重煙火氣,失了煙火氣的菜肴無異於失了魂兒。

周夫人與晏懷微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但聽老夫人爽朗大笑道:“你們可別瞧不上浮鋪。那些酒樓裏的吃食,各個做得四平八穩的,忒沒意思。我就喜歡街邊浮鋪。這些浮鋪的東西才最是饞人。”

說話時,周夫人夾起一枚魚兜子放在晏懷微面前的青瓷碗中。碗旁備著一個很小的青瓷碟,瓷碟內是混了姜末的香醋,專門用來蘸魚兜子。

蘸著香醋的魚兜子實在是人間最極致的美味,一口吃下去,晏懷微覺得自己簡直已經忍不住想原諒趙清存那個混賬了。

“吃吧,好孩子,快吃。”周夫人又夾了一只白嫩彈滑的大蝦元子放在晏懷微碗裏。

晏懷微咬了一口蝦元子,瞬間又原諒了趙清存一次。

滿臉慈愛地看著她吃完,老夫人立刻馬不停蹄又給她夾了一只五味雞腿。

“要多吃肉,多吃肉才能身子好,別聽那些人說什麽女孩兒不能吃肉。凈胡扯!老身當年在秀州給人做活計,日日疲累,全靠吃酒吃肉才覺舒爽。”夫人絮叨叨地說著。

晏懷微擡眼看去,周夫人眼尾皺紋似一池青魚弋波,清臒面容乍看嚴肅,其實卻是個豪爽又慈愛的老婦。昔年在市井討生活,使得她與那些官宦人家出身的命婦氣質截然不同。

這些“女兒家也要吃酒吃肉”的言辭,令晏懷微忽地又想起大媽媽李清照。

大媽媽喜歡吃酒。晏懷微每次去清波門看望她的時候,都會買些果子釀帶過去。而晏懷微自己也是在大媽媽那裏才學會了吃酒。

彼時晚雲舁月,韶光澄明,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就坐在簡陋的院子裏,披著月輝痛快地對酌。邊喝酒還邊躅足唱著“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

飲了片刻,大媽媽忽將酒盞一舉——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五人!

——好不熱鬧!

晏懷微收回逐漸飄遠的思緒,也想給周夫人夾菜:“夫人,您也吃。”

誰知周夫人卻笑著攔她:“不行咯,年紀大了不行咯,吃了這些肚子受不住,就只吃些肉羹好了。”

梔子上前為周夫人盛了一碗大骨羹,周夫人拿羹匙舀著慢慢地喝。

待一頓飽飯吃得肚皮圓滾滾,周夫人這便牽起晏懷微的手,一同往旁邊的挾屋行去。

這間挾屋像是周夫人的衣飾間,墻屋四壁立著許多衣架、衣櫥之類,斜側擺著幾個熏籠並一口淺腹衣箱。

周夫人喚文竹將那淺腹衣箱打開,把內中衣物撿出來給女先生看。晏懷微伸頭一瞧,竟是一件貉袖,一襲狐裘,還有一套夾羅覆裈短襖。

“這些都是新裁的冬衣,夫人每年都會給咱們備上。今歲給梨娘子準備了和樊娘子一樣的。夫人與恩王商量過了,專撿在今日給娘子。”文竹對晏懷微解釋道。

“梨枝多謝夫人恩賚,只是……不知夫人為何要將如此貴重的衣物給我?”

無功不受祿,晏懷微看了一眼那件狐裘,心道就這一件恐怕便頂她全部的身子錢了。

周夫人面上浮起一絲狡黠笑意:“好孩子,你竟瞧不出來?阿珝他喜歡你。”

晏懷微一驚,忙道:“還望夫人莫要拿我取笑。”

“老身可不曾取笑你。老身是看著阿珝長大的,他喜歡誰不喜歡誰,老身一眼便瞧出來了。他待你與眾不同,前兒他不是為了你還把那齊員外給打了嗎?你瞧瞧,若是不喜歡,怎會如此?”

晏懷微聽周夫人絮絮說著,眼眸卻逐漸黯淡,低下頭沒再答話。

就算趙清存不辨妍媸,就算他真的喜歡這醜八怪梨枝,那又如何?他喜歡梨枝,能撫平她晏懷微的怒火嗎?不能!他越是對梨枝好,晏懷微就會越恨他。

周夫人還在那邊念叨,可晏懷微卻已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糾擾下去,她幹脆岔開話題,問出了從吃飯時就盤桓心頭的疑惑:“夫人,今天究竟是什麽好日子?”

周夫人咧嘴一笑:“自然是個好日子。但究竟是為何,待夜裏阿珝回來讓他自己告訴你。”

“恩王已許久不曾見我。”晏懷微細聲說。

周夫人從鼻子裏哼了一聲,道:“你且放心,好孩子,他今夜定會見你。阿珝是個混賬,就他那點兒小心思,可別想瞞住老身!”

於是乎,晏懷微高興地把周夫人這句“阿珝是個混賬”揣進兜裏,心滿意足地抱著新衣裳回了晴光齋。

就在周夫人將她喚去暖閣的時候,晴光齋這邊也有女使送來了入冬新衣。冬衣一式三份,晏懷微平白又得一份。只是這邊送來的皆是普通的襖子、褶裙之類,與周夫人賚她的那件狐裘自是比不得。

雪月姊妹見晏懷微拿了件狐裘回來,興奮地非要她穿上看看。

裘衣皮毛之外一般會縫罩一襲錦緞,錦緞所罩之處比狐裘本身要窄小,故而手腕、前襟、脖頸等處都會露出一圈茸毛,這露出的部分便被喚作“出風”。

出風的雪白毛兒襯著晏懷微的雪白肌膚,兩下裏相得益彰。這樣看去,就連她面上那些縱橫可怖的燒疤似乎也順眼了許多,還真是佛靠金裝人靠衣裝。

三個女兒家開開心心試了好一會兒新衣裳,至黃昏用罷飧食又約著一起玩藏鉤戲。怎料正玩得好好的,晏懷微突然想起周夫人說趙清存今夜一定會見她,沒來由一陣心慌,遂推說自己身子不舒服,躲進房裏忐忑地數時辰。

大約到了戌時末,果然便有兩個小女使來喚晏懷微,說恩王已回府,要見她,讓她立時便過去。

晏懷微跟著小女使來到景明院,原以為是要去書房,誰知那倆小女使一路領著她腳步不停地穿過覆廊向臥房行去。

一看這走向,晏懷微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這兩個小女使她沒見過,也不好搭話,倘若來喚她的是妙兒,她還能問一問這是要做什麽。

該來的終究是逃不過……晏懷微揣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輕輕推開了趙清存臥房的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個黑影倏地撲過來,一把將她扯進房內,環腰抱住。緊接著向前用力一抵,這便將她抵在了門上。

晏懷微大駭,正要喊人,卻聽那黑影俯在她耳畔先一步道:“娘子來得好慢,害我等得好苦。”

——這什麽登徒子言行?!簡直無恥!

但她也聽出來了,這個抱著她的無恥之徒便是坊間人人交口稱讚的玉骨蘭郎,以及,這蘭郎……他喝多了。

“殿下醉了,我扶殿下去圈椅上坐著吧。”

晏懷微感覺自己和趙清存交頸之處有溫熱氣息拂動不休,是趙清存的呼吸,弄得她心煩意亂。

趙清存輕輕一笑,轉而握著晏懷微的手腕,道:“誰說我醉了……你來,我從宮裏帶了好東西給你。”

二人行至榻前矮案旁,趙清存拿起案上一把白釉瓷執壺,將壺中清液倒入杯中,又將杯子遞至晏懷微唇邊。

“嘗嘗。”他說。

晏懷微接過杯子抿了一口,霎時眼前一亮——是琥珀酒!

臨安府的好酒,每一個都有其專出之地和雅名,至於琥珀酒,大抵算是其中十分名貴的一種了——此酒產自禦庫,專供皇家大內,不在街面出賣。不過晏懷微昔年有幸嘗過一次,那種先苦後甜的味道,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大略記得那是某年的天申節,朝廷向文武百官賞賜了此酒。彼時晏裕想找個人陪自己喝,可惜晏家人丁稀薄,張五娘是滴酒不沾的,雜使仆役諸人晏裕又瞧不上,最後還是晏懷微擼起袖子陪著阿爹喝光了那一整壇琥珀酒。

琥珀酒入口微苦,之後便轉為清香,先時以為其與街面上的黃酒差不了多少,卻不知這酒後勁兒極大。晏懷微喝到後面頭暈腦脹,滿口胡言亂語,氣得張五娘把晏裕狠狠數落了一頓。

唇邊抿著這珍貴的酒釀,腦海中回憶著少女舊事,晏懷微忽覺鼻子發酸,仰頭便將整杯酒飲下肚腹。

“梨娘子真是好酒量!”趙清存笑著誇讚道。

話畢,他拉著她,並肩擠坐於榻前的床踏子上。趙清存不知從哪兒又摸出一只杯子,二人推杯換盞倒是喝上了。

“今日兄長在追思亭設宴,十數壇琥珀酒,我們敬天地,敬社稷,敬英魂……”

趙清存果然已有醉意,話語不似往日那麽流暢:“……兄長讓我相信他,我信!我當然信!我知道他能做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到……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盡力助他……終於,終於……”

“殿下和官家做了什麽?”晏懷微低聲問。

趙清存沒直接回答,而是突然伸臂抱住她,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雙肩無聲聳動著——晏懷微知道,趙清存哭了。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房內靜謐,偶聞一聲低沈啜泣。

再開口時,趙清存的聲音仍舊哽咽,斷斷續續地說:“就是今日……朝廷文書正式發告天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二十年冤屈終於平反……我為今日足足等了二十年!”

淚水如大雨傾澆,沿著他的面頰簌簌滑落,落在晏懷微脖頸上,也落在晏懷微的心上。

明明已打定主意要心硬如鐵,可也不知為何,當趙清存淌著淚念出“天日昭昭”這四個字時,晏懷微感覺自己冰冷的心瞬間便疼至無可言說。

*

《蝶戀花》(入V二章合一之二)

紹興三十二年七月,官家以太上皇的名義下詔,要為岳飛改葬並追覆原官。

紹興三十二年十月十六,朝廷正式頒布文告,為岳飛覆職追封。

至此,二十年的冤屈終於沈冤昭雪。

“覆少保,武勝與定國二軍節鉞,武昌郡開國公,食邑六千一百戶……”趙清存一仰頭又是一盞琥珀酒飲下,喃喃地念著,“披雲霧,睹青天,天夜將明,日月可鑒……”

晏懷微恍然大悟,原來這些時日趙清存一直在做的事,便是襄助官家給岳元帥平反。

“兄長要為岳伯伯重新禮葬,堪輿之後定在西子湖畔的棲霞嶺……臨安府衙張貼告示,滿城遍尋屍身,後來終於在錢塘門外找到了。那地方立著一塊牌子,你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麽嗎?寫著‘賈宜人之墳’……呵,賈宜人之墳……”

宜人乃外命婦封號,可嘆氣吞萬裏為國為民的大英豪,死後卻只能以外命婦的名號偷偷埋葬,怎不令人令人扼腕長嘆。

趙清存忽又笑了,拉起晏懷微的手,像個顯擺的大孩子似的不停嘴地說:“還不止這些。今日給李大娘的文告亦已曉諭,覆李大娘楚國夫人的封號。過些日子還要追覆雲哥,也要給雲哥改葬,要將他葬在岳伯伯身邊,讓他們父子團聚。”

“對了,跟你說件有意思的事。你肯定不知道,李大娘是阿嫣的救命恩人。那時候我們都在鄂州,阿嫣只有這麽大,”趙清存邊說邊興奮地比劃著,“不對不對,只有這麽大……我那時候也是小孩兒,哪懂得該如何看顧妹妹。那樣小的孩子,眼看著就活不成了,多虧李大娘將她抱去悉心照料,她這才能活下來。”

“軍營裏灰頭土臉的,但那時候大家都在,岳伯伯也在,阿霖也在,雲哥和雷哥都在。那時候我和阿霖都是乳臭未幹的毛孩子,我們追在雲哥身後……”

說著說著,淚水又淌了下來。滿臉清潤水光被燭火映照著,再如何俊逸之人,如此這般都會變得可憐可哀。

“嶺南蠻煙瘴霧,二十年棄置身,好在他們終於要回來了……”趙清存低聲念著,覆飲一杯又一杯,“可惜雖已昭雪,卻也只能走到這一步。岳元帥沒有謚號……”

“這又是怎麽說?”晏懷微驚訝地問。

奸相秦檜已暴斃而亡,其黨羽譬如萬俟卨、羅汝楫等人亦已一命嗚呼,就連暗中參與過構陷岳飛的清河郡王張俊,也已經不在人世。可這些人死後皆有響當當的謚號——秦檜謚“忠獻”,萬俟卨謚“忠靖”,張俊謚“忠烈”。

而岳元帥如此義膽忠肝之人,既已平反,卻又為何不賜謚號?(註1)

趙清存用力扣下杯盞,恨聲道:“因為那個罪魁禍首還在德壽宮高高地坐著!”

——趙構!

晏懷微心頭大驚,驀然低聲喝止:“殿下慎言!”

趙清存哂笑一聲,不再講話。

晏懷微也學著趙清存的樣子,端起酒杯,將杯中瓊漿仰頭飲盡。這一壺琥珀酒至此便已見了底。

趙清存的身份本就如迷似霧,今夜這一番前言不搭後語的醉話,說得晏懷微更是思緒動蕩,心裏亂成一鍋粥。

他少時居然曾在鄂州軍營度過,他不是官家生父趙子偁過繼的遠房宗親嗎?難道這一切都是障眼法?

晏懷微蹙著眉頭,在心裏偷偷梳理趙清存這些又哭又笑不明不白的話,直覺這些話語裏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這秘密也許關涉到趙昚、趙構、趙清存他們所有人,但究竟是什麽,她著實猜不出。

正想得走神,忽覺有只骨節修俊的手撫在了她的面上,緊接著便是一個柔軟溫熱之物向她靠了過來。

晏懷微渾身一僵,猛然意識到向她靠近的是趙清存的唇——趙清存想吻她。

她想,自己應該立刻躲開。可事實上,她沒有躲。

夜色愈發濃郁,酒氣也愈發撩撥。琥珀酒的後勁兒還是那麽大,先苦後甜的味道讓人欲罷不能,也讓人心猿意馬。

黑暗裏借著酒勁擁吻對方,屏住呼吸,溫柔癡纏。只須感受孤註一擲的濃情,無須厘清來龍去脈。

好不容易喘過氣之後,趙清存這混賬卻還是不肯放過她。

他湊在晏懷微耳邊,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話。話語拖著氣流,在晏懷微耳內抓撓著,癢癢的。

趙清存問她:“我想要……可以嗎?”

窗外又起風了。

江南的冬風雖不似北地兇暴,卻也是冷得透骨。估摸著今夜也許還會落雪,直落得天地一片茫茫。風從窗牖的縫隙溜進房內,攪動這一室靜寂,亦與房內二人的呼吸相擁著撲朔。

晏懷微沈默著,好長時間沒回答,直到趙清存澈凈明通的雙眸由憧憬變為黯淡,覆又變為淒清。

她仍是恨他的,但這恨意卻在此時此刻變得玄妙而恍惚。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既愛且恨嗎?晏懷微想,也許是能的——你的一半心魂想與他纏綿悱惻,另一半心魂卻想看他痛不欲生。

這可真是驚險又有趣。

就在面前那雙眼睛行將熄滅的剎那,晏懷微突然擡手摟在趙清存的脖頸上,模仿著他剛才的動作將唇湊於耳畔,壓低聲音,讓溫熱的氣流也在對方耳內抓撓。

晏懷微答他:“好。”黑夜壓下來的時候,紅塵會在一剎那屏住呼吸。人間被分為兩處,一處柔軟,一處堅硬。

狂風吹起,柔軟會將堅硬裹住。可是忽然間,仿佛被囚禁於籠中的惡獸,有什麽發瘋似的向著四壁奔撞。

是何人沿著紅塵罅隙一步步向內走去,覆退出來,覆走進去。又是何人在這蠻不講理的世間掙紮著,糾纏著,受盡折磨。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

夜色讓晏懷微痛楚難過,她不想再忍耐,於是用力向撐在自己身側的那只手臂抓去。手臂被抓出道道血痕,耳畔卻有風吹萬籟的回響。

莊子曾說,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莊子還說,七竅生而混沌死。說得真好啊,反正要疼就一起疼,要死就一起死。

巫山的雨下得太大,流淌成河,又流淌成海。五臟六腑都在海面顛沛,白浪滔天,一浪撞向一浪,拼命折騰直至徹底脫力,紅塵坍塌。

——楚襄王終於得到了他的高唐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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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岳飛正式賜謚號已經是孝宗淳熙年間(1178)的事了,彼時賜岳飛謚號為“武穆”。後來到了宋寧宗時期,又追贈岳飛為“鄂王”。本書目前的時間點是紹興三十二年(1162),所以岳飛還沒有謚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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