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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荷葉杯 殿下是在懷疑妾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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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荷葉杯 殿下是在懷疑妾的清白?

曾經的大內密探胡謅並未在晴光齋逗留多久,喝完一壺香薷飲子,他便留下藥膏離開了。

至夜大約戌時,晏懷微和雪月姊妹一起用罷飧食,回到房間執起銅鏡一照,發現胡謅的藥膏果然靈妙,面上已無任何不妥。她正想和衣躺會兒,卻聽門外有人喚她,說是恩王回來了,現在棲雲書樓,命她過去伺候著。

晏懷微今日實在累得夠嗆。這會子聽得趙清存又要折騰自己,直在心底將他詈了八百遍。

可詈罵歸詈罵,她現在身不由己,郡王叫她去伺候,她不能不去。

小女使手提一盞琉璃宮燈,引著披了面紗的晏懷微去往棲雲書樓。書樓在郡王寢院的西後側,恰好夾在寢院和後花園之間。從晴光齋過去,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覆廊。

孰料二人剛邁過月洞門,就見前方黑黢黢的廊廡下兀立一人。

覆廊一側臨池一側倚窗,那人影就立在菱花窗下。夜風吹過,如鬼魅般影影幢幢,嚇得小女使差點將手裏宮燈扔出去。

倒是晏懷微膽子略大,認出這影子是人非鬼,乃樊茗如。

“樊娘子。”小女使隨即也認出來,慌忙拜了個萬福。

“上哪兒去?”樊茗如問這二人。

“回娘子,恩王鈞旨,令女先生梨枝去棲雲書樓伺候筆墨。”小女使恭敬答道。

樊茗如拿一雙鳳眸冷冷地盯著晏懷微,眸光中已再無前日簽押時的那種賢淑溫良。

“梨娘子今日吃了樂平縣主的耳光,怎麽這麽快就將此事忘了?並非縣主跋扈,她所言非虛,恩王立誓之事我亦可以作證。所以……還請梨娘子回晴光齋去吧,莫要再給恩王惹麻煩。”樊茗如的語氣冷淡疏離。

晏懷微答應一聲,剛想就坡下驢打道回家的時候,忽覺腦海中又是一道電掣中天,剎那之間靈光乍現!

趙清存已立誓不碰除林伊伊之外的任何女人,若違誓言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自己現在就去往他身上蹭,他不就違誓了嗎?不就能被雷劈死了嗎?

這都不用自己再費勁兒去找什麽秘辛了,直接就能讓老天爺劈死他!

——簡直天賜良機!

昨兒夜裏老天爺沒劈他,估摸著是過中秋去了沒看見。今日佳節已過,老天爺你可一定要看清楚啊!

思及此,晏懷微驀地挺起胸膛對樊茗如道:“恩王鈞旨,命妾前去服侍,妾不可不去。還請樊娘子讓道。”

樊茗如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

“請樊娘子讓道。”晏懷微又重覆一遍。

待聽清對方說的是什麽,樊茗如頓覺一陣怒火中燒,快步上前揚起手,眼看著晏懷微又要再吃一耳光。

晏懷微沒有躲,因為她知道,樊茗如這一巴掌不會落下來。

經過這些天的觀察和琢磨,晏懷微已略略看清,樊茗如此人無論是真的賢良淑德,還是裝的賢良淑德,都不會當著女使的面打人,尤其是這人馬上就要去見她那恩王。

樊茗如不是命婦,卻一直在努力擺出一副當家命婦的端莊模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晏懷微懶得深究,但可以肯定,趙清存在她心裏的分量是很重的。

八月十六的皓月懸於半空,冷光飛瀑人間,大片大片的清寒打濕了廊檐,淋淋漓漓。

這樣明澈的月光,就連夜色都被兌得稀薄許多。

晏懷微和樊茗如卻都無心月色,二人對面而立,誰也不肯退後一步。

“我好心奉勸你一句,恩王心裏早就有人了。那人在他心裏的地位,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往上湊?!”樊茗如怒道。

“反正那人已經死了。”晏懷微平淡地答。

“……你!”

正僵持不下,忽見前方覆廊上又有一人提著燈籠走了過來,待走近才看清是女使珠兒。

“二位娘子怎麽在這兒站著?!”珠兒驚詫。

“何事?”樊茗如冷聲問她。

“梨娘子許久不至,恩王等得不耐,特囑我來催促。恩王說……”

“說什麽?”

珠兒小心翼翼地覷了樊茗如一眼,這才低聲答道:“恩王說,今夜不用梨娘子伺候枕席,無須梳洗那麽久……讓梨娘子快些過去……”

話音甫落,只見樊茗如面上氤氳的月光忽地又白了幾分。

可樊茗如卻沒再說話,她仍在努力維持自己的端莊模樣。片刻後她退了一步,側身為晏懷微讓開路。

晏懷微向樊茗如拜了個萬福,這便跟著珠兒向棲雲書樓走去。

這棲雲書樓乃王府內一座歇山頂式藏書樓,樓高三層,其下二層藏納書籍清玩,頂層被趙清存作為賞觀風月之處。

本朝自南渡後,刻書業愈加興旺,尤以兩浙為最。在如此繁盛的刻書業加持之下,臨安府的讀書人家多多少少都有些藏書。晏家也有一間藏書室,當年晏懷微還在家中做女兒的時候,那是她除閨房之外最愛待的地方。

晏懷微覺得自家藏書已經夠多,可是此刻,甫一邁入棲雲書樓,她便被這滿壁藏書驚得目瞪口呆。

“恩王在樓上等著,梨娘子上去吧。”珠兒推了推呆若木雞的晏懷微。

晏懷微還沒從震驚中回過味兒來,一邊登樓一邊想,這樣多的藏書,若是自己能隨時來看,那該有多好。

才登上二層就見窗檐下放著一本元稹所撰《會真記》,乃眾安橋劉四郎書籍鋪刻印。此書晏家也有一本,可晏裕卻藏起來不許晏懷微看,說女兒家看了此書會擾神亂心。

眼前這本《會真記》很明顯是被人讀過的,應該便是趙清存所讀。晏懷微忍不住想,憑什麽趙清存看得她卻看不得,實在惱人。

書樓的頂層是一間雅室,四壁張懸字畫,西側靠窗位置擺著一張朱漆螺鈿書案,東側由屏風分隔,其後隱約可見矮榻一張。

此刻,趙清存正援筆立於西側書案後,半垂著頭,似在思索什麽。

聽到腳步聲,他頭也沒回地說:“你來得正好,來幫我看看這幅畫可有欠缺之處?”

晏懷微上前一看,差點兒一口氣沒喘上來——趙清存正在畫一幅《山徑賞梅圖》,寒山石徑,梅枝欹斜,繁花之下隱有二人相伴而行……眼熟不?

這可太眼熟了!

這分明就是在臨摹當年她畫的那幅!

趙清存見她抿著唇不搭腔,便自顧自道:“這是昔年我的一位故人所繪,可惜原作已被燒毀。我勉強記得似乎是這樣,但又總覺得缺了什麽,所以叫你來幫我看看。我畫得怎樣?”

“殿下畫得好極了。”晏懷微咬牙切齒地說。

聽她誇自己,趙清存面上頗有些得意之色,轉而問道:“梨娘子昨夜睡得如何?”

晏懷微差點兒又是一口氣沒喘上來,心道你還有臉問呢?只可惜我沒半夜醒過來把你掐死,真是錯失良機。

心裏是這麽想,嘴上卻答:“回殿下話,妾睡得挺好。”

誰知趙清存聽了這話卻驀地哂笑一聲:“你是睡得挺好,我卻被你折騰了一整夜。”

晏懷微愕然,趕忙問:“不知妾做了什麽……”

趙清存想了想,道:“整夜都在囈語,來來回回叫著旁人的名字。”

“妾……叫了誰的名字?”

“先是叫阿娘,之後又叫……”說到這兒,趙清存突然打住話語,眉頭輕蹙,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晏懷微。

晏懷微早把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從趙清存說她昨夜囈語開始,她的腦海中就已是巨浪滔天翻湧,急速回想著昨夜都夢見何人、做了何事,生怕自己在夢裏喊出“趙清存你這王八蛋”之類的話。

這時見趙清存猛地打住話頭,她更是心如擂鼓,只覺自己恐怕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安榮坊的酒商齊耀祖是你什麽人?”趙清存突然話鋒一轉。

晏懷微心頭大震,惟恐趙清存猜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電光石火之間迅速編出個謊話來誆他:“妾在西瓦子做書會先生時,常常入不敷出,齊員外曾接濟過妾。”

“接濟……”趙清存將這兩個字呷在唇間,玩味地品著,忽地伸手一拉,晏懷微猝不及防被拉著撞在他胸前。

“只是接濟?”趙清存俯身將唇湊在她耳畔輕聲問。

不然呢?!那種癩蛤蟆一樣的人他靠近我我都惡心!

晏懷微被趙清存如此玩味地問著,忽覺一股火氣躥了上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擡眼直視趙清存,道:“殿下是在懷疑妾的清白?”

“那倒沒有。”趙清存答得還挺爽快。

晏懷微咬牙忍下了想扇他耳光的沖動,佯裝鎮定地又問:“不知殿下為何突然提起齊員外?”

“哦,也不是我非要提他,是你昨夜一直在叫他的名字。”趙清存酸溜溜地說。

哈?!!!

晏懷微只覺眼前驀地騰起陣陣黑霧,趙清存的話讓她恨不能原地昏死過去——自己昨晚到底都夢了點兒啥啊!居然會叫齊耀祖的名字?!真想現在立刻馬上就拿針把自己的嘴給縫起來!

“許是……許是……妾欠了齊員外的銀錢尚未歸還,心內忐忑……故而……這才……”解釋的話蒼白無力,汗流浹背了已經。

趙清存卻似並未聽出這謊言有多蒼白,只道:“無妨,欠了多少銀錢告知茗如即可,她會辦妥。”

說完這句,這個讓人想要一頭碰死的話題終於被揭過去了,趙清存繼續提筆作畫。

月華微涼,燭焰也微涼,他一身天水碧,眸色低垂,認真摹繪著這幅逝去故人的舊作。

待畫完最後一筆梅花,趙清存忽又問道:“後日我要伴駕去江畔觀潮,你想來嗎?”

浙人素喜觀潮。每年的八月十八是錢塘潮最盛的日子,其時不僅江幹上下十餘裏你推我擁人滿為患,就連官家也會在這日親臨江岸,與民同樂。

孰料晏懷微卻耿直答道:“妾不想。”

趙清存擱筆略作思忖:“你是因為自己長得太醜,怕唐突旁人?這也無妨,雖然確實很醜,但披上面紗也還是勉強能看的。”

“多謝殿下誇獎。”晏懷微氣得牙齒格格作響。

“也不算誇獎,實話實話罷了。”

晏懷微這回算是瞧出來了——趙清存就是故意踩著她的忍耐極限上躥下跳!趙嫣罵她在趙清存面前上躥下跳,她現在真想把趙嫣叫來讓她看清楚,到底是誰在誰面前上躥下跳。

此刻晏懷微攥緊雙拳努力告誡自己,忍字頭上一把刀,小不忍則亂大謀。

正在心裏忿忿念著,卻見趙清存已將那幅繪好的《山徑賞梅圖》移至旁邊的朱漆雕花細腿桌上晾著,又從書篋中隨手抽出一張錦花紙箋放在案上。

“今夜無事,梨娘子不若搦管操觚,借著月輝填詞一首,如何?”

說著,趙清存捏起案旁一只精雕細琢的碧玉荷葉杯,補充道:“就填一曲《荷葉杯》,至於寫什麽……梨娘子可自行決定。”

《荷葉杯》乃前朝教坊曲名,後來逐漸演變為詞調。此詞正體為單調廿三字,共六句,是一支頗為玲瓏秀氣的小令。

晏懷微滿腹慪火正愁無處發洩,遂也不跟趙清存客氣,上前提筆著墨,不過三兩下便填出一首《荷葉杯·懷古》:

“千裏平疇遙闊,風過,盡荒轍。”

“酒卮傾倒晉陽樂,人錯,鬼來斫。”

趙清存低頭看著案上這首詞,看了好半天,終於將眼眸轉向女先生。他瞇起眼睛打量著對方,眼神中是一片幽冥昏暗,不知其深幾萬丈。

倘若不通文史,粗看之下這不過就是一首懷古小詞罷了。可趙清存卻一眼就看出來,這短短廿三字,內中大有乾坤。

“晉陽樂”乃北齊文宣帝高洋的乳名。高洋此人可謂青史當中赫赫有名的奸謀狂悖之徒。

他年輕時志識沈敏,頗有宏圖大略,可隨著年歲漸長,其內心深處的暴虐荒淫也便逐漸顯露出來。他曾毆殺自己最心愛的妃嬪,並將她的骨頭剔出來做成琵琶;還經常蹂躪無辜女子,恣肆放縱,毫不將人命放在心上。

更有甚者,他曾下詔虐殺北魏宗室七百餘人,連繈褓中的嬰孩都不放過。

在他眼裏,殺人和飲酒都是樂事。這人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狂魔。

可喜蒼天有眼,這狂魔年僅而立便飲酒成疾,之後暴斃於廟堂上,果然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晏懷微將這狂魔寫在詞裏,很明顯是在指桑罵槐,借此人來暗指趙清存——驕奢淫逸、跋扈自恣、卑鄙無恥……走著瞧吧,惡人自有天收!你這短命鬼也會像高洋一樣早早暴斃!拔舌斫骨的地獄就在前方等著你!

這首小詞,全詞無一臟字,然而通篇讀下來……罵得可真臟啊。

趙清存忽地挑唇輕笑一聲——膽子這麽大,是還沒被欺負夠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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