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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驟雨打新荷 昨兒夜裏你們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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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驟雨打新荷 昨兒夜裏你們成了嗎?

晏懷微起身下榻,剛把靸鞋穿好,就見妙兒和那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一起走了進來。

見她無精打采坐在榻邊,妙兒笑道:“梨娘子醒了?周夫人打發我來伺候娘子梳洗。她老人家這會兒在振鷺軒等著娘子去吃茶呢。”

晏懷微擡眼看去,見妙兒手上端著一個紫檀托盤,盤內是一套簇新的衣衫鞋襪。

妙兒十分幹練,邊說著話邊快步上前,先把托盤放在榻側一張朱漆螺鈿矮案上,而後將床帳仔細掛起,又頭也不回地吩咐身後小姑娘:“小福,剛才的湯冷了,你再去打盆熱湯伺候梨娘子盥漱。”

那個名喚小福的姑娘答應一聲,正要跑去重新打水,卻聽妙兒又喚道:“恩王房內沒有妝奩,再搬個妝奩過來,梨娘子要施粉黛。”

“好。”小福脆生生應著。

待將床帳收攏好,妙兒回身拿過矮案上的衣物——梨花白錦緞飾金褙子、淺翠色柳煙飛鶯褶裙、素綾襪並鳳頭履,打算幫晏懷微更衣。

“妙兒養娘,我自己來吧。”晏懷微被她這樣貼身伺候著,頗有些不自在。

妙兒卻抿唇一樂:“娘子說什麽見外話。娘子今後便是恩王房裏人,服侍娘子是我們的本分。”

不一會兒,小福打好熱水又搬了個戧金花卉妝奩進來,其上銅鏡、粉盒、梳篦等諸物齊全。二人伺候著晏懷微更衣盥漱完畢,妙兒拉著晏懷微坐在妝奩前,準備為她梳妝。

晏懷微對著銅鏡照了照,但見鏡內映出的是一張奇醜無比的臉。不知怎的,她忽地想起昨夜入眠之前,趙清存摩挲她耳垂這事。

她右邊的耳垂是受過傷的,罪魁禍首便是趙清存的妹妹趙嫣。彼時情勢覆雜,晏懷微不敢歸家,是趙清存說他略通醫術,並為她包紮了傷口。

難道說……他已經認出自己了?!

不可能!絕不可能!

耳垂受傷已是許多年前的舊事,現在傷口早長好了,甚至一點疤痕都沒留下,趙清存不可能看出來。

但想到這茬,晏懷微心裏還是有些忐忑,銅鏡照得不甚清晰,她要再確認一下。

“妙兒養娘,你能幫我看看,我耳垂上有無不妥之處嗎?”晏懷微佯裝隨意的樣子問妙兒。

“不妥之處?”

“嗯……就是,有沒有傷痕或者……別的什麽……”

妙兒放下手中象牙篦,湊過來仔細看了看:“什麽也沒有啊。娘子的耳垂柔軟可愛,若是能有一對兒珍珠耳墜就好了,戴上之後一定很好看。”

晏懷微抿唇淺笑著,放下心來。

她自己也沒看出有什麽問題,妙兒也說沒問題,那麽可以肯定,趙清存並沒認出她。趙清存擺弄她的耳垂,就是純粹的怪癖!

妙兒此女實在心靈手巧,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將晏懷微的繞指青絲梳成一個同心髻,又為她戴上兩枝琉璃花鈿簪。

待得全部收拾利索,妙兒引著晏懷微向王府西邊的振鷺軒走去。

周夫人早已等在振鷺軒內,伴她一起的自然還有樊茗如。除此之外,軒內還立著樊茗如的貼身女使水萍和周夫人的女使文竹、梔子。

此刻,這小老太太並未安穩坐著,而是兩手交握身前,於軒內走來走去,也不知是焦急還是高興。樊茗如倒是身姿端正地坐在軒內石墩上,只是面色不大好看。

妙兒帶著晏懷微快步轉過游廊和花木,行至軒外,向周夫人拜萬福。

周夫人歡天喜地沖著晏懷微招手:“可算來了,快過來。”

晏懷微剛走進軒內,立刻就被周夫人拉著,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兒。

片刻後,老婦人神神秘秘地問道:“好孩子,你快跟老身說說,昨兒夜裏你們……成了嗎?”

成了嗎?什麽意思?

晏懷微正想問“夫人此話何意”時,眸光一動看清了周夫人的表情,瞬間恍然大悟——

成了嗎……自然是問鴛鴦交頸了嗎?魚兒戲水了嗎?並蒂蓮開了嗎?枝頭梨花承恩露了嗎?

晏懷微心道,沒成,他瘋病犯了抱著我哭呢。

可這話她沒說出來。

她早已不是昔年那個不會也不肯撒謊的少女了。自她跳進錢塘江又被救起之後,她便知道,冰冷的江水已滌去她靈魂中天真幹凈的部分,留下的則是沾滿了江底泥汙的深灰色暗影。

此時此刻,晏懷微敏銳地意識到,若想痛痛快快收拾趙清存,周夫人或許會成為一個極好的助力。而自己現在要做的便應是盡力討好她,讓她對自己愛護有加。

思及此,晏懷微低垂著頭,面露羞怯地輕聲答道:“……成了。”

一聽這話,周夫人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不僅拉著晏懷微不肯松手,還一個勁兒地念叨著:“瞧瞧,瞧瞧,昨夜才剛承恩,今日一見更美了。”

晏懷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醜陋的燒疤,心道,夫人您大可不必如此昧著良心說話……

周夫人抓了一把石案上擺著的桂圓紅棗塞在晏懷微手中,一疊聲地說:“快吃,快吃了這些。”

隨後又對立於身後的妙兒絮絮說道:“去把你們恩王也請過來,讓他別躲在書房裏垂頭喪氣了。這些日子他整日整日冷著臉,老身看了心裏也難受。”

“回夫人,恩王不在府裏。”

“不在府裏?去哪兒了?”

“恩王一大早就帶人去艮山門外打馬球了。”妙兒恭謹答道。

一聽這話,周夫人簡直又驚又喜,直笑得眼角褶子更深了三寸,不停歇地念著:“日頭打西邊出來了,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旋即又拉起晏懷微的手,慈愛地說:“殿下這些日子一直消沈得很,昨夜你一伺候他,今早他就跑去打馬球了!老身早就說過,男人身邊就不能沒女人!你們瞧瞧,房裏有人和沒人就是不一樣!”

妙兒、文竹、梔子等姑娘皆掩口羞笑起來。

“阿如你看,我說什麽來著?三郎他絕非不通人情之人。他呀,就是太較真了。你可千萬別灰心喪氣,他現在知曉了女人的好處,定然少不了你那份恩愛。你比這位新來的娘子貌美許多,三郎連她都瞧得上,又怎會瞧不上你?”周夫人又轉向樊茗如,語帶寬慰地向她嘮叨。

可樊茗如的狀況卻似乎不大好。

從剛才開始,她就一言不發地僵坐石墩上。許是振鷺軒外秋涼太甚,她不小心著了寒氣,眼下不僅面色蒼白,雙肩也在微微顫抖。

晏懷微心裏卻忽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妙之感——周夫人真是老糊塗了,這幾番話念叨下來,簡直字字句句都是在給她惹禍招殃。

她和樊茗如無冤無仇,趙清存和樊茗如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她也毫不關心。她已經為自己打算好了,待先報過仇再報過恩,之後就去西湖邊的慧光庵削發為尼,在湖光山色之中老死紅塵。

晏懷微將頭垂在胸前,心底暗暗祈禱著,只盼周夫人說的這些糊塗話,樊茗如千萬別往心裏去,千萬別來妨礙她收拾趙清存,也千萬別來收拾她。

可惜世間諸事,偏是怕什麽來什麽。晏懷微茶還沒吃兩盞,收拾她的人就來了。

——不是樊茗如,是趙嫣。

樂平縣主打扮得花枝招展,向周夫人問安後便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大媼佳節安康。我給大媼帶了您最喜歡的桂花釀。”

“你上回帶來的桂花釀,險些把老身吃醉。”周夫人玩笑著說。

“吃醉了好呀,吃醉了就蒙頭睡去,什麽煩心事兒都沒了。”趙嫣偎在周夫人身邊,撒著嬌說。

“哈哈哈,你這孩子,這一張巧嘴任誰都說不過你。”周夫人開懷大笑道。

趙嫣一扭頭,瞧見石案上的青瓷碟內擺著桂圓紅棗等物,奇道:“中秋才過,早不早晚不晚的,吃這些作甚?”

周夫人面上露出一抹小老太太狡黠的笑意:“阿嫣也是嫁了人的,竟連這都不懂?紅棗補氣血,生地最是養陰,桂圓寧神,蓮子沁脾。這些東西都是滋陰宜生養的。”

趙嫣掩口笑問:“咱們這裏有誰要生養?”

周夫人頗有些得意地答道:“你昨兒不在,自然不曉得。昨天夜裏你阿兄房裏有人咯!就是這位梨娘子!這些棗子蓮子都是給她準備的。”

誰知一聽這話,趙嫣的臉色卻“唰”地一下變得似樊茗如一般煞白。

她駭然地看向周夫人,聲音隱隱發顫:“大媼此話……當真?她和……我阿兄……”

周夫人沒看出趙嫣的臉色已然大變,仍是欣欣然絮叨著:“梨娘子和你阿兄已經成了好事。你阿兄打馬球去了,等他回來,老身就立刻去跟他說,讓他正經將梨娘子收進房裏,也別做什麽女先生了,做個小姨娘多好……”

話還沒說完,就見趙嫣倏地一下拍案而起,擡手指著晏懷微喊道:“好個賤蹄子勾/引我阿兄!春燕、春霞,把她給我拖去外面跪著!”

春燕和春霞是趙嫣的貼身女使,這會兒聽得縣主發話,二人上前一左一右扯著晏懷微,硬是將她拖出了振鷺軒。

“哎,哎,阿嫣,你這是要作甚……”周夫人被趙嫣的突然發作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慌慌張張便想阻攔。

趙嫣按著周夫人的肩讓其重新坐下,口中說道:“大媼,您不知內中情由,我不怪您。但我今日一定要收拾這賤東西!您莫要插手!”

話畢,趙嫣快步走出振鷺軒,見女先生被兩個女使左右按著卻仍不肯跪下,遂上前照著對方腿上踢了一腳,踢得晏懷微一下子跪倒在地。

趙嫣居高臨下看著倒在地上的女人,滿心怒焰卻未有絲毫平息跡象。她俯身抓起晏懷微的頭發,迫得對方不得不擡起臉。

“呸!”趙嫣對著面前這張醜臉吐了口唾沫,“你道我今日為何要打你?我告訴你,我阿兄早就有心尖人了!他在祖宗牌位前發過誓,除那人外,他這輩子不碰任何旁的女人,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晏懷微被趙嫣扯著頭發,心道你阿兄既然發過這種毒誓,昨夜又做什麽要拿我來撒瘋?!當年欺負我還沒欺負夠嗎?!

這麽一想真是又疼又委屈,淚水瞬間如泉湧出。

趙嫣見她哭得楚楚可憐,更是火冒三丈,再不顧忌縣主身份,什麽糙話粗話都開始往外罵:“我啐!臭狗屎還上趕著學人做狐貍精!竟敢勾/引我阿兄!定是使了什麽下三濫的手段!”

晏懷微被扯著頭發實在疼得不行,啜泣道:“恩王……自可去尋……他心尖人……何必……作踐我……”

趙嫣見這女人竟然還敢回嘴,氣得左右開弓便將兩三個耳光甩了過去。

“她死了!要不是因為她死了,哪輪得到你在這兒上躥下跳!”趙嫣邊打邊吼道。

就在晏懷微被揪頭發、打耳光的同時,樊茗如扶著周夫人也從振鷺軒內走了出來。

“你說……三郎發過這般毒誓?”周夫人聲音顫抖著問趙嫣。

“對!”

“這可、這可如何是好啊……”老夫人此刻也驀地慌了手腳。

趙嫣怒瞪著面前的女先生,略微思忖,突然計上心來。

只聽她咬牙切齒對晏懷微說:“是你讓我阿兄破誓的,那我今日便打死你。只要你死了,我阿兄就不算違誓!”

話畢,趙嫣高聲喚道:“春燕!叫院公把府裏的背花杖拿來!把這賤骨頭給我往死裏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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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嫣,知道你是護兄心切,但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阿兄心尖人就是……

ps.讀者寶寶們可能普遍忽視了一個小細節,那就是,懷微女鵝為了盡快報覆趙清存,她對周夫人撒謊了。倘若她照實說自己和趙清存沒成,趙嫣也就不會氣成這樣,頂多是警告她讓她離哥哥遠點。

正劇的劇情一般是環環相扣的,所有細節組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不存在作者故意虐女,作者無比心疼她的女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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