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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睚眥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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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睚眥必報

都衛司負責守都要務,擔負京城巡守和治安,門禁、巡邏、救火、緝捕盜匪,內分七大部所,從芝麻小的事到天大的事,都衛司都能沾著。

瞧著似乎挺風光,其實已經沒落了。

大齊開國之初,都衛司是陛下親控的一支利刃,是陛下的暗窗耳目,威風得很,都衛司的人皆是出自最早跟隨始祖打天下的世家大族,上斬朝臣,下窺查萬事,只聽從天子號令,除此以外誰的話也不好使。

後來,自先帝提拔了宦官之後,都衛司便只淪為“看門狗”了,權力大大削減,如今,早已非近臣,人事廢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這些紮堆的關系戶中有能者調入禁軍奔前程去了,無能者只當是一件混日子的差事。

不過作為陛下親掌的詔獄仍依著傳統由都衛司掌管。

詔獄從外面看著森然可怖,迎面是黑沈沈的高墻和烏漆大門,悶沈之感自上而下壓來,從外門而入,走過幽長的細道,跨過一扇內門後,便到了第一層獄前。

推門而入,入目是十來個當差的,正圍著一張桌子吃酒喝肉,吊兒郎當支楞著腿,瞧見進來一個陌生人,嘴裏嚼著肉斜瞟過來。

這些人打眼一瞧便知道是耍橫的兵油子。

裴崢四下打量一眼,這詔獄中如同這都衛司早已“輝煌”不在,許是獄中鮮少進人,屋頂布著蜘蛛網,地上斑駁的血跡一看就是上百年沈澱下來的,已然融進石頭本色裏。

他走到一個看樣子是牢頭的漢子身旁:“我要見平西侯府那幾個士卒,勞煩一位弟兄幫忙帶路。”

那牢頭上下一掃眼前人,身著都衛司的衣服,卻是個乳臭未幹的年輕人。

他把手中酒杯一擱,踢了一腳凳子站起來,將口中骨頭一啐:“文書呢?”

入這詔獄瞧犯人的,得拿著蓋了印的文書方可通行,否則,就拿銀子來吧!

從前這詔獄繁盛之時,油水不少,如今犯人少了,油花也看不見了,所謂家屬見犯人都得上下打點打點,現下一年半載也撈不到多少銀子,一個個脾氣沖得很。

齊明在身後一皺眉:“自己人,要什麽文書!”

那牢頭歪嘴一樂:“兄弟,都衛司的自己人可多了去了,少說也有兩萬人馬,每個人都來這詔獄轉悠一圈,當詔獄是菜市口呢。”

裴崢伸手拍拍那漢子的肩,把他按回凳子上,笑說:“王大人近日身子不爽利,詔獄這塊我當值。”

都衛司副指揮使王值屁股被打開了花,行動不便確實屬實。

幾個獄卒面面相覷相繼站了起來,打量著面前的年輕人,不知對方是什麽來頭。

“代王大人當值?”

那牢頭心說這不是笑話嗎,毛還沒長齊就出來招搖撞騙?都衛司數得上名頭的那幾位爺有哪個是二十啷當歲?倒回去十年還差不離!

裴崢在他面前亮了腰牌:“能帶路了嗎?”

“都衛司都事?”那牢頭瞇縫著眼睛陰陽怪氣一笑,“好大的名頭,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只是…”

他翻了下眼皮:“同知大人僉事大人和鎮撫使幾位大人莫不身子都不爽利?”

齊明上前一拍桌子:“我說你會說人話嗎?都衛司都事難道管不了你一個小小的牢頭!”

牢頭:“喲,這又是哪位大官?”

裴崢對齊明擺了擺手。

“同知大人僉事大人不管詔獄,他們有自己分內之事要忙,至於鎮撫使大人,他昨日吃酒失足跌下雲橋,腿折了。往後一段時間內,詔獄,我說了算!”

那牢頭一楞,有些將信將疑。

他承認他有些故意為難,他一大把年紀,混在這詔獄裏,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憤懣,瞧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就來氣!

沒辦法,誰讓他是一個不受重視的庶子,雖然和姬家攀著關系,但這多年來一直沒往上晉升。

不過話說回來了,都衛司都事這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管他一個牢頭那是富富有餘,也算是他的上峰。

那牢頭心裏不痛快地給自己倒了杯酒,舉著酒杯下巴往後邊一指:“前頭左拐第十八間就是,大人自便吧!”

裴崢似也沒動怒,面帶笑容托著他的手把那杯酒送入他口中:“請問貴姓?”

牢頭絲毫不犯怵,繃著臉說:“隴南楊氏。”

裴崢一點頭,抄起桌上那一串牢門鑰匙往前走去。

有一個獄卒瞧著裴崢身影消失於拐角處,突然面色一變,小聲道:

“楊頭兒,我好似想起來了,這都衛司還真來了一個年輕的都事,那小子可不是一般人,有救駕之功,據說大有來頭,是寧信侯的兒子,家裏排行老六。”

經他這第一提醒,眾人皆恍然大悟。

“是啊,這事兒我也聽說了,瞧著與這位爺好像對得上號。”

“哎呀!頭兒,那怎麽辦?方才這一出會不會得罪這位大人?”

楊牢頭面上一驚,有些許後悔,但放出的話豈能收回來,在小弟們面前豈不跌了份,再說了,這位爺真有那上乘之姿,還能對他說話如此客客氣氣?

不過是個二十啷當歲沒見過世面的毛頭小子罷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扔,不以為意道:“怕什麽,那裴六無非就是一個連侯府門檻都進不去的外室子而已,能有什麽出息,我還當多神氣!”

裴崢耳力非比尋常,聽著他們的話面色無虞。

獄內陰暗潮濕,有著難聞的腐朽之氣與血腥味,裴崢走在這詔獄內,目之所及十分熟悉,好似他從前切實來過一般。

他在一間牢門前停下,鐵欄裏空空如也,齊明卻瞧見他似在盯著什麽。

齊明擡眼看了一下牢門前的數字:“公子?還在前頭呢。”

裴崢眨了一下眼,鐵欄裏“林襄的屍體”隨之消散,只有斑駁的地面別無二致。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去,停在第十八間牢門前。

鐵欄內橫七豎八躺著五六個面目全非的士卒,齊明瞧了一眼便“嘶”一聲轉過頭去。

經歷過酷刑的士卒,渾身上下血跡斑斑,半死不活閉著眼,也不知道是昏迷了,還是睡著了。

只見他們指尖被拔了,只剩血乎乎一團肉,手指疑似被夾斷,指頭松松垮垮耷拉著,身上燙著一片一片的火鉗烙印,依稀還能聞見焦糊味。

墻角還跑著肆無忌憚的老鼠,地上擱的飯菜也不知道餿了多久了,有一只空碗被鼠兄推著似乎要往哪裏搬。

“參、參將?!”

那個叫柱子的聽到聲音率先睜開眼,其餘幾個也陸續轉醒。

裴崢將牢門打開,柱子往前蹭了蹭,齊明這才留意到他腿也斷了,張口怒罵道:“他娘的往死裏打呢?這是要屈打成招?!”

柱子一哭,眼淚滑過黑漆漆的臉,浸出兩道淚痕:“參將,我們哥幾個對不住大帥,連累侯府了…”

他一張口,聲音啞得好像拉二胡,若非湊近聽,幾乎聽不到他在說什麽。

齊明上前解開水囊餵他喝了幾口水,又從衣袖裏變戲法一般掏出些吃的分給幾個士卒吃。

柱子用衣袖蹭了把臉,嘴唇顫抖著說:“他們這是陷害,是誣陷!我事後想起一部分,那個兵部官員我們壓根沒動手,是他自己人將他打死的。”

裴崢蹲下身子:“自己人?說清楚!”

“動手的是他自己的小廝,就是那個唯一活著的目擊證人,是他打死的,他反咬說是我打死了他家主子,然後…”

柱子懊惱地捶著自己的胸口:“後來,我也不知我們兩方怎麽就打起來了,然後都衛司的人就來了…但我可以肯定那官員是那小廝抄起盤盞砸死的!”

裴崢沈默片刻,轉身便走,對齊明吩咐道:“查那小廝!”

獄卒瞧見裴崢出來,這回主動站起來見禮:“裴大人。”

裴崢把鑰匙往那楊牢頭面前一扔:“給我聽清楚了,蒼西郡那幾個士卒我要活口!事情尚沒有定論之前,不可再用極刑,註意著點,別沒輕沒重!人若是死了,唯你是問!另外…”

他頓了一下:“都衛司不是地獄,餓著犯人可審不出什麽東西!”

“大人有所不知啊,那幾個士卒骨頭可硬著呢,十八般刑具上了,還是咬死不松口。”楊牢頭嘴角一提,輕蔑道,“不往死裏敲打,是套不出話的。非得奄奄一息,這牙關方才能撬開。”

裴崢睨了他一眼:“裴某資歷淺,竟不知什麽時候,你這牢頭有掌握人生死的權利了?”

楊牢頭臉上笑容逐漸凝固:“咱都衛司歷來以嚴酷為名,大人你還年輕,與犯人講道理那是對牛彈琴…”

裴崢打斷他,笑道:“你方才那句話重說一遍。”

楊牢頭一楞:“…對牛彈琴?”

“再往上一句。”

“大人你還…年輕?”

“呯!”一聲重響,那楊牢頭被裴崢擡腳踹飛一丈之遠,撞在身後的墻上,摔下來之時,由於沖勁太大,那牢頭竟被彈回桌旁,酒壺鹵肉灑了一地。

裴崢居高臨下看著他:“大人我還年輕嗎?”

那牢頭身上的腰牌一並飛了出去,他一頭撞在桌角,磕破了頭,哆嗦著剛爬起來,裴崢當胸又給了他一腳,當即將他踹回地上。

“隴南楊氏,給姬家養馬起家,怎麽,瞧不起我這個年輕的?蹬我鼻子上教我做事?你他媽算哪根蔥!一個小小牢頭,借著姬家的名頭就敢踩我裴某的臉面,嗯?說話!擡起頭來!”

楊牢頭撐著腦袋周身一震:“裴大人——”

裴崢一哂:“怎麽,方才不還是裴六嗎?”

那牢頭嘔出一口血來,擡頭望向裴崢的眼神便是一驚。

眼前這個年輕人周身一變,哪還有之前平心靜氣忍讓的半分跡象,他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眼底卻閃著讓人發瘆的寒光,像是一只獵犬,不,那是狼的眼睛。

狠戾,無情,不帶半分溫度。

他周身一顫,忙爬起來磕頭認錯:“大人,小的口無遮攔,知錯了,您大人不計小人過…”

“起來吧!我裴崢睚眥必報,不結隔夜仇,有仇當場就報。往後把我裴崢話當耳旁風的——”

裴崢一腳踩在那牢頭摔在地的腰牌上,冷聲道:“這腰牌就摘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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