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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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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審訊

每個人的心理防線並不相同,有人脆弱,有人頑強。而後者顯然能夠更加強有力地抵抗外界的幹擾與暗示。當暗示升級,達到了種植虛幻的記憶與陷阱時,錨點,就成了辨別真實與虛幻的關鍵。——這就是錨點存在的意義。

楚擾按下了單視角窗,從溫存的角度,已經完全陷入了封閉。

他睜開眼,在狹窄與黑暗中,有那麽片刻的眩暈感,甚至會產生隱隱失重的錯覺。他環顧四周,是冰冷的金屬墻面。

他的眼中開始湧現出不安與警覺。

直到有聲音在耳邊傳來——溫存,是我。

人的裏世界存在非常奇妙的特質,並不以外界任何變故轉移意志,它能幫助人形成一個獨一無二的空間,它沒有時間的概念,它以永久而恒定的狀態穩固在腦海當中,卻又每分每秒都在變化,在人們每個呼吸之間,潛移默化地改變其內裏的架構。可以說,人的裏世界無時無刻不存在著,又無時不刻不在改寫。

在恒久不動又恒久流動的世界裏,會發生無數種可能性,大腦會在一次次的累積與疊加當中,默認每一次遞進的可能性是真實合理的,所以大腦能夠適應新的環境、新的習慣,能夠接受新的消息從而產生新的認知。在舊認知與新認知的改變過程中,只要改變符合大腦所認識的邏輯,就會被接受,當成真實。

舉個例子,如果此時有人告訴溫存:左瞰臨會拋棄你。正在和左瞰臨如膠似漆階段的溫存會下意識質疑這段信息的虛假性,並不會去接受它。而若是清水告訴他,左瞰臨作為S級基因者,必須要為基地做出貢獻,去進行基因融合,孕育後代,因此不得不拋棄溫存,和他分手。這樣存在合理邏輯和遞進信息的信息,會讓溫存的大腦在接收信息加工處理時,選擇相信。

任何信息只要能夠以合理的形式騙過大腦,就可以達成欺騙成功的目的。

而在這流動的裏世界中,想要抵抗外界不良信息的進入,我們則需要一個異常堅固的守衛者——錨點。將錨點放置於大腦接收信息的關卡,當大腦無法分辨外界信息的真假時,由錨點助力得以區分。

溫存坐在極其安靜的空間,安靜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耳鳴與心跳。他聽到他無比熟悉的聲音告訴他——現在,你要開始回想,回想你全部的過往。所有快樂的,痛苦的,悲傷的,欣喜的,嘲弄的,困惑的,遺憾的,悵然的,迷茫的,滿足的……

他告訴溫存:讓我進入你的世界。

他告訴溫存:讓我陪你走過所有的情緒。

認識左瞰臨之後,溫存曾無數次想過,為什麽沒能早點認識他,相信這也是很多相見恨晚的情侶都曾有過的想法。如果早一點認識左瞰臨,他就能陪著溫存一起度過所有艱難困苦的時光。

然而現實並沒有那麽容易,在現實裏則是,哪怕他們在一起之後,生命中依舊存在無法逃避的孤獨。

在絕對孤獨的環境裏,溫存要做的,是如何正確利用左瞰臨的陪伴,幫助自己建立更加牢固的心理高墻。

他們把溫存關在審訊室當中,那裏一樣的昏暗狹窄,他們詢問溫存:“左瞰臨在哪?”

溫存說:“他死了。”

“怎麽死的?”

“炸毀。”

“你親眼所見?”

“不是發新聞了?”

“你看起來似乎並不傷心,他不是你的愛人嗎?”

他們看著溫存哭腫的眼,聽著他沙啞的聲音,看著他憔悴到無以覆加的面相,他神色中的絕望猶如實質,像是要把視野裏的整片世界都塗成灰色。然後他們問他,“你為什麽不傷心?”

三天前,以左瞰臨為首的十數架軍事運輸機以建交國的身份開往賽亞國上空,為該國贈品軍事物資。在此不得不言簡意賅地說明賽亞國的背景。

賽亞國是R國的附屬國,而R國一直和我國是堅固盟友,R國與A國所支持的國家正在進行戰爭拉扯,R國無暇顧及賽亞國,賽亞國上空被迫陷入A國的軍事封鎖。

當局得知此事之後,派出軍事基地的戰士們前往賽亞國,以“資助物資”的名義為其開路。

在持續三批次的運輸過程中,每次都是由左瞰臨帶隊,而在三天前,最後一批物資運送過程中,A國軍事飛機襲擊了賽亞國的空軍基地,c國的運機遭到轟炸,機身被炸毀,駕駛員左瞰臨屍骨無存。

我國軍事要員遇害,當局震怒,與A國公然對質,表明對方若無法給出合理解釋,則我方不介意采取強制措施。

這段時間,互聯網迎來了嶄新的時期,全國十億以上的網民都關註到了這樣的消息:A國戰機炸死了我國第一基地的要員。

全民震動,發起強烈抗議聲,已經有數以億計的人們自發加入聯名組織,要求A國賠償道歉,血債血償。

人們開始抵制來自A國的一切商品,大型企業紛紛拒絕與A國有關的國際合作,股市崩盤,從汽車到手機,人們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抵制狂潮,摔手機、砸車,留學生瑟瑟發抖,每天去大使館詢問能否回國。

外交部全天候直播,發言人字字珠璣:“我們的戰士不能白白犧牲,如果你們無法做出令我方滿意的回應,我們必將采取行動,勿謂言之不預。”

稍微有點外交常識的人都清楚,最後的六個字,縱觀我國外交歷史,這樣嚴厲的辭令總計也不超過十次,這甚至已經被默認為是開戰的前奏。

“傷心他能活過來嗎?”

溫存猛地撲到窗前,嚇了審問人員一跳。

“傷心有用嗎?你們能把他還給我嗎?你說話!”

他用力拍打著冰冷的金屬墻壁,用一種深沈且仇恨地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切,他那原本清澈幹凈的眼中如今布滿濃稠的仇恨,猶如化不開的墨汁。

“溫存先生,還請你冷靜。”那人說:“左瞰臨在出發前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他使用了屏蔽裝置,所以請你仔細回想一下,他是否有別的計劃,如果存在其他可能性,基地會全力搜救他,你也不希望他真的死了吧?只要有一線生機,你都應該抓住機會。”

“呵。”溫存冷笑一聲:“他沒有什麽計劃,倒是你們,為什麽要監聽他?”

“左瞰臨是基地寶貴的s級基因戰士,我們有義務全天保證他的安全,哪怕是基地總部也不能掉以輕心。所以溫存先生,現在你務必盡全力回想,我們需要你說出你和他之間全部的對話和經歷。”

“好啊。”溫存面無表情,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墻面上,“他訓練結束之後會來找我。”

“你們做了什麽?”

“還能做什麽?”溫存嗤笑:“當然是□□啊,他很強,一晚上可以好幾次,做得我渾身散架,弄得我滿身都是。”

年輕的審訊員忽然就紅了個滿臉。

“更細節的地方我也可以說,說個幾天都說不完,我們有很多姿勢很多細節,你想聽嗎?”

“溫存先生,”審訊員艱難道:“您仔細回想一下,是否還有其他談話內容。”

“作為交換,你可以向基地提出任何要求。”

“作為交換?”溫存瞇起眼:“我作為他的家屬,現在他死了,不是應該補償我?還要我交換?”

審訊員嘆了口氣,“溫先生,希望你清楚,左瞰臨是非常強大的基因戰士,理論上他並不會那麽輕易死去,或許你遺漏的某個細節,就是我們營救他的關鍵。”

“沒什麽細節,他一直都什麽也不和我講,畢竟我確實幫不上他什麽忙。”溫存摸著手上的戒指,啞聲說道:“希望你們能給他建立一座衣冠冢,我想早點祭拜他。”

溫存說著,捂著胃瘋狂幹嘔起來,他已經三天沒吃飯,水分也都從眼裏流了出去。他嘴唇幹裂,眼裏布滿血絲,滿眼的生無可戀。

他坐在那,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就要隨他那倒黴的愛人一同離世。

他們以審查的名義把溫存關進了審問室,因為基地的高層都知道,溫存是左瞰臨的男朋友,他們不相信左瞰臨真的會死於非命,所以想從溫存身上找尋突破口。

然而經過了幾天的審訊,換了幾批人過來,溫存還是那個說辭。

直到他病倒,由基地醫生給他治療,來的人並不是楚擾。

他躺在病床上,有人來探望他,是安娜,還有另外兩個他不認識的男人。

“小溫,我們好久沒見了,對左瞰臨的死,我表示深深的遺憾。”

溫存微微點了下頭。

“他真的沒和你說過任何計劃嗎?”

溫存笑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安娜嘆了口氣,看向一旁的男人。

男人走過來,翻了翻他的眼球,又檢查了一遍連著溫存的各種儀器,說道:“狀態可以。”

此時,另一個男人拿出手裏的藥箱,戴上手套,拿出一支針管來。

溫存看向那裝著不明液體的針管,又看向安娜。安娜柔聲道:“你太累了,這能讓你睡個好覺。”

“安娜姐。”溫存忽然開口:“您看過《約翰福音》嗎?”

“什麽?”

“聽過那句話嗎?在黑暗裏行走,就會跌倒,因為沒有光。”

說完他就閉上眼。

醫生撈起他光潔如新的胳膊,他感覺到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冰涼的液體註射進來,他的意識開始陷入混亂,神志恍惚間,他聽到一個無可抗力的聲音,那聲音溫柔而慈悲,仿若天籟,又仿佛魔鬼,在誘惑他跌入一片燃燒的火海。

他來到這片永恒流動的空間,他的靈魂焦躁灼熱,如同在經受炙烤一般,他聽到那聲音問他:“左瞰臨真的死了嗎?”

他的意識裏同時出現無數面光潔的鏡子,每一道都反著耀眼的亮光,照出他自己那疲憊不堪的臉。

“問我幹什麽呢?難道你們沒本事調查清楚?”

他說一句話,就能聽到鏡子裏無數他自己的回音。

他想逃離,卻被迫走入一面鏡子當中,他似乎回到了剛來基地那一天,左瞰臨來接他,開著車帶他去往基地。

他坐在車裏,聽左瞰臨對他說:“想我了嗎?”

“想你了。”

“島上的氣候不知道你能不能適應,晚上想吃什麽?”

“吃什麽都行。”溫存環顧四周,看到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有很多行人,但他又看不清任何人的臉。

左瞰臨帶著他吃飯,帶著他回到宿舍,與他共度良宵,把他折騰的筋疲力盡。

等他醒來時躺在床上,聽到左瞰臨說:“溫存,我有一個計劃,為了我們的未來,這個計劃必須執行,它要有你的參與,你同意嗎?”

溫存看向左瞰臨,看向他那鉛灰色的雙眸,忽然間掌心傳來一陣強烈的刺痛,他緩緩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面上卻不動聲色,“可是你說過,不會讓我卷入任何陰謀詭計當中,左瞰臨,你說過不會讓我有任何危險的,你要食言了嗎?!”

原本安靜躺在床上的溫存忽然就暴躁發狂起來,安娜猛地站起身,對一旁的男醫生說道:“鎮定劑,快!”

一個男人按住溫存,另一個男人給他打針,等溫存冷靜下來,他開口:“Anna,虛構情景失敗了,不符合溫存的邏輯,左瞰臨沒有關於假死的計劃。”

“你說了是關於假死的計劃?”

“我的引導是全部計劃。”男人說道:“溫存抗拒自己卷入任何陰謀與計劃當中,我覺得哈德森太多心了,他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孩兒,不過是左瞰臨用來消遣的小玩意罷了。”

“我不這麽認為。”

“你得相信我,他的反應就是最真實的反應,他不可能在藥物和我的雙重幹預下撒謊。”

安娜露出一個嘲諷的神色,“楚擾呢?”

男人忽然激動起來,“楚擾在學術上的造詣本就不如我!”

“別那麽激動,我是問你他在哪。”

“他在老科研院,那裏都是劉院士(左瞰臨母親)的舊部,我們動不了他。”

“他躲在裏面不出來,不恰恰說明他做了手腳。”安娜環抱雙臂:“如果是他給溫存種下了拒不相信任何人的心理暗示,你又如何攻破他的防線?”

“那只是楚擾在故弄玄虛,故布疑陣。況且溫存心裏現在並沒有任何心理暗示。”

安娜猛地瞇起眼,“你確定?”

“我確定。”

“楚擾洗掉了我的心理暗示,卻又沒給他種新的。”安娜摸著下巴,“他哪來的自信,他就不怕溫存扛不住我們的催眠?”

“然而事實上溫存就是什麽都不知道。”男人說道:“楚擾當然不會給他種,因為他本事本就不到家,種了也會被我們輕而易舉識別出來,就算有計劃,只要被這個小男孩知道,也會功虧一簣。楚擾沒金剛鉆,怎麽敢攬瓷器活,如果他有能力,何至於這麽多年都窩在左瞰臨手底下幹外科醫生的勾當?呵,要不是他是劉院士的舊部,這麽多年來毫無貢獻,他早就被基地開除了!”

“他沒能力,劉院士怎麽看得上他的?”

“誰知道呢,可能是牌技好吧。”

“別廢話了,繼續幹預,全方面攻破他的防線。”

“可是他就沒有防線!”

“Peter,我希望你清楚,這個孩子是唯一的突破口。”安娜聲音冷厲:“基因部的實驗品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如果左瞰臨真的死了,這麽多年的計劃都會毀於一旦,在沒有全然把握的情況下,我們必須通過溫存找到左瞰臨的痕跡,這也是哈德森的意思。”

男人小聲嘀咕道:“他如果不是玩物,左瞰臨要是沒死,怎麽會把他一個人留在基地?依我看,他根本就不在乎這個孩子,我們只是在做無用功。”

“你似乎覺得我在質疑你的能力,Peter,情緒穩定一點,我只是在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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