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白鯨

關燈
70白鯨

溫存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在,和我撒嬌?”

“不行嗎?”

“你好歹是個教授,真是……真是不像樣。”

“教授就不能撒嬌嗎?頭銜而已。”

溫存於是聳了聳肩,“好啊,我也沒什麽事,假期很閑。”

他現在不缺錢,雖然他沒有花左瞰臨的錢,但那張卡在他心裏,哪怕用不上,光是看著就有一輩子吃喝玩樂也不怕的底氣。

最好花他的錢出去找男人,溫存惡毒地想,隨即又覺得自己真是太惡毒了,分明是他甩的左瞰臨啊,為什麽還要這樣,左瞰臨根本就沒做錯什麽,從頭到尾都很無辜。難道要錯在他有一個好基因嗎?

溫存坐在了沙發上,茶幾上擺放著一些書籍,有不少他沒有讀過的,有一摞厚厚的書籍都是陀翁的書,白癡卡拉馬佐夫群魔……嗯,他都還沒看呢。

“教授!你喜歡陀翁,那你喜歡托翁嗎?”

他擡高音量問,樓覆新也擡高音量回:“不喜歡!”

溫存笑出了聲。

他又去摸那手銬,總覺得這質感不像假的,但他沒去查證。

樓覆新收拾完碗筷,拿了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過來,杯子裏已經放好了冰球。

“放松一下。”樓覆新在另一個單人沙發裏坐下,給溫存倒了小半杯威士忌,“能喝嗎?”

“一口就倒。”

“真的假的?”

“真的,我酒量奇差無比。”

“好吧,那你等我一下。”

樓覆新去冷藏櫃給他拿了一瓶低度起泡酒,“這個可以嗎?3度。”

“這個應該可以,我不能辜負這個冰球。”

起泡酒是天藍色的,嘗不出是藍莓味還是海鹽味,口感很細膩,他喝了幾口,就已經感覺到微醺了。

“你這酒量,還真沒騙我啊。”樓覆新很驚訝,“我以為你怕我下藥,提防我呢。”

溫存手撐在茶幾上,看向他:“什麽下藥?”

“我確實想過給你下藥啊。”樓覆新笑瞇瞇道:“不過是那種喝了能讓你熟睡的藥,沒有副作用,我也什麽都不會對你做。”

溫存起身把自己挪到距離樓覆新最近位置的沙發處,用手指敲了敲他的杯子,“那我喝一口這個,也會有那種效果。”

“那你還是別喝了,我還想和你再聊一會兒天,睡覺什麽時候都能睡。”

“好啊,你要聊什麽?”溫存半瞇著眼,“不看《白鯨》了?”

“放著吧。”樓覆新用了投屏,把客廳最亮的燈關了,換成了天花板上一圈暖黃色的環形燈帶。

溫存喝完一杯,又給自己倒上了,冰塊連一半都還沒融化。

“溫存,你別喝多了,還是說你已經醉了,你這麽信任我嗎?”

溫存沒理他的話,問他:“教授,我是個壞人嗎?”

“嗯?不知道,我對你不了解,你可以自己回答自己。”

“那我就是個壞人咯。”

他微紅的臉頰在不是很亮的燈光下有種朦朧又模糊的美感。

“你很漂亮。”樓覆新發自內心地感嘆。

溫存閉了閉眼,聲音很輕,“他不在乎這個。”

“左瞰臨?”樓覆新瞇起眼。

溫存從鼻子裏哼了聲,悠長地嘆了口氣,隨後喝了一口酒,他雙手撐著茶幾,語氣有些疲憊,“樓教授,你說你沒有朋友,所以你邀請我,邀請我來到你家,我們,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應該是這樣的,為什麽你會選擇我?我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樓覆新剛要開口,溫存忽然就豎起食指,擋在自己唇上,“噓……讓我猜猜,你是沖著左瞰臨去的。”

“對吧?我猜對了吧?如果不是左瞰臨,你根本不會和我有任何師生之外的交集,你不喜歡我們,你不喜歡這些學生,你覺得我們蠢透了,幼稚,無知,雖然充滿了活力,卻反而更加刺眼,教授,我猜對了嗎?”

熒幕上埃哈伯船長正叫囂著:“它當時在哪兒?——竟然沒有宰了它!宰了它!”

溫存忽然就放肆地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我猜對了,你現在的表情很有趣,你像是在重新審視我,打量我,帶著冷漠和敵意,教授,你不允許我猜對嗎?這難道不是很好猜嗎?”

他拿過手銬,嘩啦一聲:“樓音,h市副局長的獨子,幾個月前還在斯坦福,剛拿到心理學博士學位,這是你的第三個學位。你有一個威風凜凜的父親,起碼在你心中,他很重要,他死了,具體是什麽原因?和左瞰臨有直接的關系,你查到了他,你沒辦法接近他,只能接近我,因為我是他社會關系裏那個最廉價、最容易接近的人。”

“你想過什麽?想過對我做什麽嗎?殺了我,毀了我,通過哪些方式?你糾結,卻又如此坦誠,你高傲,卻又如此卑微,你真的很不像個壞人,壞人想要做壞事,不會對著被害人再三猶豫,你心底的道德和良知在拉扯你,你以前或許是個很溫柔的好人吧?所以你才會第一次背叛信仰,你所經歷的痛苦,我永遠都理解不了,只要一想到這裏,你會不會更痛苦?”

樓覆新冷漠地看著他,忽然就猛地撲過來,把他狠狠按進沙發裏。

那只手銬被甩到茶幾上,又是嘩啦一陣刺耳的聲響,還有金屬敲擊木頭桌面的鈍響。

“——我自己會第一個發現那頭鯨的,不錯,我埃哈伯一定會贏得那枚金幣!”

他一只手揪住了溫存的衣領,另一只手抵在他旁邊的沙發上,膝蓋抵在他腿上,呼吸不斷起伏,距離他很近,近到彼此都無法看清臉上的表情。

“我曾經揣測過你,也試圖定位你,給你貼過一些標簽,在我們短暫的相遇,和為數不多的交集背後,我對你有過很多額外的打量。”

“溫存,你是一個孩子,但又不那麽像。你一定有個很獨立的童年,或許艱苦,甚至痛苦,這加速了你的成長。”

“而他……又再一次加速了你的成長。我能理解,我能想到,那樣的人……沒人在被那樣的人看中後能絲毫沒有成長。”

“說說你自己吧,樓音教授。”

溫存打斷了他。

“……唉,好吧。”良久後,他長嘆一聲,但他卻沒有放開溫存。

“我父親,”樓覆新停頓了很長時間,他一直看著溫存,語氣低沈裏透露著濃濃的壓抑,“他對我很好,從小培養我接受國際教育,教我最好的格鬥術,教我辨認槍支,他告訴我,國外一些地方治安不好,他甚至教我如何躲避子彈。”

“他告訴我,國家是我們靈魂中最強有力的後盾,無論我身在何方。”

“他告訴我,正義和良知是人類最堅挺的脊梁,它可以肅清一切錯誤和阻礙。”

“他告訴我,底線是在利益面前維護清醒最好的武器,我們不能輕易觸碰底線,一旦觸碰,底線就容易松動,當底線打破了底線,人就會變。”

“他變了。”

“他成了一個貪官。”

“他勾結……勾結毒梟,利欲熏心,底線破碎,自殺絕不能洗刷他的罪名,上帝不會原諒他,我不會,他自己也不會。”

“有罪之人進不了神國。”

溫存擡高音量:“那這和左瞰臨有什麽關系?”

“我知道!左瞰臨只是執行任務,他只是執行任務!”樓覆新揪著溫存衣領的手不斷收緊,直到他呼吸困難,快要喘不過氣時才松開,轉而又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沒做錯什麽,我知道,社會有公理,有道德,無論是什麽,我都清楚,溫存,我能接受,我能接受。”

他驟然松開了手。

他閉了閉眼,“我不是一個善良的人。”

他曾滿懷惡意,幻想過覆仇,哪怕與正義對抗,拋卻他曾以為堅不可摧的底線。

但這和左瞰臨什麽關系?

他只是想看看左瞰臨,想看一看這樣的人喜歡的人是什麽樣的存在,來自十大基地的一個冷血的殺手,他也會有愛人,還是一個未滿20歲的男孩,他想看看這個男孩是不是一個精美的玩物,是不是一個沈淪在自以為是的美好愛情裏的可憐蟲。

但是他不是,他是一個有著巨大的成長潛力的,不停自省不斷向前的聰明人。他想過各種方法,接近他,哄騙他,哀求他,傷害他……他想了很多很多,但他做了很少很少,他覺得一切計劃在兩人相處時都失去了意義,變得乏味多餘。

他們不需要世俗的汙濁去蒙蔽雙眼,他們本可以相處的平靜又和諧。是的,樓覆新心想,自己一直在被混亂的思緒擊潰,不停擊潰,他會成為一個空蕩蕩的軀殼,一個按照世俗設定踽踽著時間線的行屍走肉。

他松開溫存,慢慢趴下去,籠罩住溫存,繼而抱住他,他把頭擱在溫存的肩膀,低低地說著:“為什麽?為什麽分手?”

“樓教授,你很關註我嗎?”

酒勁上來,溫存的腦袋很暈,溫熱的身體覆蓋在他身上,他感覺到了一種難得的溫暖與親近,他甚至生出了想要和樓覆新□□的想法,他想來一場熱烈的,拋開一切靈魂與思想的,純粹又墮落的□□——無論是誰都好,一具帶著體溫的身體都好。

“你被拋棄了嗎?”樓覆新問他,聲音在他肩膀悶悶作響,“你是高傲,還是卑微?”

溫存閉上眼睛,就像倦鳥歸巢,“教授啊,殺了我吧,我知道你能做到,你有辦法逃脫任何警方的檢查。”

“我想,你殺了我,就是在救我,叫我遠離痛苦,哪怕要我下地獄都好,遠離後半生的痛苦,我不願意這麽早就這樣痛苦,我寧願沒有遇見他,從沒有遇見他,從沒有遇見他。”

樓覆新說:“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去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

“那你就追回他吧。”

“溫存,你也是一個善良的人,你只有善良的資格,有些人成為善人是難的,而有一些人是必然的,他們只會向善,甚至不惜傷害自己,他們心底的道德束縛著他們,讓他們一生都無法跨越雷池一步,你不必放棄善良,但你要更愛自己,要更自私。”

“——好,向著太陽跳你的最後一跳吧,莫比·迪克!”

溫存:“自私的人不信神嗎?不能進天國嗎?”

“自私的人更容易找到自己的路,如果你找不到自己的路,你就會在原地徘徊。”

溫存突然笑了,他想到如果自己從此始終徘徊在原地,那他的餘生會變成什麽樣子,成為八音盒裏的旋轉木馬,每一圈都是他短暫狹隘的回憶——他並不是一個能夠在回憶裏找尋快樂的人,相反,他會時不時反芻痛苦,然後抱怨自己的無能。

所以他必須不停向前,用未來的無論是驚喜還是傷痛,去洗刷掉名為過去的腐朽沈屙,他不得不積蓄新的能量,讓他沒空去整理過去那大堆的爛攤子,從他那操蛋的父母開始,他覺得已經能夠徹底切割殆盡的東西,卻仍然會留下一層厚厚的醜陋創面。

樓覆新站起來,對他緩緩伸出手。

溫存:“做什麽?”

“你想做什麽?”樓覆新說:“無論如何,我都幫你。”

“為什麽?”

“你是一個離神很近的人,溫存。”樓覆新笑著,臉上落下淚來,他說:“可能是一種直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神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