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電話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但在金勝昔的感知裏，每一秒都被拉扯得無比漫長。那斷斷續續傳來的、方知有壓低的、帶著某種無奈妥協意味的“嗯”、“知道了”、“我會考慮”，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在他剛剛被熾熱情感充盈的心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洩氣聲。

他緩緩直起身，收回了那懸在半空、無所適從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試圖觸碰時的灼熱幻想，此刻卻被現實的風吹得冰涼。他轉過身，背對著方知有接電話的方向，面向那一片在夕陽下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紅色巖壁。壯美的景色此刻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帶著嘲諷意味的赭紅。

剛才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勇氣和真心，此刻像遭遇寒流的巖漿，迅速冷卻、凝固，變成堅硬而醜陋的火山巖，沈甸甸地壓在心底。尷尬，狼狽，還有一絲被現實輕易擊敗的羞恥感，如同潮水般湧上，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差點就……而他甚至不知道，方知有那個閉眼的默許，究竟意味著什麽？是同樣悸動的瞬間妥協？還是僅僅出於不忍傷害的禮貌？那個未竟的吻，成了一道懸而未決的謎題，而電話鈴聲，則成了永久擱置這個謎題的休止符。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由遠及近，踩在沙土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金勝昔沒有回頭。他僵硬地看著巖壁，仿佛那上面刻著宇宙的終極答案。

方知有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住。空氣凝滯，只有風聲在谷底嗚咽，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淒涼。

“……是我母親。”方知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催我回去……考試的事情。”

金勝昔依舊沒有動，也沒有回應。他知道，他當然知道。那個“現實”的世界，從未真正遠離。它像一根無形的線，始終拴在方知有的腳踝上，而此刻，線的那頭用力一扯，便將他們之間剛剛萌芽的、不切實際的旖旎，輕易地扯斷了。

他的沈默像一堵無形的墻。方知有站在他身後，能清晰地看到他繃緊的肩線和微微低垂的、帶著倔強弧度的後頸。一種無聲的失望和疏離，從金勝昔的每一個毛孔裏散發出來。

方知有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他想說“對不起”？還是想解釋那個未竟的吻？抑或是想告訴他，母親的電話只是現實的壓力，並不代表他內心的答案？

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有些話，在合適的時機沒有說出口，錯過了那個氣氛凝結的瞬間，便再也難以啟齒。而有些界限，一旦被模糊地試探又倉促地收回，便會留下一道比明確拒絕更令人難受的鴻溝。

他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如同身後那些沈默的巖石。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可能是蒼白的，甚至是更深的傷害。

夕陽沈落得很快，最後一絲暖光從巖壁頂端抽離，整個波浪谷陷入一種藍調時刻的冷峻與神秘。溫度驟然下降，帶著寒意的夜風從谷底穿梭而過。

“走吧。”這次，是金勝昔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平靜得出奇，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結了冰的湖面。“天黑了，冷。”

他說完，率先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他沒有看方知有，目光直視前方，步伐穩定，仿佛剛才那個險些失控的人不是他自己。

方知有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微小的、冰冷的氣流。他默默地跟上，兩人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一前一後，沈默地行走在暮色四合的波浪谷中。

那短短的幾步距離，仿佛成了一條無法逾越的界河。一邊是剛剛燃起就被掐滅的星火，一邊是重新戴上冷靜面具的疏離。來時路上那種無形的默契和悄然流動的溫情，被一種小心翼翼的、令人窒息的沈默所取代。

回到車上，金勝昔直接坐進了後排座位。這個細微的位置變化，像是一個明確的信號——他退回了安全的、乘客的距離。

方知有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金勝昔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透支後的疲憊和冷漠。

方知有收回目光，無聲地發動了車子。車內燈沒有開，只有儀表盤幽藍的光映著他沒什麽血色的臉。他握緊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再次泛白。

車子駛離波浪谷，融入西北深沈的夜色。車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斷延伸又不斷消失的路。

車內，暖氣開著，卻驅不散那無形的寒意。

金勝昔閉著眼，卻沒有睡著。他能感覺到車子行駛的每一個細微震動，能聽到方知有平穩的呼吸聲（或者那只是他的錯覺）。他的內心不像表面那麽平靜。冷卻的巖漿在冰殼下依舊灼熱，混雜著難堪、失落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差點就吻了他。

而他，躲開了。因為一個電話，因為那個名為“現實”的、他終究要回去的世界。

感情如同在波浪谷試圖點燃的篝火，剛剛躥起一點火苗，便被一場名為“現實”的冷雨，徹底澆熄。只剩下濕漉漉的灰燼，和彌漫在空氣中的、嗆人的煙味。前路依舊在黑暗中延伸，但車內的兩個人，卻仿佛被隔在了不同的時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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