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河灘上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又被星光浸泡得失去了具體的刻度。只有水流聲、風聲,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輕緩的呼吸聲。

金勝昔仰著頭,脖頸拉出一條脆弱又倔強的弧線。城市的燈光汙染早已讓星空成為一種稀罕物,更別提如此毫無遮攔、撲面而來的浩瀚。

星星太多了,多到失去了浪漫的隱喻,變成了一種純粹的物質性的存在,冰冷,璀璨,亙古。它們的光芒穿越了難以計數的光年,最終落在此刻他這具充滿煩惱和失敗的皮囊上。

這種認知帶來一種奇異的安慰。個人的那點痛苦,在這無垠的尺度下,渺小得近乎可笑,卻又因為其真切的存在,而獲得了一種被宇宙見證般的、荒誕的莊嚴。

他感覺到旁邊方知有的存在,像河岸邊一塊溫熱的石頭,穩定地散發著無聲的熱量。沒有試圖用言語填補沈默,沒有用哲理開解他的困頓,只是這樣存在著。這種“在”,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它不像他父親的宏大敘事般虛浮,也不像粉絲的狂熱追捧般易碎,它是一種……現象學式的“在”,回到了“存在”本身。

他忽然理解了方知有之前說的“用空間容納情緒”是什麽意思。語言有時是屏障,是武器,是化妝術。而此刻的星空、夜風、流水,這個沈默的同行者,它們什麽都不做,只是“容納”,便已足夠。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小時。金勝昔感覺臉頰有些冰涼,他下意識地擡手抹了一下,指尖觸到一片濕意。他楞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流了淚。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靜的,被夜風吹冷的液體。

他有些狼狽,下意識想用個玩笑掩飾過去,比如“這風沙真大,迷眼睛”。但當他側過頭,看向方知有時,發現對方依舊仰望著星空,側臉在微弱的星光照耀下,輪廓柔和,眼神清澈,仿佛完全沈浸在與宇宙的對話中,並未留意到他的失態。

那句話便卡在了喉嚨裏,沒有說出來。

一種微妙的、從未有過的松弛感,像初春河面裂開的冰縫,在他內心深處蔓延開來。在這個剛認識的陌生人面前,他似乎可以不用永遠是那個“金勝昔”,不用永遠機智,永遠帶著攻擊性的幽默。他可以狼狽,可以沈默,甚至可以無聲地流淚。

他重新靠回車身上,這一次,肩膀徹底松懈了下來。他學著方知有的樣子,只是看著星空,感受著夜風,聽著水流。那些關於父親電話、關於創作枯竭、關於未來迷茫的紛亂思緒,並沒有消失,但它們不再像沸騰的巖漿般灼燒著他,而是像河底的泥沙,暫時沈澱了下去。

“你看那裏,”方知有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長久的寂靜,但他的聲音低緩,並未驚擾這寧靜的夜,反而像是這夜色的一部分。他擡起手指向銀河的某一處,“像不像……打翻了的鹽罐?”

金勝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一片星雲密集的區域,確實像某種晶瑩的、細微的顆粒,被隨意潑灑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這個比喻毫無詩意,甚至有些笨拙的家常感,來自一個哲學系的學生,卻奇異地精準而動人。

“像。”金勝昔回答,聲音還有些沙啞,但很平穩,“而且肯定是那種最粗的海鹽,顆粒分明。”

又一陣夜風吹過,比之前的更涼一些,帶著更深的水汽。金勝昔只穿著那件灰藍色的針織衫,下意識地抱了抱手臂。

方知有註意到了這個小動作。他沈默地直起身,走到車後座,從自己的背包裏拿出了一件疊得整齊的、看起來同樣是棉麻質地的淺灰色薄外套。他走回來,遞向金勝昔。

“河邊濕氣重,穿上吧。”

動作依舊自然,如同之前遞那盒潤喉糖。

金勝昔看著那件外套,布料看起來柔軟而幹凈,帶著一股類似方知有車上那種淡淡的、像雪松又像舊書的味道。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任何刻薄的念頭。他伸出手,接了過來。

“謝謝。”

指尖再次相觸,比上一次更短暫,但那微涼的觸感卻似乎停留得更久。外套上還殘留著方知有的體溫,一種不燙人、恰到好處的溫暖。他將外套穿上,尺寸稍微有點大,袖口蓋過了他的手腕,一種被包裹著的、安心的感覺悄然升起。

他低頭,能看到左手腕上那三顆木珠從過長的袖口裏露出來,和這件淺灰色的外套奇異地和諧。他聞著衣服上那幹凈的氣息,混合著河邊清冷的空氣,感覺自己像個暫時找到了避風港的、疲憊的旅人。

“我們……”金勝昔開口,卻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是繼續上路?還是再停留一會兒?他發現自己竟然有點貪戀此刻的寧靜。

“不著急。”方知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重新靠回車上,目光依舊望著星空,“這裏的星星,比很多地方都幹凈。”

於是,他們便繼續站著,披著同一片星光,一個穿著略顯寬大的外套,一個只穿著單薄的襯衫,在沈默中分享著這夜色的饋贈。某種難以言喻的、細膩的東西,如同河面上悄然升起的薄霧,在他們之間彌漫開來。它不是激烈的碰撞,而是緩慢的滲透,是堅冰在春日下的無聲消融,是兩顆孤寂星球在浩瀚宇宙中,偶然進入彼此引力範圍的、微弱的牽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