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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002 “耗子” 莉塔覺得自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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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002 “耗子” 莉塔覺得自己沈……

莉塔覺得自己沈在一只燒滾了的湯鍋裏。

有一只巨大的鐵勺緊緊貼著鍋壁, 粗魯地、不耐煩地來回攪動著,試圖撈起她——這鍋湯裏唯一的葷腥。

“叮叮咣咣”。

也許是鐵勺在與湯鍋較量,也可能是鐵勺在向鍋底的她發出警告。

莉塔昏昏沈沈, 她暈眩、發熱、酸痛, 並不願意與一只無聊的鐵勺做鬥爭。

這只勺子仍舊不情不願地在湯鍋裏旋轉,它徘徊了多久?

三天三夜、十七個月、八十二年……

直到莉塔被它發出的聲響震得直起了身子, 那鐵勺才心滿意足地停下了它無禮的騷擾,消失得無影無蹤。

頭沈得隨時要墜下去的莉塔一眼看見那只“鐵勺”——不, 那是兩個混進莉塔藏身的倉庫、正在到處東翻西找的男人,他們穿著神廟衣袍, 笨手笨腳, 一不小心就搞出了足以打攪神像閉眼休憩的聲響。

其中一個身材更魁梧、更高大的男人拉住他還一心想要“尋寶”的同伴, 低聲喝止:

“輕點兒。你非要把那幫子鄉巴佬都吵醒才甘心?”

被教訓的那個訕笑著, 他左看右看,一雙下垂的三角眼準確無誤地漏掉了阿爾替莉塔選的藏身之處——房梁。

“啊,我沒註意……之後我小心點。”

見高個子面色不虞,他連忙從自己的“收獲”裏挑揀出一只銀燭臺,眼巴巴地遞過去:

“這裏好像確實有點好東西, 你瞧這燭臺的紋飾, 看著就有點年頭,起碼能值十個‘銀家夥’。”

“‘好東西’?”高個子一把抓過那只銀燭臺, 他的目光在銀燭臺的紋飾上匆匆滾了一圈。雖是不由分說地將它塞進了衣襟裏,口中對同伴的責怪卻仍很是流利:

“哪有什麽好東西?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他們這裏是有些玩意兒看著不錯、亮閃閃的,可都是鍍銀、鍍金的便宜貨, 沒一件能拿得出手的!撐死了能賣上幾個銅子。聽我的!跟我好好幹,熬上一陣兒,不說兜裏能不能揣上幾袋‘銀家夥’, 至少吃得滿嘴流油不成問題!”

“女神在上!”矮個子兩眼放光,笑得親熱而討好,三角眼周圍炸開一圈褶子,“這麽久你還不知道我?嘿嘿,別說‘吃得滿嘴流油’,只要能有口肉湯喝,讓我幹什麽都行。”

矮個子先是好一番地向高個子表忠心,接著,又開始用力吹捧這位比他有能力的同伴,好聽話一串接著一串地往外冒。

他用詞之諂媚,神態之卑微,讓房梁上原本昏昏欲睡的莉塔都詫異地精神起來,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幾眼。

事實證明,阿爾精挑細選出的這個蔽身之地非常合適,這些亂七八糟堆放的雜物成功掩蓋了人魚的行蹤,也讓她可以悄然無息地將來者看得一清二楚。

莉塔摩挲著被阿爾清理得不染一塵的房梁,猶如看戲一樣望著那兩個男人的一舉一動。

她想起姐姐阿芙拉在打賭失敗後,受罰在自己面前扮醜的模樣,有心記住了幾句格外肉麻的話,準備留到以後作為對姐姐們或者對阿爾游戲時的“懲罰”。

“行了,別說那些有的沒的,把這幾只陶壺搬出去,帕特裏克大人那邊等著用呢!”

阻止矮個子滔滔不絕的吹捧,倒不是因為高個子對這些膩到發齁的話有什麽意見,而是因為矮個子說起話來太過投入,幹活的速度慢了下來。

自認為高人一等的高個子自然不願意替這個不如他的同伴多勞累,他惡狠狠地瞪了矮個子一眼,指著陶壺吩咐道:

“搬的時候小心些,今天那只‘小耗子’弄碎了好幾只,現在的陶壺不怎麽夠用。”

“‘小耗子’?”

矮個子搬起一只肚子最大的陶壺,一開始似乎沒能理解這個綽號代指的誰,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莉塔將他那張布滿雀斑的臉龐看得分明,他露出一個極讓人不適的笑容,五官因為這個笑揪成一團,仿佛一張沾滿墨水漬、揉皺後扔進泥坑裏的廢紙。

“哦,女神啊!你說的是她——那個膽大包天耍花招、穿男人的衣服混進神廟的女人!對對對!她就是一只骯臟的、愚蠢的耗子!”

陶壺飽滿的肚子頂著矮個子鼓起來的肚皮,他的動作有些遲緩,聲音也帶上了點氣喘,對這個話題展現出異乎尋常的興奮:

“你說,那只‘小耗子’是怎麽想的?她真以為她能瞞過咱們的眼睛?哪怕帕特裏克大人沒識破她,遲早我……遲早也會有人揪住她的耗子尾巴吧?而且,她冒這麽大的險,到底是想圖什麽呢?這裏雖然是個神廟,可這麽偏,也沒什麽能撈的吧?”

高個子對矮個子莫名高漲的情緒沒有興趣,他一手拎起一只小一些的陶壺,挺著因為藏了東西鼓鼓囊囊的前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

“女人嘛,總免不了幹些上不了臺面的事,被抓住是遲早的。管她圖什麽呢!女神說了,‘盜竊的賊,要用十倍鞭撻洗脫這栽入泥沼般的罪。’”他背誦那句經文時,還顯出幾分忿忿之色來。

“女神保佑,帕特裏克大人是個熟讀祂教諭、以祂旨意為先的好神侍。為了神廟的風氣,帕特裏克大人決定明天要當眾懲戒這只‘小耗子’!正好也讓最近神廟裏那些不安分的家夥也跟著清醒清醒。”

“這就對了!就該好好治一治她!還有這神廟裏其他的女人,哼!也都該吃一吃教訓。”

兩個男人帶著陶壺,揣著一些雜七雜八的物什,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倉庫外走去。

他們以竊竊私語的音量對話,聲音像兩片卷進寒風裏、生著蛀孔的樹葉在相互摩擦。

“不就是因為那個什麽諾拉,給她們手上分了一點熬漿液的活兒。現在一個個的,都把自己看得不一般了。”

“諾拉?她有什麽了不起的?到底只是個女人,中心神廟的所有祭司都瘋掉了,也不見得會從這種窮鄉僻壤要一個女人過去吧?那裏可不缺‘聖女’。”

“我也這麽說!那個諾什麽拉和帕特裏克大人之間,中心神廟百分之百會選帕特裏克大人。別的不說,最近神廟發生的這幾樁事還不是都得靠帕特裏克大人?”

“我聽他們說,其實早就定下帕特裏克大人了,只是因為想把帕特裏克大人提成大祭司,中心神廟那邊在為帕特裏克大人翻修屋舍,所以才一直沒有公示。”

……

他們搬著粗糙的陶壺,就中心神廟和帕特裏克祭司聊得越發投入,聲音也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大,時不時將說到一半的話停住,向著對方露出一個油膩膩的笑容。

“……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等中心神廟帶著帕特裏克大人離開,那幫家夥也不敢再多說什麽了。”

“越快越好!我可是受不了那些女人了!再讓她們得意下去。誰知道她們還會發什麽瘋?前些日子,她們裏面居然有個小學徒來問我,為什麽她們只能吃蕎麥粥,男孩們卻能吃面包。”

兩人的臉上齊齊顯出嘲弄的笑容,一起無聲地嘲笑那個問話的神廟學徒的不自量力。

或許是因為這種“默契”,這種骨子裏透出的“共識”,也可能只是因為在同一時刻露出了如出一轍的笑容,原本微微擡著下頷、神情倨傲的高個子,此刻與自己瞧不起的同伴倒看上去像是一對孿生兄弟了。

矮個子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但也許正是因為他為此有些太得意,一時間沒有控制好力道,矮個子懷中捧著的那只陶壺竟倏地碎裂。

那陶壺破碎的聲響不大,卻碎得厲害,一時間全都跌在了地上。

“你怎麽回事?!不是說讓你輕點兒嗎!這兒還能弄碎!”

高個子的臉立刻成了一張沒有溫度的鐵板,如果不是礙於手中提著東西,眼下又是應當入睡的時刻,他絕對不會只是“罵”,而應當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抽打”。

“我……我沒用勁兒啊!女神在上!我根本沒使什麽力氣,是它自己突然碎掉的!”

看著粉碎得很徹底的陶壺,矮個子哭喪著臉,面色青白,高個子不耐煩聽他繼續說話,煩躁地甩了甩手,“行了!行了!你再去搬幾個大陶壺過來,我先過去了,你一會兒趕過來。記得了,這回別再弄碎了!”

“可能是因為這陶壺放得太久了,我——”

矮個子看看地上的碎陶片,再看看大步離去的高個子,努力想出的解釋只能囫圇個兒地吞回肚子裏去。

他對著高個子的背影翻了個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碎渣,只敢用唇語嘀咕:

“有什麽了不起的,不就是比我早搭上帕特裏克大人半年嗎?真以為自己受大人重用呢。哼,等大人調到中心神廟,絕對不會帶這種貨色。”

夜裏的風總是格外得冷,背後嘀咕人的矮個子打了個冷顫,搓了搓自己一直發冷的後脖頸,便朝庫房走去。

.

不同於位於繁華中心城的中心神廟,這座位於霧霭密林和蒲沙克威交際處的偏遠神廟並不富裕,這裏點不起徹夜的油燈,堆積著各種物什的倉庫一到晚上自然也是黑漆漆的。

矮個子懶得再把倉庫前的燈盞點亮——他很清楚,如果被高個子瞧見那亮光,一定要挖苦幾句他的奢靡。而之前他們也將陶壺挪到了倉庫的門口處,便靠著月亮投下來的銀輝,依著不久前的記憶去老位置上搬陶壺。

盡管神廟將更為豐富、更為昂貴的餐食供給了男性神侍,矮個子也只是相對於高個子要矮上一點,但他常年逃避勞作,氣力並不是很足。於是,當他試圖去搬那只最大的陶壺時,便沒能一把將它搬起來。

“去他X的,那幫見不得光的尖耳朵們怎麽想的?把陶壺做得那麽沈?呸!這誰能搬得動!”

矮個子嘴裏不斷吐出各種對暗精靈的蔑稱,他罵罵咧咧地再度彎下腰準備把那只大陶壺搬起來。

忽地,他感到某種尖銳的、冰冷的物什抵住了自己的腰際。

一只沈甸甸的銀制吊墜盒從矮個子裝了過多物什而敞開的暗袋裏滑出,它跌在地上,暈著微弱的光,像他此刻猶有希冀的心。

或許——這只是個玩笑。

然而,雲翳在晚風的吹拂中變幻了形狀,籠住了那彎窄且羸弱的月亮,失去了那縷朦朧的輝光,那只墜落的鍍銀吊墜盒當即黯淡無光,與地面同色。

他聽見一個更加冰冷的聲音帶著笑,漫不經心地道:

“瞧瞧,我抓住了一只真正的‘耗子’,一只‘肥得流油’的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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