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086 綠鱗 鏤空隔板後透出的那……

關燈
第136章 086 綠鱗 鏤空隔板後透出的那……

鏤空隔板後透出的那抹藍色猶如灑滿陽光、波光粼粼的海面。在這種藍色的面前, 任何同色系的寶石,哪怕是鑲嵌在帝王冠冕上的主石,都不免顯得有幾分庸俗。

祭司帕特裏克在看清那雙眼睛的那一刻, 就知道神侍諾拉說得絕對沒錯——她們根本不可能不被這樣完美的藍□□惑。

他轉動著自己戴在無名指上的銀戒, 很快,也許在帕特裏克這個姓氏之前冠上的頭銜便不再只是光禿禿的“祭司”……

帕特裏克勉強按耐住心中因接近成功而生的煩躁, 他壓低聲音,再一次念誦起那句他熟悉入骨的經文:

“在女神的註視之下, 祂的造物無遮無蔽,一切的偽飾、妝扮、謊言, 都將無聲無息地湮滅於火焰——”

擁有那雙漂亮藍眼睛的女孩立時呼吸一滯, 帕特裏克看不清她被兜帽遮掩住的神情, 但從她緊攥成拳的雙手, 以及略顯僵硬的坐姿,帕特裏克看得出這女孩在為自己身份的暴露而緊張。

愚蠢的女孩。

帕特裏克暗自哂笑,傲慢地為那雙藍眼睛的主人做下評判。

他向來不待見這些自作聰明的女孩——她們總是“天真”地認為只要穿上肥大的衣袍,在臉上胡亂塗抹些骯臟的煤灰,便能在世人的眼中成為一個男孩。誠然, 坐在告解間的這個藍眼睛不只做了那種千篇一律的偽裝, 她罕見地學習了男孩的步態、坐姿,最開始也真的糊弄住了帕特裏克。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沒人比帕特裏克更懂得一個真正的男孩, 尤其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貧困男孩該是什麽樣子。

“在光明興盛之處,虛偽不可立足,罪孽不可棲身……”

帕特裏克不緊不慢地念完最後一句, 才傾身上前,讓自己的陰影透過隔板上的鏤空,將那個即將倒黴的傻女孩兜頭蓋住——

如果她不是今天來到這座神廟, 如果她沒有碰巧長了一雙這麽完美的藍眼睛,如果她不曾剛好勾起諾拉的註意力……她或許只會是個“傻女孩”,並不會即將以慘烈的、不堪入目的慘劇作為人生的結局。

帕特裏克下意識地用指節敲了三下面前的隔板——這是他感到興奮、情緒激動時的習慣性表現。

女孩立刻警惕地、大幅度地向後一縮,聲音低弱地勉強反駁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想來替我病得快死的父親求一條活路。祭司大人,難道我的孝順也是一種該死的罪孽嗎?!”

帕特裏克沒有回應女孩的狡辯,而是冰冷冷地、以宣判死刑的語氣道:

“撒謊是女神不能容忍的罪行。你既然生來是‘註定永世服刑的人’,就不要妄想偽裝成‘祂人間的兒子’。別以為你下作的伎倆能瞞得過所有的人,在女神的面前,我們都如新生兒般赤裸。”

“像你這樣的罪人,女神絕不會原諒你,你將永生永世在煉獄裏煎熬、哀嚎,一遍遍體驗被拔下舌頭、啄食心肝的痛苦!”

“我……我……”

告解間裏的女孩倏地跪倒在地,她將一只手緊緊搭在左胸口,神情哀慟,眼淚瞬間奪眶而出,乍一看上去不像是在向女神祈禱,倒像是身體出了什麽問題,下一刻便要昏厥過去。

那雙澄凈無暇的藍眼睛經過淚水的滋潤,變得越發璀璨動人,裏面閃爍著的仿佛不是包含苦楚的淚花,而是花香馥郁的仲夏夜當空的點點星子。

在祭司的眼裏,這個傻女孩無疑是被自己的話震住,淹沒、崩潰於積蓄已久的惶恐。她接下來的表現也佐證了帕特裏克的判斷。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求您,求女神原諒我!我父親真的病得快要死了,可他又不肯讓我獨自出門,我真的只能這樣辦……”

她低聲喃喃。

一如帕特裏克和諾拉所不言自明的,這女孩脆弱得如同初春河面上最後的那一點薄冰,他們能輕而易舉地拿捏住她,把她塑成一把即用即拋、便捷低廉的武器。

“女神慈悲。”

他站起身來。

帕特裏克本想以這種徹底的居高臨下的姿態打量啜泣的女孩。但不經意對上她那雙亮得驚人、藍得奪目的眼眸時,他忽地有一種被極細極寒的箭矢刺中的錯覺,這“利箭”刺得他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凍結了一瞬,帕特裏克當即本能性避開眼去。

“祂會給你一次贖罪的機會,但只有這一次。”

“我不明白。”

她茫然地回望著他,這讓帕特裏克不禁對自己方才的“錯覺”嗤之以鼻,他不理解自己為什麽會對這樣一個傻女孩生出那種警惕。她明明像漫山遍野生長著的野草一樣低賤而無害。

“你不用明白,你只用按照我說的去做。”

.

神侍諾拉微笑著引著又一隊信徒走進供奉女神的神殿。

在那尊高大肅穆的神像之下燃著一盞素銀的燈盞,其中躍動著的火焰竟也是代表著神聖、純潔的銀色。燈盞中的銀色火焰形態纖長,明明滅滅間,似清晨自草尖墜落的露珠,也似臉頰上一滴拉長的淚珠——故而神廟將這盞不同尋常的燈盞命名為“女神之淚”。

隊伍裏的幾位年長的虔誠信徒立即跪下來,他們垂著頭,向神像叩首時連那盞燈都不敢多看一眼,好像生怕自己褻瀆了女神。神殿之中一時間都是信徒們念誦經文的聲音,他們都將左手搭在胸口處,謙卑地祈求女神的賜福。

這樣的情景諾拉從孩提起便要看上數百遍,其中的很多面孔她頗為熟悉,不少都知道名姓——她一向為自己的這一點暗自驕傲。然而,近段時間,那些熟面孔之中湧現了越來越多的陌生面孔,對於有的信徒,諾拉甚至沒有聽說過他們的來處。

但這些都不重要,這些也都並不妨礙她享受這一刻,享受這枚由她締造的蜜果。

諾拉看向神像下堆得滿滿當當、造型不一的陶瓶,她相信,有了那個藍眼睛男孩的幫助,今後神廟裏會出現更多赤誠慷慨的信徒,自願傾盡家產供奉偉大的女神。

這一列隊伍中的信徒已經陸續叩拜過女神,向祂祈求過恩典,有幾位稍微膽大些、衣著齊整些的信徒圍過來,迫切而小心地打聽著關於陶壺中漿液的事:

“大人,那些漿液可以多給我們分一些,讓我們帶出去嗎?”有一位年輕的婦人抱著她病歪歪的孩子,她見諾拉向自己看來,局促地將自己生著凍瘡的手指往孩子尚算厚實的衣服裏藏了藏,努力朝諾拉露出一個討好的微笑:

“我……這孩子總是咳嗽,我之前替她求取過好幾座神廟的聖水,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喝了什麽用都不頂。只有這裏分發的漿液,她喝了才會好起來。您瞧——”

婦人把孩子抱起來,試圖以孩子的病弱勾起諾拉的憐愛。其他的信徒卻在此時有意無意地阻攔住了婦人的舉動,尤其一位白發蒼蒼、面容瘦削的老頭,他幾次三番想要把婦人推到一邊去,高聲道:

“孩子生病不是常事嘛?還用得著求什麽聖水、漿液,熬一熬,撐一撐,沒幾天病就好了。女人就是女人,這點小事就來打擾女神,祂怎麽會管這種小事!”

老頭轉過臉來,再同身為女人的諾拉說話時,臉上的刻薄一掃而空,恨不得每道褶子裏都藏著刻意友好、和藹的笑意:

“大人,我和這兒的那位帕特裏克祭司大人認識很多年了,他最喜歡的那款紐扣,都是我親手為他鑄造的。”

他刻意擠眉弄眼,似乎想要暗示諾拉什麽,但出乎他的意料,諾拉始終帶笑的臉卻沈了下來。

“抱歉,我不理解您想要表達什麽。如果您想要見帕特裏克祭司,可以去告解間,今天他負責傾聽一切的懺悔。”

“不……大人,您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頭明白自己是說錯了話,他慌裏慌張地想要找補,這時,神殿之外卻忽地響起一陣怪異的、類似尖叫、也像是什麽金屬摩擦玻璃的銳利聲響。在場的信徒無不死死捂住雙耳,面色更是一個比一個白,更有甚者,甚至被這聲響刺得痛到打滾。

諾拉沈下去的臉變得更沈了,她慣常的笑容像深冬時節的綠葉,再找不到什麽存在過的痕跡。

幾個做神廟學徒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自神殿外跑了過來,與諾拉竊竊私語。

名為“女神之淚”的燈盞光亮倏地隨那聲古怪的聲響黯淡下去,諾拉不耐煩地一揮手,走到那撲朔的銀色火焰前調整著燈芯的位置。

“不是跟你們說已經找到合適的了嗎?直接把他丟進去!一切不都解決了嗎?這種決定還要我來做?”

“但是……”神廟學徒顯得惴惴不安,“但是她……它現在正在……正在特殊時期,如果就這樣讓他進去,說不定它會幹脆——”

“女神之淚”在諾拉的撥動下恢覆了光彩,諾拉一舉起手,神廟學徒就識趣地停下了話頭。

“他不重要。”諾拉左手搭在胸口處,低垂著眼眸,隨即偏過頭,朝神廟學徒微微一笑:

“我的同胞,晚課的時間要到了,快去做準備吧!”

·

被強迫換上女裝的阿爾覺得渾身都不自在,這倒不是因為她長久沒有體驗過在人服侍下換裝,也不是因為她還被特意噴上了一種香過了頭的香水——盡管協助阿爾的年幼神廟學徒再三堅稱那香水本來就是這樣的味道,阿爾敏銳的嗅覺還是讓她輕而易舉地找出了真正的原因——這香水的部分原料使用的是劣質的替代品。

哦,當然,阿爾對這種蹩腳仿制香水並沒有太大的怨言,她對於相貌和妝扮從來不大在意。

阿爾不自在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只替她“喝”下深紅色漿液的“紙鳥”眼下太不老實!它一直在阿爾的衣袖裏鬧騰個不停,不住地用“喙”蹭她的手腕。

特別是在神廟學徒七手八腳地幫襯著阿爾穿好衣裝時,這只紙鳥竟有驚無險地躲過了那些小女孩的眼睛!它快得嚇人地從阿爾的袖口鉆進了她的內衣之下。紙鳥先是變成了一張沒有存在感的安分紙片,在阿爾噴上香水、被神廟學徒引到這片池塘旁後,它忽地竄出來,又跑到阿爾的衣袖之中,開始莫名其妙地上躥下跳。

阿爾使得無可奈何地伸出手,用撫摸安撫這只明顯自有想法、情緒的紙鳥。起先,阿爾以為這一招是有作用的,因為紙鳥的確變得乖巧,又安分地在她的衣袖裏一動不動。

可當神廟學徒悄然離去,阿爾真的走到了池塘旁,紙鳥的“乖巧”倏地蕩然無存,它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力氣弄破了阿爾的衣袖,猝不及防地飛了出來!

“餵!你回來!”

情急之下,阿爾忍不住發聲呼喚它,然而紙鳥不但不聽話,還耀武揚威般地開始閃閃發光!但它倒沒有到處亂飛,而是落在了池塘厚厚的綠藻之上。

不。

阿爾身子一僵。

她辨認出綠藻中隱隱約約的、似蛇似魚的鱗紋。

在意識到那是什麽之前,阿爾感到一陣無邊無沿的痛楚彌散在四肢百骸。

阿爾只見過它綺麗的、華艷的一面,從未設想過它會如此……

如此奄奄一息,甚至……甚至死氣沈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