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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072 叮囑 身為長壽種,又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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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072 叮囑 身為長壽種,又是數……

身為長壽種, 又是數一數二的預言家,矮人穆琳並不是第一次遇到敢於質疑命運的來訪者。

只是曾經來訪的那些淺薄、愚鈍的迷失羔羊無一例外地多少心存畏懼。哪怕他們使用最腌臜的、齷齪的字眼高聲咒罵至高無上、無所不能的祂,穆琳也能從那些來訪者閃爍的眼神、漲紅的臉龐以及過於活躍的動作中辨識出他們內心的忐忑。

說實話, 有時候, 穆琳還有些享受從這些來訪者的細枝末節中剝出他們內心恐懼的過程。

但是,眼前這位大膽發出質詢的精靈——她表現得異常沈著, 穆琳甚至沒能從她的言行舉止間發現任何一點猶疑,這意味著這位精靈似乎從心底裏認可自己這句大逆不道的問話。

這怎麽可能?穆琳難以相信自己的判斷。

於是, 矮人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海洛伊絲,一次次試圖從精靈的身上找到被掩蓋的恐懼, 然而精靈任由這位預言家打量, 她始終神情鎮定, 分外坦蕩, 毫無偽飾的痕跡。

虔誠的祭司對這種異狀非常不滿,她攥緊身邊的紗簾,把身體挺得更直,揚聲道:

“執拗的精靈,霧霭密林的生命母樹就是你犯下大錯的最好證明。你們都已經見過衰敗的生命母樹, 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為你們精靈膽大妄為, 違背女神的意願,才釀成了這般苦果!”

這位處於百年之前的矮人祭司對百年之後的情況相當篤定, 穆琳說話的語氣與其是陳述,更像是某種沈重的宣判。她那雙金色眼眸投下的目光冷森森、沈甸甸,像是一塊長久浸在冰水裏的鐵, 其上還生出了斑斑銹跡。

“我可以告訴你,精靈,如果當初你沒有心存妄想, 而是遵循女神的旨意接下了那頂冠冕,一切根本不可能變得如此不可挽回。至少那棵可憐的樹,她絕對不會這樣早就走向枯萎。”

穆琳在說到“冠冕”一詞時再度拔高了音量,神色也變得更加沈肅。她控訴著海洛伊絲的輕率之舉,雖未曾點明,但穆琳的神態、語氣都已經表達出她認為海洛伊絲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

可被斥責的海洛伊絲依舊表現得很鎮定,精靈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讓人很有捏一捏精靈的臉頰,確定一下這是否是真實血肉,而非面具的沖動。

倒是阿爾和莉塔相握的手為穆琳的這番話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尤其是莉塔——她朝阿爾露出一個不可置信的神情,阿爾覺得她的那兩道姜紅色的眉毛簡直要飛出去。

海洛伊絲不閃不避地對視著穆琳寫滿譴責的眼眸,語氣異常篤定。

“不,我很確定,就算我遵循女神的旨意,生命母樹的枯萎至多是再晚上幾年。”

不等穆琳以更加痛心的語氣發出追問,精靈就刻意當著她的面,將身處的這件老舊的、簡陋的帳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著,海洛伊絲平淡地點評道:

“女神在上,我相信,這世上恐怕不會有比矮人更加虔誠的信徒了。這麽多年以來,你們都一直謙卑地遵循女神的每一道諭令。但我很疑惑——”

海洛伊絲那張常年冰封的臉龐上終於顯出了一絲裂痕,她面上的神情與其說是在為什麽事情困惑,更像是在自顧自地沈思:

“你們真的甘願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不知是否真實的預言上,相信完全不通魔法的‘織針’能夠修補一切錯漏嗎?”

“你們如此一板一眼地按照女神的旨意行事,這麽多年以來,真的有從中獲得什麽好處嗎?”

“還有,除了誠惶誠恐地聽從女神的命令,你們就從來沒有進行過其他拯救自己種族的嘗試嗎?”

精靈忽然開始的一連串追問顯然完全不在穆琳的預料之中,這位聲名赫赫的大預言家肉眼可見地變得慌亂。

“停下!執拗的精靈!莽撞的精靈!胡言亂語的精靈!你沒資格質疑我們對女神的信仰!”

受到質疑之後,穆琳才恢覆的狀態極速地變差,她又開始劇烈地咳嗽,才挺直的身子轉眼間便再度佝僂起來,穆琳以嘶啞的聲音蒼白地反駁道:

“女神……女神是全知全能的,祂清楚什麽才是最好的安排,祂始終掛念著我們,只是沒為我們找到最合適的時機……女神……女神……祂——”

穆琳呼吸急促,隨著她宣洩般的話語,矮人金色的眼眸逐漸蒙上一層不祥的灰白,海洛伊絲似乎並沒有意識到精靈祭司的變化,她還欲再說些什麽——顯然這些話極有可能使得穆琳的狀態更差。幸好阿爾就在她旁側,阿爾搶先一步拉住精靈的手臂,對著海洛伊絲輕輕搖了搖頭,委婉地低聲提醒:

“海洛伊絲,祭司的狀態不太好,不要再為難她了。”

海洛伊絲皺緊眉毛,微微一怔後聽懂了阿爾的話外之音,眼下穆琳的身體明顯已經是強弩之末,如果海洛伊絲繼續以這種話題刺激她,穆琳很容易出事。無論如何,她們此刻的身份是矮人一族的客人,這種行為怎麽說都不合適。

精靈緩慢點了點頭,她後退一步,繼續站在燭光不太能惠及的角落。阿爾捏了一下莉塔的手,與人魚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才勉強從莉塔那兒掙出自己的手,獨自走到穆琳的面前,打算說幾句軟話緩和一下當下的局面。

阿爾與矮人之間的距離並不算近,不過這種“不算近”應該僅僅只局限於人類之間,因為阿爾甚至不是“上前”,僅僅是“湊近”了一點,就被穆琳猛地抓住了手腕。

“祭司,請您放松,我是來幫助您的,我……咳!!我………咳咳咳……”

阿爾起初只以為是穆琳的應激反應,下意識地禮貌寬慰她,誰料話連一句都沒有說完,一股灰白色的煙霧毫無預兆、鋪天蓋地自穆琳口中湧出,瞬間將阿爾籠了個嚴嚴實實。

那煙霧挾著焚香與灰塵揉雜的氣息,嗆得她咳嗽連連,阿爾竟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她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嗅覺、視覺齊齊失靈。所有的感官之中,唯有聽覺在正常運轉,甚至有所提升,它立時從全然的混沌裏為阿爾捕捉到了熟悉的、來自人魚的呼喊。

“阿爾!阿爾!”

或許是感官受限帶來的幻覺,莉塔的聲音並不像是來自於帳篷中的某處,而像是來自於那條早已燒毀的船只的浴室。

人魚不停抓撓著厚重的門板,泣血的聲音從狹窄的門縫間迸出。

她在呼喚她,焦急的、擔憂的。

然而那股詭異的煙霧不止使得阿爾暫時失去了嗅覺與聽覺,它還順著阿爾的嘴巴、鼻腔竄進了她的喉嚨。那灰白色的煙霧明明是氣狀的,可一溜進體內,就即刻化為了某種堅實的固體,死死梗住阿爾的喉嚨,令她的舌頭和聲帶齊齊罷工,阿爾無法發出半點聲響,無法回應她的莉塔。

“你能聽見我嗎!阿爾!快回答我!你還好嗎?故弄玄虛的矮人!你到底要幹什麽!”

人魚的聲音越發地近了,莉塔應該是自發聲呼喊阿爾的那一瞬,就不假思索地鉆進了煙霧中尋找她的蹤影。然而那彌漫的煙霧遮蔽力實在過於強悍,它不僅使得阿爾無法發聲,也將阿爾的身形遮蔽得不露分毫。

莉塔只能胡亂地在煙霧中四處摸索,阿爾也只能聽著她的聲音忽遠又忽近。

穆琳緊緊地抓住阿爾的手腕,她似乎完全沒有聽到莉塔一聲急過一聲的呼喊,也不在乎莉塔在情急之下對自己的辱罵。她固執地鉗制住阿爾,一字一頓地叮囑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類,矮人方才還清晰的聲音此刻嘶啞得猶如一面破鑼:

“阿納斯塔西亞,離……離開霧霭密林……離……離開無盡之海,到普沙威克去。搶回你的王冠、權杖和寶座……嶄新的命運正等待著你。”

誰也沒有瞧見,穆琳金色的眼眸已經被那片不祥的灰白色侵占,正神經質地不停顫動著。

“回去……回你該回的地方,阿納斯塔西亞,讓一切都回到它還在的位置上。”

她將阿爾的手腕越攥越緊,聲音越發尖細高亢,阿爾試了幾次都掙不開穆琳的鉗制,痛得倒吸一口冷氣。

或許就是因為這道微乎其微的呼氣聲,也可能是因為阿爾和莉塔長久以來形成的某種默契,終於,那道飄忽不定的呼喊真真切切地來到了身邊。

“餵!你別抓著她!該死的矮人,松開她!”

朦朦朧朧的灰白色,猶如一道無邊無際的紗簾。明明環繞身周的只是煙霧,阿爾卻感到呼吸困難,仿佛那道無邊無際的紗簾已經蔓上了她的脖頸,將她纏繞再纏繞,一圈一圈地旋轉,一分一分地收緊。

“阿爾!”

一雙微涼的臂彎倏地將阿爾用力環住,小心而堅決地把她的手腕從矮人祭司冰冷、堅硬的“爪子”下解救出來。

她溫熱的呼吸撲在阿爾的耳畔,一陣響亮的裂帛聲之後,阿爾終於從窒息的陰影中回轉過來,新鮮的空氣爭先恐後湧入阿爾的肺部。

“莉……塔……”

“回到該回的位置上去!讓一切遵循祂的旨意!”

“阿爾!你怎麽樣?你能呼吸了嗎?”

蒼老嘶啞的聲音和年輕清脆的聲音交織在一處,阿爾深深呼出一口濁氣,用好不容易恢覆的力氣回握住人魚的手。

鐘聲,急促的鐘聲再一次地、噩夢般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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