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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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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乙水

“乙水?”黑衣少年遽然掀起眼皮,黑漆漆的眸子中滿是質詢。

“沒錯,乙水。這是你此次的排序,也是你這段時間的名號。在沐夜雪正式給你取名之前,你不再有其他名號。”

錦衣青年面色沈靜如水,說話的語氣篤定而平穩,裏面沒有摻雜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當真會選我?”少年眉尖微蹙,眸中的疑慮並未減少分毫。

“當然。他一定會選你。”青年淺淺勾了勾唇角,垂眸問,“你還有其他問題麽?”

少年抿了抿嘴,沒有做聲。

青年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以你的實力,排名乙水的確是有些委屈了。但你要明白,若按真實水平讓你排在前面,你會被其他人選走,根本輪不到沐夜雪。”

“屬下明白。”

“明白就好。至於你所擔心的,排位不夠高,他會不會不願選你……這一點,你盡可以放心,我有十足把握。”

說到這裏,青年頰邊終於露出一縷淺淡的笑意。他以一種欣賞藝術品一樣的眼光看向眼前這張精致絕俗、堪稱完美的面孔,對之後的計劃越發篤定無疑。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往沐夜雪身邊安插人手。

數年前,年紀尚小的沐夜雪還不懂得妥善隱藏行跡,不小心在貼身伺候的下人面前暴露了一點私隱。盡管後來,對方沒有再輕易露出端倪,但這個秘密,終究還是被他知道了。

也正因為從那以後,沐夜雪對這個無傷大雅的秘密表現出了少見的謹慎克制和小心防範,令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個人,或許並不像大家所以為的那樣漫不經心、毫無威脅。

在他身邊,必須安插更強有力的人手才行。

主仆二人各自沈默了一會兒,青年又問:“被他選中之後,知道該怎麽做麽?”

少年鏗然道:“緊密相隨,不離左右,直到他找到那樣東西。”

數日後,王宮大殿前的廣場上,旌旗招展,人聲鼎沸,一望而知,一場盛大的儀典正在這裏徐徐展開。

四周圍觀的人伸頭踮腳、興味盎然,滿心滿眼都在翹首期待;場上參加活動的人,更是莊重肅穆到了極點,從表情到動作,全都一絲不茍,容不下半點馬虎。

上上下下環視一圈,唯有一人,與這滿場莊重又喜慶的氣氛格格不入。

這人坐在廣場南側面北背南的高臺上,身著玄色禮袍,身體斜靠在高背椅裏,用一只手掌支著下巴,勉力將上半身撐起在桌案上。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副懶洋洋沒有骨頭的架勢。

他面前的桌上,擺了許多山珍海味、奇花異果;臺下廣場上,此刻正鼓樂喧天、衣袂翩躚。

只可惜,無論眼前的珍饈美味,還是臺下的歌舞百戲,都沒法提起這人一絲一毫的興致。

從儀典開始不久,他便雙目失焦,兩眼空茫茫一片,整個人的精神狀態跟徹底睡著之間,大概也就只差了一條眼縫那麽寬的距離吧。

這個人,便是藜國四王子沐夜雪,藜國五位嗣子中年齡排在第四位的王子。

而這一天,是藜王最小的嗣子、沐夜雪同父異母的弟弟沐林染成年的日子,廣場上正在舉行的這場慶典,是五位嗣子的集體成年禮。

五位嗣子當然不可能恰好出生在同一天,但五個人的成年禮,卻必須在同一天舉行。這是藜國自古以來的傳統。

自古,每一代藜王都有五位王妃,她們之間地位平等,各自推一個兒子(通常是長子)作為嗣子。只有嗣子能被稱作王子,國王和王妃們生的其他兒子,統稱小王爺,沒有繼承權,也不得參與王位角逐。

每逢最小的嗣子年滿二十之際,五位嗣子便共同舉辦成年禮,正式展開對下一任王位繼承權的角逐,能者得之。現任國王會在年滿五十之際,自動退位頤養天年,由角逐勝出者繼任王位。

在嗣子成年禮這一天,現任藜王會賜給王子們最快的戰馬、最猛的獵鷹以及最得力的貼身侍衛,作為今後爭奪王位的助力。

眼下,就是這樣一場事關個人前途的儀典,可這儀典在沐夜雪眼裏,似乎毫無意義可言,只是讓他感覺到了無邊的冗長和乏味。

坐在遮陽的華蓋底下,空氣不溫不燥,司儀的調子拉得又高又長,再和著臺下此起彼伏的鼓點和音樂,沐夜雪忍不住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上下眼皮幾乎就要黏在一起了。

為了不在眾人面前過分失儀,他努力撐開眼皮給自己的視線找個稍微有趣一些的焦點。

他先偏過頭看一眼坐在左右兩側的四位兄弟。這四個人倒是個個都腰桿筆直,目露精光,顯得精神頭兒十足。再搭配上他們那遠超一般人的俊美容顏,端的是英姿勃發,惹人矚目。

他又將目光緩緩轉向對面更高的高臺。

他的父親、現任藜王沐斯年面南背北居中而坐,臉上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面頰清瘦,膚白有須,雖年過四旬,俊美的容顏卻絲毫未染風霜,反倒越發沈澱出一股沈穩內斂的氣韻,望之令人心折。

在他身邊,四位貌美非常的王妃分列兩側,唇角也都含著隱隱笑意,眸光清淩淩凝望著這邊臺子上坐著的王子,眼裏是無盡的驕傲與慈愛。

當然了,這些驕傲和慈愛裏邊,並沒有哪一份是屬於沐夜雪的。

司儀高亢嘹亮的嗓音再度響起,沐夜雪掃一眼對方繁覆誇張衣飾下的肢體動作,因為不夠專心,所以沒太看明白。於是,他便轉而用眼角餘光覷著身旁的兄弟,跟隨他們的動作,如同提線木偶一般起身站立,朝著某個方向舉杯敬奉。

儀典還在繼續,極致的困乏令沐夜雪的腦子實在懶得多動一分,他便一味跟著身旁的兄弟們起起落落、祝頌禱告。至於口中喃喃念出的那些禱詞,大概連他本人也分辨不清到底都說了些什麽。

一番喧囂熱鬧之後,終於到了整場慶典最引人矚目的頒賜環節。

國王命人精心挑選出來、由專人馴養了數年的戰馬最先被牽上來。

沐夜雪還沒見著馬的影子,先覺出身旁幾位兄弟陡然之間緊張了起來,一個個正襟危坐,目光炯然。

他忍不住從鼻孔裏噴出一息輕微的笑音,隨後才懶洋洋將目光轉向臺下。

一眼望過去,牽上來的馬的確是世間少見的良駒,每一匹都毛色油亮光滑,身軀高大健壯。它們以五匹為一組,一列列被牽進兩座高臺之間的廣場。

每匹馬踏過廣場正中央時,都有人在旁邊高聲報出它的名號:“甲金……甲木……甲水……甲火……甲土;乙金……乙木……乙水……乙火……乙土;丙金……丙木……”

名號即它們的等級次序。排位越靠前,次序越高,也意味著這匹馬的體格性能越優良。

總共牽進來甲乙丙丁四等、金木水火土五級共二十匹戰馬,五位王子每人可從中挑選一匹。

在沐夜雪的眼角餘光裏,年紀最長的沐庭風當先起身過去,毫無意外選了甲金。

排行第二的沐見青跟著過去,選了甲木。

年齡排在第三位的沐雨眠緩緩走到馬隊前面,目光在甲水和甲火之間轉了幾圈,顯得有些猶豫不決。

這番情形,令沐夜雪唇角微動,臉上終於稍稍顯出幾分興味來。

在場所有人幾乎都知道這位三王子殿下到底在猶豫什麽,對他最終到底會如何抉擇,心底都不免生出一縷好奇。

這些馬兒的品級是由最好的養馬師和相馬師共同議定的,排序自然不會出錯。但是,單就外表而論,甲火卻比甲水要漂亮幾分。

對於某些格外看重外表的人而言,這的確令人有些難以取舍。

沐雨眠下意識擡頭看了高臺上的父母一眼,伸手摸了摸鼻子,神情之間略略顯出幾分不好意思。猶豫片刻,最終,他擡起食指,選了甲火,那匹排名第四、外觀更漂亮的駿馬。

不等他牽馬離開,排行第五的沐林染興沖沖跑進場地中央,口裏高聲嚷著:“多謝三哥謙讓,那甲水可就歸我嘍!”

聽他這樣說,牽著甲水的下人並未猶豫,面不改色伸出手,將手裏的韁繩朝他遞過去。

北面高臺上,一直挺身端坐的國王臉上的笑容略淡了幾分,大概鑒於場合,並沒有出聲表示異議。

這番情形,在場的每個人似乎都安之若素,處之泰然,現場的和諧氣氛一以貫之,不曾有過絲毫波動。

當然,這份和諧安然裏面,也包括了被人無禮搶了先的沐夜雪。

他依舊一動不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單手撐著下巴,目光懶懶盯著遠處的兄弟和戰馬,眼睛半瞇著,好似剛剛睡醒一般。

等老三、老五各自牽馬離開,排行第四的沐夜雪這才緩緩起身走過去,無功無過選了甲土,那匹排序為甲等第五的戰馬。

接下來輪到挑選獵鷹,依舊按照年齡順序依次上前。這次,前三位王子都中規中矩按照排位挑了甲等前三的獵鷹。

輪到沐夜雪時,他並沒有著急起身,反而偏過頭去看身旁的沐林染。

沐林染從小酷愛騎馬,對好馬頗有執念,對獵鷹的興趣就比較一般了。所以這次,他沒有表現得像剛才那般猴急。不過此刻,屁股也已經離開座位,有了些站起來的趨勢。

與沐夜雪目光相接,沐林染臉上反倒顯出幾分猶豫。畢竟臺上臺下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呢,次次都搶先,會不會有點過分了?

沐夜雪輕挑眉梢笑了笑,懶聲道:“你先挑吧……我都無所謂的。”

沐林染當即不再猶豫,垂眼說了聲“多謝四哥”,徑直朝著排序為甲火的獵鷹快步走去。

沐夜雪照舊選了排序為甲等第五的獵鷹。對這只兇猛漂亮的鳥兒,他甚至看都沒多看一眼,就讓身邊的侍從帶下去了。

最後被帶上場的,是二十名少年衛士。

這是藜王讓人從各部族適齡少年中挑選出筋骨最強壯、反應最靈敏的數百人,授以武功、兵法和其他各種稀奇古怪的知識,經過多年嚴苛訓練和篩選,為嗣子們預備的貼身侍衛。

被選中的侍衛既要負責主人的人身安全,也要照顧他們的日常起居。每一代嗣子衛士的武藝,都處於同時代頂尖水平,擁有他們,就等於擁有了堅不可摧的鎧甲和無往而不利的殺器。

所以,貼身侍衛的選擇,才是成年禮這一日的重中之重。

衛士們才一出場,四位王子的目光便緊緊追了過去。沐夜雪也象征性地跟著轉動頭顱擡起眼皮,以示自己跟兄弟們保持了統一步調。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戛然凝滯,一貫的憊懶和隨性仿佛在剎那間一掃而空,眸中顯出前所未有的驚疑和專註。

他的身體跟著目光不由自主緩緩擺正,撐著下頜的手臂也從桌子上徐徐放了下來。

那少年站在第二排居中,明顯是乙字輩排序。

按照正常邏輯,他今天大概率不會被任何一位王子選中,儀典之後,應該會被安置於國王下屬的侍衛隊中,別有一番人生際遇。

但是,站在身著統一軍裝的二十人隊伍中,他又是那樣耀眼奪目。

他身形細瘦高挑,膚色是極淡的冷白色,唇色卻鮮艷紅潤,配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目,使得他整張臉盡顯濃麗華美之姿。

但他臉上的表情又實在太過於冷淡了,一雙眸子靜如寒潭,深邃而疏離。氣質上的這種特質,適時沖淡了他容貌中的靡麗魅惑,反而給人一種冷峻神秘、凜然不可親近的印象。

沐夜雪緊緊盯住那少年的臉,手指尖下意識微微蜷起。

今天第一次,或者說數年來第一次,他終於感覺到了一種患得患失的緊張。

他想選那少年。就算他排位只在乙等。

但那少年生得實在太過耀眼,他怕其他人也突然生出跟自己一樣的心思。

沐夜雪拇指下意識緊扣住掌心,緩緩偏過頭去看他的幾位兄弟。

老大沐庭風當先邁步過去,帶走了甲金,很好。

老二沐見青緊跟著過去,帶走了甲木,非常好。

老三沐雨眠緩緩走到甲水面前……

沒了旁邊兩個人的遮擋,他順勢將目光投向第二排的乙水,身形顯而易見地再一次陷入遲疑。

沐夜雪微閉雙眼,在心裏暗罵一句:“該死!”

所有人都知道,沐雨眠是出了名的註重外表,出了名的愛美。他剛剛為了美麗的外表,放棄了品性更優良的戰馬。那這一次呢?他又會怎麽選?

沐夜雪從未像此刻這樣緊張過,他感覺沐雨眠簡直像猶豫了幾百年那麽久。

終於,他看見沐雨眠如同自嘲一般緩緩搖了搖頭,仍是帶著甲水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又看了乙水一眼。

沐夜雪從心底緩緩深籲出一口長氣。

這時,他聽見坐在身旁的沐林染“噌”地一聲站起來,意圖很明顯,他打算再一次搶先挑人!

沐夜雪也緊跟著站起來,木質座椅在忙亂中碰到了桌腿,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沐夜雪聲音很沈地叫了一聲:“五弟!”

沐林染從沒聽過沐夜雪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更沒見過他這副嚴肅板正的模樣,不覺微微一怔:“嗯?……怎麽了?”

沐夜雪雙眼直視前方,眸光很冷也很淡:“該我選了。”

說完,不等人回話,更不去看對方表情,便大踏步朝著少年衛士的隊伍走去。

沐林染站在原地楞了好一會兒,口裏忍不住“嘁”地一聲,滿含不屑和嘲諷。

沐夜雪是吃錯藥了吧?幹嗎突然之間又變得這麽積極了?

他們其他人得了優良戰馬、厲害侍衛,是為了爭奪王位。沐夜雪搶了厲害的人又有什麽用?還不是白白浪費人才!

沐林染臉上表現得不以為然,心裏還是很在意的。他目光緊緊追隨著沐夜雪的身影,盯著他挑人。

沐夜雪沒有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追來,暗暗松了一口氣。他擡眸直視前方,原本略有和緩的心跳,在越走越近、進一步看清楚那少年的時候,重新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

意識到自己已幾近失態,他忍不住在心裏暗暗提醒自己:大庭廣眾之下,萬萬不可表現得如此慌亂緊張!

於是,在廣場四周眾人眼裏,四王子沐夜雪眼皮低垂神色淡然,一步步從容不迫地朝著衛士隊伍緩緩走去。

終於走到隊伍正前方,第一排衛士的靴尖已近在眼底。

沐夜雪停下腳步掀起眼簾,慢慢擡起手指,語音裏帶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覺的輕微顫意:“我選他,乙水。”

【作者有話說】

第一章出場人名有點多,大家只要先記住我們的四王子殿下沐夜雪就好啦,其他名字統統不重要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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