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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三個願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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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三個願望(二)

身後防盜門響動,老爸拎著公文包回家。延遲退休的風他沒趕上,倒是把他爸的腰吹彎。換鞋,洗手,不用吩咐,熟練地接過小碗,將老媽刻意挑出最肥的幾塊帶魚,送到緊閉的次臥。

那是他曾經的房間。

開燈,沒有成櫃的書,也沒有弟弟妹妹。

那依舊是他的房間。

新菜放到書桌,收走舊菜。關燈,關門,流程且機械,全程一句話都沒有。可直到臥室合上,爸爸眼睛一直在長明的臺燈裏。小時候功課緊張,沒時間上桌,就這麽在書桌前,一口飯,一眼題。馬樓這才想起,那時候爸媽會念叨,吃慢點,對胃不好。

去到陰間,默認此生已了,亮起鋒利剪刀,自動斬斷親緣關系,再由生死簿分配,像撒豆子一樣,隨機落到某個家庭。融入久了,馬樓逐漸淡忘這段關系。不光“每只鬼都是獨立個體”,還有殘存模糊的人間影像裏,大部分不美好。

爸爸沈默,媽媽嘴裏一刻不停,完全相反的性格,在處理他的事情上,出奇的統一戰線。可以概括成兩個字,數落。考了九十九,他們卻在意,那一分怎麽丟的。有了大廠offer,他們眉頭一皺,怎麽不找個有編的。甚至小時候和同學打架打贏,他們第一時間跑去關心別人家小孩,埋怨他不忍讓,眼裏完全沒有額角的血。

久而久之認為,爸媽不喜歡他,只是在盡社會義務。現在有了第三視角,他的鏡頭才記錄下典型家庭的愛,才察覺伏案寫作業的後背,一直有他們的目光。

帶魚賣相比不上食堂大師傅,但那是世界獨一無二的味道。老媽嫌不入味,下手很重,鹽像不要錢一樣。這次更離譜,馬樓吃了兩塊嗆出聲。

眼淚真的很鹹。

鹿乙拍著他的後背,來了句,對不起。

“和你沒關系,都是饕餮。”馬樓餵了他一口。

“不是指的這個。”鹿乙搖頭。

碗底見空,今日必做事項完成,老爸老媽照常吃飯,聊工作,聊社會,聊街坊鄰居,聊白發人送黑發人。

隔壁家的。

老媽包了點餃子,吃完飯和老爸一起送去醫院。豐叔叔所在企業破產,雖享受烈士父母就業的特殊保障,奈何精神受不住,這兩天住了院,擔心豐阿姨頂不住,商量替一替。

後知後覺,隔壁家姓豐。

馬樓猛地看向鹿乙。

“小都這孩子太可惜了。”老媽像念叨自家孩子一樣,哽咽起來,“聰明,懂事,給我們買這買那。第一次拿了軍功,還給樓兒買了件沖鋒衣……”

說著抹起了淚。而鹿乙對著它們,又輕聲說,對不起。“你的第一個願望,我沒能實現。”他眨眨眼。

第一次,馬樓看見那裏有淚。

解決前前閻王饕餮,開啟下一世修煉時,明知投胎隨機,鬼使神差,操控生死簿,刻意選擇出生馬樓鄰居家。想看看馬樓的生活,也想替他完成父母康健的心願。

會跑以後,天天往對門馬樓家跑。一開始馬爸爸、馬媽媽觸景生情,見他就煩。他向來敏感,察覺眼色本該適時收手,然而鬼使神差,仗著小孩身體,死賴不走。一哭二鬧三上吊,成功紮根,收獲四位家長。

路上,沒有影子的他們十指交握。

“那你是不是用過我的東西,睡過我的床?”馬樓望著矮了幾公分的父母,五味雜陳。“新”兒子分走了他的父愛母愛,同時爸媽有了新寄托。

“我都是用自己的。”但,床確實睡過。馬樓的豬窩令他這個潔癖生理性起雞皮疙瘩,也,令他安心。每當遇到煩心事,都會往這裏一趟,像馬樓偶爾開導他那樣,睡一覺,什麽事都不算事。

如果沒有修煉的話。

那一世按照既定路線,文理工商,任何一條道路走下去,既有時間照顧雙方父母,又輕輕松松做貢獻。又一次鬼使神差,放著平坦大道不選,偏要跑去當兵。

那時候,他不知道馬樓會在地府待多久,想在他投胎後,可以如願看見世界和平。

醫院燈火通明,救護車、殯儀車進進出出,最近的鬼門關也是這般,擺渡車一輛接一輛,鳴笛聲、呼喊聲此起彼伏。人類這場浩劫,陰曹地府加大收容量,徹底打開所有投胎通道,仍舊治標不治本。

馬樓所期待的和平一根毛沒見到,倒是免費他聽了場名為死亡的交響樂。

“而第二個願望,我也沒能辦到。”鹿乙聲音很輕,側身讓開急診擔架。像被車輪碾壓過的小石子,滾到路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別礙事。

馬樓重新牽起他的手,走去住院部。

“你做的已經夠好了。這不是單靠你能解決的,不要太為難自己。”

單打獨鬥,程序員通病。自以為別人技術沒自己強,既看不起他們又認為被拖慢項目進度,於是一個人幹整個團隊的活,代碼既沒寫完,又把自己累死。

“管理和寫代碼一樣,”馬樓說,“放低期待,放下責任心,會舒服很多。”

鹿乙笑了:“擺爛讓你說的理直氣壯。”

馬樓伸出食指晃了晃:“不,這是革命總結出來的經驗教訓。”

玩鬧中,跟著父母來到病房。

托“豐都”的福,馬樓那完全沒印象的鄰居,享受烈士家屬特殊待遇,住上單間。

多了兩口人,病房有了活人氣。豐叔叔比馬樓他爸年輕很多,但憔悴程度絲毫沒在年齡優勢程度上體現出來。寒暄沒兩句開始咳嗽,讓馬樓聯想到日常裝病的謝必安。而真的病人,氣不似謝前主管從喉嚨裏硬擠,是每一個肺泡用力。

被樓媽勸說,豐媽才吃了兩口飯。職業習慣,馬樓很容易註意到她手背皸裂,像老樹皮,不和諧地嵌合在四十多歲的女人身上。反觀地府常青樹之一的孟婆,十指纖細,眼角不見絲毫皺紋,皮膚光滑水靈,如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

怎麽會這麽老啊。

怎麽能這麽老啊。

這是兩人再次見到父母,不約而同的第一想法。

好在馬樓有過心理鋪墊,反應不算很大,而一直握著他的手,不自覺收緊。向來情感波動幾乎為零的人,呼出的空氣裏帶有難以抑制的顫抖。

“對不起。”

這話,鹿乙是對著“父母”說的。為加快修煉節奏,元始天尊讓他貢獻完成便回地府。對他來說,只是簡單的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對“父母”來說,卻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他從沒想過,生離死別,對人的影響。也從沒意識到,兩下按鈕,一次闖入,一次離開,隨意剝奪了他們當父母的權利。

“我真是個混賬。”

“我也是。”

馬樓走到父母跟前,擁抱他們。“對不起,這麽多年都沒能看你們。”如果他沒那麽聽話,即便假申不下來,也有各種辦法回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回應他的,只有空氣。

鬼觸碰不到人,人也感受不到鬼。

可親情是天道也斬不斷的東西。爸媽身體一僵,老媽向老爸喃喃,孩兒他爸,我……

孩兒他媽,我也……

這次回應他的,是別扭又僵硬的擁抱。

這一刻,風不止樹亦靜,子難養親亦還。

隨後,馬樓又抱了鹿乙他爸媽,讓杵在那幹自責的傻子也做做看。

“我……”鹿乙這輩子只抱過馬樓,這種禮儀和殺了他沒什麽兩樣。

“快點!咱爸媽該生氣了!”

還是猶豫。

“你怎麽比我還慫,”馬樓強行拽著他,虛空在背後踹一腳,“光道歉有什麽用,補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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