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百鬼夜行

關燈
第29章 29.百鬼夜行

串重新烤上,鹿乙依舊吝嗇地捏著指尖撒調料:“我還是認為包打聽不行,閻王要重新選。”

“不是,怎麽沒完沒了了。”

“地府交他手裏,我不放心。”

“不行!你說過不幹涉,不插手,君子一言九鼎。”

“我也說過,我要對地府負責。”

馬樓撂下簽子:“能不能給包哥機會?你說過能力是可以鍛煉出來的,態度不行。他記得我們每個人的名字,尊重我們,能帶領好我們。”見鹿乙不動搖,又說,“當年你走以後我就只有包哥和老擺,全地府我只了解他倆,我拿鬼格擔保,他沒問題的。”

鹿乙撿起簽子,繼續翻烤:“你選上司不是朋友。”

但朋友可以是上司。

“這樣,過陣子就是鬼節,”馬樓為朋友爭取,“他要是辦好了,你不能再有意見。”

一言為定。

七月半,鬼門開,百鬼夜行。

馬樓並沒有機會重回人間走走。

人間特地和三清反映過非必要別出來。但鬼也得過節,於是謝必安還在任的時候一拍腦袋,鬼門開開鬼門,把地獄門都給他打開。

人間有七個節假日,冥界只有一年一度中元節。一節一天,不調休,趕在哪天算哪天,好死不死,今年周六。

這假和沒放一樣。鬼都過節去了,馬樓卻終於不做一回鬼。全地府誰也別閑著,絕不允許出岔子。

零點鐘聲響起,顯示器屏幕倒映煙花綻放,冥界大型歌舞表演,千年渡·百鬼嘉年華正式拉開序幕。包打聽一聲令下,拔舌地獄率先開門。長舌鬼合唱團操縱500盞人面燈,唱誦《酆都歡迎曲》,走在黃泉路上。

給剛過鬼門關的新人類嚇個半死。像這種大半夜不好好在家待著非要中元節瞎溜達的意外,生死簿異常告警。包打聽挨個研判確認,通知判官把瞎用犀角香誤打誤撞走進來的送回去。

這個活以往謝必安都交給緝魂司做。準閻王包打聽沒有辜負馬樓期待,帶頭鎮守。

馬樓把包哥風采拍了照發給鹿乙,並配註釋:“看看看看,這才是老板該有的樣子。”

不多時鹿乙回他,是一段視頻。忘川冰凍,血池地獄的紅衣水鬼團表演水上飄移。一只美男鬼衣帶飄飄,時而俯身親吻冰面,時而騰空旋轉跳躍,落地劃開銀白鏡面,卡在最後一個節拍穩穩停下,朝鏡頭主人微笑。

只見新鬼笑,哪聞舊鬼哭,馬樓罵罵咧咧送他個中指。

馬樓也沒放過自己,送自己一句傻逼。以為此等重大節日一定狀況頻發手忙腳亂,為了打賭取勝,放棄鹿乙邀約,堅守崗位,送包哥坐穩閻王寶座。以前他只保障功德評判系統,這回被帶到孽鏡臺總控室,大家刷手機的刷手機,鋪床的鋪床,才發現準備十杯咖啡的自己很抽象。

十八層地獄聯合演出《刑具進化史》音樂劇都接近尾聲,各系統監控曲線比馬樓的心電圖都正常。

他又幹了一杯隔壁同事的安神茶。無活,無事,無意義,純耗,硬蹲,大好時光,全浪費了。

就在收到某君新一輪視頻膈應時,包打聽把他叫過去,鬼門關全息投影無法顯示彈幕,運維排查半天找不到原因,讓他抓緊去看看。

運維查找思路完全沒問題,接口傳的參數、返回值都正常,日志也沒報錯,問題出在哪呢?馬樓摸著下巴仰望巨型幕布……

遠處看不出來,離近了發現,顯示彈幕的區域和其他地方色塊不太一樣,像是經過什麽東西遮擋,很糊。

馬樓看向腳下投影儀……

儀器邊緣,趴著只虛擬雞。翅膀耷拉下來,正好蓋住鏡片上半部。

黑暗處,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探出來,托了托雞屁股。

馬樓把一雞一帝懟進角落,瞪大了眼:“用這種方式搞砸演出!你居然玩臟的!”

鹿乙理了理西裝,微揚下巴:“我才不屑這種手段。”

馬樓才不信:“那你倆幹嘛呢?!”

“等你。”

馬樓覺得他腦子進虛擬雞了。

偏偏他家可愛帝君還挑了挑眉:“這樣你就能出來。”

您老幹脆劫獄得了。馬樓抱著雞和計劃通走上街:“萬一修系統的不是我怎麽辦?”

“那幫廢……”不能這麽說手下員工,鹿乙改口,“他們修不好,肯定會找你。”

馬樓佯裝震驚,轉身和他面對面:“我在你心裏這麽厲害噠。”

鹿乙俯身湊近:“沒有你搞不定的。”

“再誇我可就真信了。”馬樓回身繼續走著。

“不是誇,是事實。雖然功德評判問題還有很多,用起來也不是那麽流暢,但十幾年就能建到這個程度,很厲害。”

“……我覺得你是在罵我。”

“沒有。光生死簿上雲,我用了三十多年。”

行吧。馬樓感嘆,就連帝君親自出馬,也拉不動地府這只象龜。

沒走多久,來到奈何橋。每逢節日,橋兩側擺滿各種攤位,新閻王新氣象,包打聽不想陰間最大最熱鬧集市年年整的跟個景點商業步行街一樣,要有冥界自己的特色。謀士馬樓獻計獻策,不如來場盛大cosplay。

人扮鬼多假,鬼扮鬼才有意思。

橋下彼岸花亮起LED燈帶,花瓣隨電流輕輕顫動,投下斑駁的光影。橋頭黃金攤位孟婆一身蘿莉旗袍,招牌電子屏滾動播放著“孟婆特飲·失憶氣泡水——節日限定香菜味!”

鹿乙想過去,被馬樓拉回來。

“她認識我們!”

鹿乙雖然沒戴面具,可孟婆見過他的真面目。那又如何,孟婆懂得分寸。

“所以呢?”

馬樓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同時出現代表什麽?”

“什麽?”

“貓膩!”

鹿乙:“……”

趁馬樓不註意,迅速穿越鬼海拿了兩杯,付錢。

“兩杯五百,掃碼。”孟婆指向電子屏右下方二維碼,掠過眼前帥哥,“您是……”

孟婆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打量鹿乙,躲在遠處看著的馬樓拼命跺腳,還沒等他想轍帶走這個不省心的,孟婆突然上手摸了摸他家帝君的臉!

馬樓倒吸一口涼氣。

“你這面具做的可真服帖,什麽材質的?來來來,加個聯系方式,回頭傳授下手藝。這兩杯免費,以後在婆婆這買東西,都給你打八折。”

馬樓要把自己吸死了。

他拿著孟婆連鎖餐飲集團黑卡,頻頻惋惜孟婆大人年紀輕輕瞎的這麽厲害。

“她一千多歲了。”鹿乙糾正。

剛才走小路不覺,被孟婆一嚇,加上鬼來鬼往,向來戴面具的他總覺得少些什麽,和裸奔一樣。猶豫片刻,還是將酆都帝面具戴上。

又給馬樓買了個兔子面具。

馬樓不大樂意:“你這樣會把大家嚇跑的。”

“不會。”他系著帶子,“我以前來過,他們都很熱情。”

為君者需體察民情,了解民意,感受民生,於是上任後他解除宵禁,於第一個中元節來這裏走走,看看子民們的生活是怎樣的。怕鬼眾礙於自己身份不願袒露真實感受,非常貼心地換了身樸素裝扮,讓地藏王、泰山府君、閻王等經常露臉的管理層戴上面具。

集市幹凈整潔,攤位有序沿橋兩側鋪開,掛著統一樣式顏色的招牌,賣琴的、賣棋的、賣書的、賣畫的,閻王說在地府教化下,大家脫離低級趣味,追求高雅生活。果不其然,趕集的鬼眾紛紛穿著正裝,遵守交通規則靠右行走。商者不叫賣,買者不喧嘩,前面步履蹣跚的老人家延緩前進速度,大家也不抱怨,溫良恭謙讓。

那時他隨機挑了幾個問道,“你幸福嗎”,他們都掛著富足笑容回道,“我姓福”。提問者徹底放下心來,之後每每看完演出便重返人間,爭分奪秒完成修煉。

其樂融融,和諧有序的景象至今回味起來仍印象深刻。忽略孟婆怪異裝扮,他清清嗓子,向馬樓炫耀他的管理成果……

好像踩到什麽東西。

旁邊隨手扔掉的飲料瓶,滾到腳下。他的好子民拿袖子抹了把嘴,隨手一扔剩一半的臭豆腐,“橋面均由漢白玉鋪成,光滑透亮,躺上都不沾灰”硬生生卡在對環境和儀容儀表有要求的酆都帝喉嚨裏。

欲上前勒令對方收拾幹凈,一聲囁嚅打斷施法。

“老師,能和您合個影嗎?”

鹿乙找了半天才發現這位及腰的學生。首先,他沒有學生,其次,這位同學和酆都帝面具一樣禿頂,有鳥的喙、青蛙的四肢,還背著龜殼……

陰間沒有此類死物。

“他cos的是河童。”馬樓眼睛亮起來,完全相信大家真的很熱情。

小河童兩手握著龜殼背帶,比馬樓眼睛更亮:“老師,您cos的帝君好像啊。”

雖說cos百無禁忌,滿大街倒看不見扮演地府最高統治者的。

大概大家都不想擾了自己和別人興致吧。

大概也不敢吧。

於是藝高鬼膽大敢cos酆都帝又還原極像的這位,成了奈何橋最亮的仔。

有了這個開頭,鹿乙每走兩步都會被從沒見過的物種叫老師、星星眼、合影,有時是一個,有時是一群。

一開始他是拒絕的。他的世界涇渭分明,分門別類,什麽角色該在什麽位置,什麽角色該離他何種距離,早已定義。除了馬樓,從來沒有誰突然靠他這麽近過。不允許,更無措。

他想逃離。

可馬樓牽著他的手,把他推向他們。

“茄子!”馬樓按下快門。

他把相機還給鬼殺隊,找了處視野不錯的空閑欄桿,兩手一撐,坐了上去。

“累了?”鹿乙跟過來,兩人平視。

馬樓兩條腿懸空,晃來晃去:“沒有,快點天燈了,得找個好位置。”

點天燈,寄思念,燈兒高飛樂堯年。放完孔明燈,這個節就算過完了。

“不去點一個嗎?”鹿乙問。

“先看會再去。”

看,還是累了。

“抱歉。”

說好的逛街,因為他耽誤。準備摘下臉上的礙事東西,馬樓攔住他:“你怎麽會這麽想?”

中元節對鬼來說,相當人類新年。一歲一年,一年一光景。他把他喊出來,賞花賞月賞萬物太平,以及帶了那麽點期待和自以為是,在這個獨一無二的日子裏會發生些只屬於他們彼此的回憶。可他搞砸了。除了摁快門,馬樓什麽也沒記住。

“先看燈吧。”他轉身靠著欄桿,至少這漫天星河能留下稍微有意思的片段。

不多時,萬盞孔明燈緩緩升起,從前馬樓在地府,只能望著那一小團黃色的雲飄在空中,一小顆一小顆,和星星一樣閃爍,也和星星一樣可望不可及。

馬樓看著它們點亮夜空,自顧自說起來:“小時候背到‘手可摘星辰’,特好奇星星抓到手裏是什麽感覺,硬的?軟的?能吃嗎?我爬到樓頂去夠。可它太遠了,怎麽抓都抓不到。我就嘗試翻出天臺……結果星星沒夠到,被老爹暴打一頓。棍子挨屁股那刻,我才知道李白真是個畫大餅專家。後來奶奶去世,老媽告訴我,她沒有離開,只是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我們。可我不理解,既然奶奶舍不得走,為什麽不下來,偏要我們碰不到。老媽答不上來,於是我又把這筆賬算在李白頭上。”

“我好像錯怪他了。”馬樓伸手幫自河岸飄過來的星星調整方向,托起別人的夢。

他朝星星吹口氣,看向鹿乙:“謝謝你帶我出來。謝謝你讓我知道,奶奶一直在我身邊。”

可對方沒有承這份恩情,回答他的還是一句抱歉。

“你到底怎麽了?”馬樓很無奈。

“如果沒有我耽誤,你現在已經點上了。”

“哎呀,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再說了,大過節的,讓別人掃興,不好。”

“你掃興就好?還說我被欺負,你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馬樓就是這樣,總替他人著想,總把壞的東西想方設法解釋成好的。鹿乙突然感謝面具藏住這份失態,藏住犯下的神不愛世人的滔天大罪。

“我沒你說的那麽大度好不好。”兔子面具蓋住的上半張臉放大了笑意,“我說的別人,不是他們,是你。”

馬樓像發現稀世珍寶般湊過來,只把秘密說給他聽:“你是不是沒發現,剛才拍照的時候,你一直在笑。”

戴著面具,怎麽看得出來笑不笑哭不哭。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抿著唇,和平常並無兩樣,甚至有些生氣。

好多鬼啊,被擠在中間合影的時候想。

好亂啊,看見隨地飲料瓶竹簽紙盒的時候想。

好吵啊,聽到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的時候想。

可他在馬樓眼睛裏,看見自己那兩個黑洞浮光點點,看見他的子民們脫下千篇一律的標準微笑,肆意,真誠,熱情。

既拿他當酆都帝,激推集郵,又不拿他當酆都帝,塞一堆無料。有盜版《酆都傳》,有正版酆都帝手辦,有當著酆都帝面不敢對酆都帝講的話。

“帝君,謝謝您取消宵禁,我可以帶著老婆孩子看花燈,夜游船。”他捂著嘴,“比八十年前自由寬松!”

“帝君,謝謝您拓寬黃泉,再也不用劃船去鬼門關送貨。”她拿出考了十年的駕照,“一天能跑好幾趟,掙的功德是八十年前的十倍!”

“帝君,謝謝您建起高樓大廈,”他脫下長衫,“苦了一輩子,終於體驗一次現代化。”

“帝君,謝謝您派熊大熊二接我,”她系著紅領巾,“這裏和人間一樣,沒有大人們說的那麽可怕。”

“帝君,那個生死簿系統好厲害,能看到前世!”他忽閃忽閃大眼睛,“您說我會不會有一世是蓋世英雄!”

“帝君,謝謝您……”

這些一直想聽卻從未聽到的感謝,在他“裝”成酆都帝的時候,聽到了。

原來他的努力,一點一滴,從來都有被看到。只是他離他們太遠,沒有看到。被尊敬從不是靠威嚴。拿他們當子民,他們只會回應你一句帝君,拿他們當朋友,他們會回應你禮物。

燈火搖曳,花開滿城。

雨毫無征兆。

“我去,怎麽下雨了?!”

馬樓慌忙拉著不知道怎麽杵在那傻了的鹿乙,卻被對方摁回去。

虛擬雞被拿走,黑面獠牙被扔掉,一張俊秀面容無限拉近。

“是他們在笑。”鹿乙隔開雨幕,捧住馬樓的臉,“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帶我看萬家燈——”

火呢?

火還在,人沒了。

馬樓唇齒還有對方呼吸餘溫,看著勾勒出人型的雨幕,原地石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